46、第四十五章 风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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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还算有不可多得的安慰。
闻一将箱子打开，是一摞摞整齐叠好的书，大部分是文学类的，书页上还有圈圈划划的痕迹。现在人们多用阅读器，纸质的书籍基本上已经被淘汰了，老妪能够找来实属不易。
最要紧的还是那本医书，厚厚的一本，一千多页，记载的比较详细。身体的疼痛将意志消磨殆尽，闻一看着裂了缝的天花板，默默感受着身体的撕裂，他就像这栋房子，摇摇欲坠。
牙齿中的检测器时不时也发作几下。闻一不禁冷笑，难道一个人的心理也是可控的吗？闻非总想着让他不要zican，用这样可悲的手段控制他的思想，却不想他所有的愤懑与不平，都来自闻非的不公与轻蔑。终归是治标不治本吧，想来如果不是他还有些许利用的价值，闻非早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了。
逆境之下，人总会想办法找出路。闻一早没有逃离的志向，与其和命运对着干一直遭受毒打，还不如尝试让自己过得舒服些。
闻一心中又燃起一丝微渺的希望，如同那一根根火柴，只不过这次不是为了他人，而是为着自己。
医书厚得很，搬起来都不太容易，闻一只能将他摊在床上，一页一页小心翻着。原本他急功近利，想着直接看止痛的部分，可他对医学一窍不通，基本的概念都弄不懂，功效与副作用都无法了解。闻家的医生一个月来检查一次，他的机会宝贵得很，无法轻易地尝试。先前他也试探过一个眼熟的医生，可惜他们的嘴都严得很。还是后来闻一在一位医生的通信中隐约听到一些信息，加上自己的推测，才知道现在闻小少爷的情况比较稳定，对血的需求量有限，所以医生来检查的频率并不高。可毕竟先天体弱，一个小小的过敏都足以颠覆之前的努力。
闻一没法，没有人比他更希望闻言平平安安、长命百岁。他的学习与试验都需要时间，还不能被医生察觉异常，频率不能太高。这是一个艰巨而又漫长的任务，闻一不得不多些耐心。
他无数次瘫倒在床上，对着医书中什么“阴阳”“五行”“宣发”“速降”一类的词大眼瞪小眼，连蒙带猜，联系上下文的语境勉强理解。他想放弃，医学真不是人能够学懂的东西。也许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何必呢。
闻一长叹一口气，他早就该明白，他不是学习的料。
难道要放弃吗？难道自己只能走到这？难道这微不足道的抗争他都不能拥有吗？
不知怎的，他又想起顾老师，想起那张与顾时相似的脸，想起顾老师在医院照顾他时的无微不至，想起顾老师不顾父亲闻非的威胁希望他能够回到学校。
那时，他也想，何必呢，没有人能够忤逆闻非，蚍蜉撼树，螳臂当车。他不是没有看见顾老师眼中的畏惧，弟弟在闻非手上，他唯一的亲人在闻非手上，他面对的是军医部的最高领袖，一个有实权的军人。
他还是说了。他把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家伙说是他的学生，他要捍卫一个学生的权利与尊严。
坦白说，闻一恨他，恨他不听辩解，把自己当作班级中的一颗老鼠屎，恨他妄自背着“公平”“和善”的美名一次次忽略他的求教，恨他的敷衍。闻一知道自己背负着“凶手”的骂名，那时候太小，总是抱着一丝幻想，希望有人能够透过那个千疮百孔的身体看见他苍老的灵魂。后来他打算放过自己，也放过顾老师，起码顾老师是真心怀着拯救的心情在教育他。即使失败，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学生，为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愧疚，他还是站出来，站在闻非面前，为他说一句话。
他与顾老师只算得上在命运的安排下擦肩而过，在七八年后的今天，怎么会又想起他？闻一百思不得其解。他坐起来，用手抚摸着医书上的文字，深吸一口气，闻见书本本身的油墨味道。学校的经历算不得值得怀念，只是闻一震撼于一位教师也曾站在他的身边替他说话，他是一个懦夫，没有担得起顾老师的维护。学生时代短暂而又匆忙，但他看见了一位复杂的人，一位复杂的教师，顾老师曾经把他抛下却又在大厦将倾之际将他捞起，他恨不起来，却也无法亲近。
他想，也许顾老师是出自一位教师的职责，但又不是那么冷冰冰，他听见顾老师心中的坚持，那是什么呢？
有很多时候我们都后知后觉，闻一在仓促之间被带走，现在却在时间的尽头，听见顾老师眼中更多的东西。闻一猜测着，是对知识的敬畏，是希望用知识改变闻一的仇恨与狭隘。顾老师给予他一个机会——一个赎罪的机会，相信知识能够改变他，能够让他更坦然地面对自己的内心，希望他能够真正承认杀戮的错误。
可闻一并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至少他不是唯一的。他只是笨拙地想好好活着，所以那时的他不会全部明白。只是他坚持着，像一棵在沙漠中快要干死的植物，用尽气力向水源钻去，所以他问顾时借书，他不明白对于知识的痴迷从何而来，只是这样做他会好受一些，仅此而已。
现在看来，早已在学生时代顾老师就为他种下了一颗种子。
所以他还依赖于书籍，依赖于书籍能够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无论是身体的疼痛，还是心灵无言的痛楚。
这样想着，闻一仿佛就再次有了力气，去啃那本厚厚的医书。书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聊胜于无吧。
“喂，顾少爷，我是吴妈。”老妪谨慎地将屋中的门锁好，拉上窗帘，拿出顾时交给他的固定线路通讯。
“吴妈，山上一切都好吗，他，好吗？”
吴妈向屋外张望了一下，说：“劳少爷费心，一切都好，一切都好。书已经按您的吩咐交给他了。”
顾时抿了抿唇，停顿了一下：“那就好。吴妈，我先挂了。”
“哎。”
吴妈放下通讯，眼中浑浊不清，拍着胸口叹气。她明面上是闻家的人，暗地里却为顾时做事。旁观者清，她明白顾时在乎屋中的人，却不敢来见他，只能托着自己来照顾。
她不可避免地想到十几年前的血雨腥风，一夜之间，她的好友，她的家人，都成为权利争夺台阶下的一个个无辜亡魂。她恨，却杀不了他们，只能蜗居在这个尺寸之地。
风雨惊动了山中的飞鸟，飞向更浑浊的天际。她打了一个寒颤，目光却更加辽远，她明白，盛夏阴晴不定，没有人能长久立于不败之地。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四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