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幕僚的第一课:学会撒谎》 幕僚的第三 ...
-
幕僚的第三天,苏鸢学会了一件事。
在这个岛上,知道得越多的人,活得越短。
她搬进幕僚住所的第一天晚上,陈姐来了一趟。不是来道贺的——陈姐不是那种人。她带了一摞文件,往苏鸢的桌上一放,说:“这些是第一岛与各岛之间的往来记录,近三年的。你两天之内看完,看完写一份摘要给我。”
"给您?"苏鸢有点意外,“不是给岛主?”
"我管财政,各岛的贸易往来和财政有直接关系。你先看,看完我再看,觉得有用了我再呈给岛主。"陈姐看了她一眼,“做幕僚的第一条规矩——不是所有信息都要往上递。有些东西,你看过了,知道了,就够了。”
苏鸢点了点头。
她花了一天半看完那摞文件。三天之内,近三百份往来记录——贸易协定、航线变更、人事调动、债务纠纷、政治联姻的试探。每一份都长篇大论,措辞客气但暗藏机锋,是那种"表面在说你好实际在说你妈的"的外交文书。
她把每一份都看完了,然后在第二天下午交给陈姐一份手写的摘要,三千字,把三百份文件的核心矛盾、利益关系和潜在风险全部梳理了出来。
陈姐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苏鸢没有预料到的话:“你不像一个渔村来的。”
苏鸢的手顿了一下。
"渔村里教识字的老先生水平很高。"她说。
陈姐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把摘要收走了。
苏鸢知道,从这一刻起,陈姐对她的怀疑又多了一层。但这种怀疑不一定是坏事——怀疑意味着关注,关注意味着她在陈姐的视野范围内,在视野范围内的人反而比完全透明的人更安全。
透明的人没有价值,没有价值的人可以被随时处理掉。
第二件事,发生在幕僚的第三天。
苏鸢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天傍晚,奥兰处理完当天的政务之后,会回到自己的书房,关上门,待到深夜。但每个月的最后一天,他不会回书房。
他会离开岛主府。
一个人。
没有人跟着他——至少不是明面上。苏鸢注意到,每次他出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守卫会面无表情地转身,面对相反的方向,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这本身就是一种信息:岛主在每月最后一天的夜间外出,是所有人都知道但不允许谈论的事情。
苏鸢是在第三天注意到这件事的,因为那天恰好是月末。
傍晚六点,她从岛主府的侧门出来,准备去食堂吃饭,看见奥兰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外衫,从主楼的侧门走出来,朝海边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但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过了花园,绕过了守卫的巡逻路线,走了一条只有非常熟悉这座岛的人才会知道的隐秘小径。
苏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她做了一个决定。
等到晚上十一点,她出了门。
夜里的第一岛和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的第一岛是嘈杂的、忙碌的、充满了人的气息的——脚步声、说话声、做饭的烟火气、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的笑声。但夜里的第一岛是安静的,安静得几乎不真实,只剩海浪声和偶尔传来的夜鸟叫声。
苏鸢穿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把头发扎紧,赤脚走在石板路上。赤脚不是因为她想显得像个本地人,而是因为赤脚踩在石板上不会发出声音——这个技巧是她在第十三岛学的,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喜欢半夜偷偷溜出家去看海。
她沿着奥兰白天走的那条路线前进,绕过巡逻的守卫,穿过花园,穿过一片无人居住的旧建筑区,最后到达了岛的东南角。
那里有一段很窄的海滩,大约二十步宽,两侧是高耸的岩壁,海浪拍在岩石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月光照在海面上,把浪花染成银白色。
奥兰在那里。
他站在水线的边缘,背对着她,面朝大海,一动不动。
苏鸢蹲在一块岩石后面,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屏住呼吸。
她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她只是好奇——不,不只是好奇。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她暂时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她想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是谁,想知道他平静的外壳下面藏着什么,想知道那天他看她的眼神里那一瞬间的异样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在收集情报。
一个幕僚应该了解自己的雇主。
这种了解,是工作的需要。
她蹲在岩石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他动了。
他蹲了下来,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朵花。
