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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海上无星》 渔船在海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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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船在海浪中摇晃,像一片被随手扔进海里的叶子。
苏鸢蜷缩在船舱的一个角落,用一块已经很旧的帆布裹住身体。海水不时溅上来,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在意这些了。
她太累了。
不仅是身体累,更是心里累。
今天晚上发生了太多事——周铎的政变、书房里的对峙、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使用那股力量、然后是逃跑、坐上渔船、在黑暗的海面上漂泊。
她的大脑一直在运转,但此刻,它终于停下来了。
因为她身边的人。
奥兰坐在船尾,背靠着船舷,仰头看着天空。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云层太厚了,把所有的光都遮住了。海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奥兰似乎并不在意。
他就那样坐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你在看什么?"苏鸢问。
"海。"奥兰说,“我在听海的声音。”
苏鸢没有说话。
她也听到了。
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规律而单调,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这种声音让人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宁。
"你早就知道周铎会动手。"苏鸢说。
不是提问,是陈述。
奥兰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在暗中活动。"他说,“我知道他在拉拢人心,我知道他在准备什么。但我以为——”
“以为你可以阻止他?”
"以为还有时间。"奥兰的声音很轻,“我一直在收集证据。我想在我采取行动之前,先找到能彻底扳倒他的证据。”
“但我忘了。”
“忘了什么?”
"时间不等人。"奥兰说,“有些人不会等你准备好。”
苏鸢盯着他,看着他的侧脸在黑暗中的轮廓。
"你害怕吗?"她问。
奥兰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大概十几秒——或者更久,苏鸢不确定——他才开口。
"怕。"他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承认一个秘密。
“我怕我保护不了我想保护的人。”
“我怕我二十年的努力会付诸东流。”
“我怕——”
他停顿了一下。
“我怕你出事。”
苏鸢的心跳停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知道他在说——她。
"你——"她的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是我?”
奥兰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黑暗中,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目光很重,像是有实体的东西压在她身上。
"我不知道。"他说,“我从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
“你从海里被捞起来的时候,你的眼睛是睁着的。”
“我在海上工作了二十年,捞起来过无数具尸体。那些人——他们在死之前,眼睛就已经空了。”
“但你不一样。”
“你的眼睛里有东西。一种——想活下去的东西。”
“不是那种麻木的、认命的想活下去,是一种——愤怒的、不甘的、想要把命运撕碎的想活下去。”
“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眼神。”
苏鸢没有说话。
她只是听着他说,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在心里流动。
"我以为我可以控制自己。"奥兰说,“我以为我对你只是好奇,只是——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多远。”
“但后来我发现——”
“我发现我开始在意你。”
“在意你吃什么,在意你睡得好不好,在意你和其他人说话时的表情。”
“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我想让你成为我的人。”
“不是作为棋子,不是作为工具,是作为——”
他停住了。
"是什么?"苏鸢问。
奥兰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找到了她的手,然后轻轻地握住了。
他的手指很凉,但苏鸢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温暖从接触的地方传上来。
"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些话。"奥兰说,“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我是被祖父养大的。祖父教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说,这座岛上,每个人都是棋子。”
“包括我。”
"我信了。"他说,“我相信了二十年。”
“直到你出现。”
苏鸢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你觉得我是棋子吗?"她问。
"不是。"奥兰说,“你是我唯一算错的棋。”
“我以为我可以控制你。我以为我可以把你放在我想放的位置。”
“但你打破了我所有的计划。”
“你让我开始怀疑,我坚持了二十年的东西——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苏鸢没有说话。
她只是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握紧。
"你爱我吗?"她问。
那问题很直接,直接得有些残忍。
奥兰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但我知道——”
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捧住她的脸。
他的手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地摩挲。
“我想和你在一起。”
“不是作为岛主和幕僚,是作为——两个普通人。”
“我想每天醒来都能看见你。我想和你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做任何事。”
“我想让你幸福。”
苏鸢感觉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是那种会轻易哭的人。
她的祖母告诉她,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因为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人看起来更软弱。
但现在——
她忍不住。
"如果——"她的声音发抖,“如果我和你想象中不一样呢?”
“如果我不是一个好人呢?”
“如果我将来做了伤害你的事呢?”