苏鸢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那朵花是干的。花瓣已经褪色了,边缘有些破碎,但它原来的颜色依然可以辨认——是一种很深的蓝色,蓝得近乎发紫,像是被浸在墨水里泡了很久。
苏鸢认识这种花。
这种花叫"渊蓝",只在第十三岛的海岸线上生长。它的根扎在海底的岩石缝隙里,只有退潮的时候才会露出来,一生只开一次花,花语是——
“归处。”
苏鸢的眼眶热了一下。
渊蓝已经绝迹了。三百年前,第十三岛沉没之后,那种花就再也没有在任何一座岛上出现过。官方的说法是"生长环境不可复制",但苏鸢知道真正的原因——渊蓝需要第十三岛特有的土壤和海水成分才能存活,而那片土壤和海水,在三百年前的那场战争中被毒化了。
不可能有人还保留着这种花。
除非——
除非这个人,从三百年前就一直保存着它。
但那不可能。没有人能活三百年。
除非这不是同一个人保存的——而是世代相传的。
奥兰把那朵花放在了海水里。
不是扔,是放——他蹲在那里,把那朵干枯的渊蓝轻轻放在了浪花打不到的位置,放在浅水的沙地上,让海水缓慢地漫过花瓣。
他看着那朵花被海水浸湿,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一个他等了很久的结果。
苏鸢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月光太亮了,她看得太清楚了。
那不是冷。
他在哭。
岛主奥兰,第一岛最年轻的实权者,全奥米德群岛最令人畏惧的年轻岛主之一——他在夜里独自来到海边,把一朵绝迹了三百年的花放在海水里,然后他哭了。
苏鸢把自己更深地缩进岩石的阴影里。
她不应该在这里。
她正在看的是这个人最私密的一面,是一个人不应该被任何人看到的一面,是那种如果被发现了,要么你得死、要么你得成为他最重要的人——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她慢慢地、无声地退后,一步一步,赤脚踩在湿滑的岩石上,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
她退了大概二十步,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她没有回头。
但那朵花的画面刻在了她的脑子里——深蓝色的花瓣,在月光下被海水慢慢浸透,像一个已经消亡了三百年的地方,被一个不应该记得它的人记住了。
回到房间之后,苏鸢坐了很久。
她把今天所有的事情重新理了一遍,试图把感情从分析中分离出来。
客观事实:
一、奥兰每个月最后一天都会去海边,这已经持续了至少几年。
二、他带了一朵渊蓝——一种只有第十三岛才有的、已经绝迹了三百年的花。
三、他把它放在海水里,像是某种仪式。
四、他哭了。
主观推测:
一、这朵花是他家族传承的。他是第一岛岛主的儿子,而第一岛在三百年前的灭岛事件中是十二岛的领导者之一。他的家族应该是最不可能保留第十三岛遗物的人——除非他们保留了它,不是作为战利品,而是作为赎罪的证据。
二、他哭,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情绪——愧疚?悔恨?或者是在为某种他无法改变的命运哀悼?
三、他让她做幕僚,不是巧合。他从第一天就看出了她的眼睛的颜色,他可能在一开始就怀疑了她的身份。他提拔她,不是信任,也不是利用,而是——
苏鸢停下了这个思路。
她不允许自己往那个方向想。
她来这里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理解一个男人的眼泪。
她把那朵花的画面从脑子里强行按下去,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桌边,开始整理明天需要看的文件。
但她没有睡着。
凌晨四点,她放弃了入睡的尝试,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海面上即将亮起来的天空。
她想起了一件事。
她小时候在第十三岛的时候,祖母曾经给她讲过一个故事——关于三百年前那场战争的一个版本,一个和官方说法不同的版本。
官方说法:第十三岛的人试图用潮汐之力控制整座群岛,其他十一座岛联手自卫,第十三岛沉没,是正义战胜邪恶。
祖母的说法:第十三岛的族长收到了其他十一岛的邀请,参加一场和平谈判。族长带了整个核心血脉前往。到了之后,才发现那不是谈判——那是一个陷阱。所有核心血脉被集中在一座大殿里,然后大殿被炸毁了。同时,其他岛的人对第十三岛的民用设施和海岸线发动了全面的潮汐武器攻击,把整座岛变成了废墟。
苏鸢的祖母说,幸存下来的只有不到二十个人,他们带着孩子躲进了海里,靠着第十三岛最后的潮汐之力,把海水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庇护所,在海底又生存了整整三十年,才慢慢散落到其他岛屿上。
苏鸢就是那些散落者的后代。
而那朵渊蓝——如果奥兰手里那一朵是三百年前保存下来的,那么它来自三百年前的那场谈判。那个被炸毁的大殿前,曾经种满了渊蓝,因为那是第十三岛族长的母亲最喜欢的花。
苏鸢的祖母也喜欢渊蓝。
每个春天,她都会带苏鸢去海岸边找渊蓝,在退潮的时候,蹲在湿漉漉的岩石上,把那些藏在缝隙里的小小蓝色花朵指给苏鸢看。
"记住这种颜色,"祖母说,“这种蓝,是回家的颜色。”
苏鸢把手从窗玻璃上收回来。
她回到了桌边,翻开今天从陈姐那里拿来的文件,强迫自己继续看。
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那朵花的事。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她不太愿意面对的可能性。
如果奥兰知道第十三岛灭亡的真相——真正的真相——如果他的家族在三百年前参与了那场背叛,而他在发现了真相之后,选择了某种方式来赎罪……
那么他和她,不是敌人。
至少不全是。
苏鸢把这个想法推到了脑海的最深处。
她不允许自己现在去想这个。
现在,她只需要做好幕僚该做的事,站稳脚跟,慢慢接近真相。
至于那朵花——
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