奥兰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摩挲她的脸颊。
"那就伤害吧。"他说,“我不在意。”
“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苏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滴在他的手指上。
很烫。
"你疯了。"她说。
"也许。"奥兰说,“但我是为你疯的。”
他们在船上待了一夜。
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那样坐着,手握着手,听海浪的声音。
苏鸢靠在奥兰的肩膀上,闭着眼睛,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安全感。
这种感觉——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在祖母的怀里。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知道,当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海面上泛起淡淡的金光,远处的天际线开始变得清晰。
而在那片金光中——
有一座岛的轮廓。
苏鸢的心脏停了一下。
"那是什么?"她问。
奥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他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第十三岛。"他说。
渔船在距离海岸还有几百米的地方停下了。
不是他们想停,而是——船太小了,无法再靠近。
那座岛周围的暗礁太多了。
苏鸢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废墟。
三百年。
三百年没有人住了。
三百年没有被维护。
曾经辉煌的宫殿、热闹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
现在什么都没剩下了。
只有黑色的灰烬。
只有倒塌的墙壁。
只有被海风侵蚀得不成样子的石头。
苏鸢感觉到一种很深的悲伤。
不是为她自己。
是为那些死去的族人。
"走吧。"奥兰说。
他们跳下船,涉水走到岸上。
苏鸢的脚踩在沙滩上的那一刻——
她感觉到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
有什么东西在欢迎她。
不是通过耳朵,不是通过眼睛,是通过她的血液。
她的血脉在回应。
像是在说:你回来了。
苏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感觉到地底下有一种力量在流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那扇门。
它在等她。
"我来了。"她轻声说。
他们在废墟中走了一会儿。
苏鸢用她的能力感知地下的结构——和姜岛主教她的方法一样,用意念去"感受"岩石的密度、温度、振动频率。
她感觉到处都是普通的石头。
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
在废墟的中心,原本应该是宫殿的位置——
那里的温度比周围高。
而且有规律的振动。
像是——心跳。
"在那里。"她指着一个被烧焦的石柱说,“石柱下面。”
奥兰走过去,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
“我们要怎么打开?”
苏鸢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过去,把手放在石柱上。
然后她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那股力量——从她的血液里流出来,通过她的手,传入石头里。
石柱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明亮的光,是一种很柔和的、像是从石头内部散发出来的光。
然后——
石柱移动了。
不是倒向一边,是向下沉。
地面开始震动。
在石柱原本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向下的入口。
入口很深,看不到底。有一道石台阶,蜿蜒着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走。"苏鸢说。
他们点燃一支火把,走进了入口。
台阶很长。
他们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苏鸢估计,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钟——才走到尽头。
尽头的空间很大。
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很小的一部分,但仅仅是他们能看到的地方,就已经足够让人震惊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
墙壁是黑色的,刻满了各种符号和图案——苏鸢从来没有见过那些符号,但她认识其中一个。
那个圆圈内有一道弧线,弧线两端各有一个小点的符号。
那个她在周铎的信件上见过的符号。
深渊之门的符号。
房间的中央,有一扇门。
那扇门是白色的。
不是普通的白色,是一种——像月光一样柔和、像玉石一样温润的白。
门上刻着和墙壁上一样的符号。
但门是关着的。
门的中间,有一个凹陷的掌印。
苏鸢看着那个掌印,知道了那是什么。
那是——
她的血。
只有她的血,才能打开这扇门。
"这就是——"奥兰开口,声音有些发抖,“深渊之门?”
苏鸢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过去,抬起手,准备把手掌贴在那个掌印上。
然后——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你终于来了。”
苏鸢的手停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
一个老妇人从阴影中走出来。
她的脸上布满皱纹,头发全白,身体佝偻得像一张弯曲的弓。但她的眼睛——
苏鸢认得那双眼睛。
和她祖母的眼睛一模一样。
"你是谁?"苏鸢问。
老妇人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像是有很多东西在里面——悲伤、欣慰、期待、痛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我是苏念。"老妇人说,“苏澜的妹妹。”
“你是——”
"我是你的曾祖母。"苏念说,“三百年前,我从这场灭族灾难中逃了出来。”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等你回来,打开这扇门。”
苏鸢的大脑一片空白。
苏澜的妹妹。
她的曾祖母。
也就是说——
她的父亲——是苏念的侄子。
她的血脉——比她想象的更纯正。
更强大。
也更——危险。
"你一直在等我?"苏鸢问,“你在这里待了三百年?”
"对。"苏念说,“我不能再离开这扇门了。”
“我的血脉,是封印的一部分。”
“如果我离开,封印会立刻崩溃。”
“所以我只能在这里等。”
“等一个继承我血脉的人出现。”
她看着苏鸢。
“你就是我等的那个人。”
苏鸢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脑子很乱。
她有太多问题想问,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这扇门后面是什么?"她终于问。
苏念的表情变得很严肃。
"是潮汐的源头。"她说,“是所有力量的起源。”
“三百年前,我的哥哥苏澜发现了这扇门。他想打开它,想获得那种力量。”
“但他失败了。”
“他被十二岛的人胁迫,签下了那份命令。然后——他被杀死了。”
“但他在死之前,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的血脉之力,注入了这扇门的封印里。”
“他是想——如果有他的后代回来,他们可以用自己的血,打开这扇门。”
“或者——”
她看着苏鸢。
“用他们的血,永远封印它。”
苏鸢的心跳加速。
两种选择。
打开它——获得那种力量。
或者封印它——让一切继续维持现状。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她问。
苏念看了她很长时间。
"这是你的选择。"她说,“我等了三百年,不是为了告诉你该怎么做的。”
“是为了告诉你——”
“你有选择。”
“不是作为复仇者,不是作为受害者,是作为——第十三岛最后的守护者。”
“你决定。”
苏鸢看着那扇白色的门。
她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什么东西。
不是通过眼睛,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她的血脉。
那种呼唤——
更强烈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
她必须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