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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高山杜鹃 石锅鸡美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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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舟不在意有室友,并不代表他习惯有室友。
他妈妈是个工作狂,早出晚归,他从小学到英国开始就一个人睡,早上爬起来啃个三明治倒杯牛奶,午饭学校解决,晚上回来啃个三明治倒杯牛奶,然后睡觉,如此日常周而复始,直到他上高中才有所改变。
不是他妈妈变闲了,而是他住宿了,宿舍仍然是单人间。
大学好歹变成合租,室友却是昼夜颠倒的作息,他们俩一天只在早上七点半碰面一次,付舟准备出门和室友说早安,室友打着哈欠走进卧室说晚安。
······
其实最大的问题是他不习惯睡在一张床上的室友。
不过现在时间还早,他决定走一步是一步,付舟低下头,和那只拔完毛的鸡大眼瞪小眼。
墨脱石锅鸡,顾名思义,要点之一在于墨脱本地的石锅,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算是手上有锅有鸡,以付舟本人的厨艺,完全无法驾驭博大精深的中餐。
格桑次仁过来接过鸡,把鸡斩成小块准备泡水去腥。
暂时没他们忙的了,付舟有点无聊,他在学校天天被论文ddl追着抽,被迫成了个闲不下来的人,来西藏这几天也老想找点事做,不过总的来说以发呆为主。
他看一眼燕栖山,燕栖山正在热火朝天地打字。
“哎,加个微信?”
燕栖山点点头:“微信方便吗?x和ins我也有的,你稍等一下?”
付舟有点无语:“能别把我当成没常识的人吗?回国了我当然用微信啊。”
他扫燕栖山,对方头像是只灰色且略显鬼鬼祟祟的鸟,微信名倒是意外的简洁——“燕山”。不过他自己也差不多,头像是初始头像,昵称是名字拼音。
“这是?”他指着那鸟问。
“珠颈斑鸠,上海挺常见的。早上可吵······”
“嘉措!带小燕去村里转转!”格桑次仁在厨房里大叫,“小燕,有啥忌口不?”
得,从来只见新人笑,伤员在他们家都避免不了被投入劳动的结局。
燕栖山回复:“没,我啥都能吃!”
付舟费劲儿地给自己架起来,示意燕栖山跟上:“明天脚好点了带你去果果塘大拐弯,离这儿近,那里生态也好,有不少鸟。”
人家打白工,他总得当起导游的责任。
村里有邮局,可以寄明信片到全国各地,不过邮政几个月才来收一次。燕栖山兴冲冲地买了一张,开始填自己的地址,付舟看他买的那张上面印着仁青崩寺。
付舟提醒他:“以这里的邮递速度,你回去了应该还没寄到。”
燕栖山点点头,然后手一抬又买了五张。
他展示给付舟看:“这张给我爸妈,这张给我妹,这两张给我朋友。”最后一张被他填好地址后妥妥贴贴地收起来。
付舟问:“最后一张你留着收藏?”
燕栖山笑笑——付舟发现这小孩真是骨骼清奇,别人来西藏都被坎坷路途和高反搞得昏昏沉沉,只有燕栖山到处乱窜,还时时刻刻保持积极愉快的态度,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我回上海之后寄给你啊,付哥,填你学校地址就行吧?”燕栖山眼睛亮亮的瞧他,容不得他不答应。
“······何必费这工夫,挂号信国际邮费不便宜。”真是人傻钱多,付舟把这个评价咽回去。
人傻钱多的燕先生自有他的一套理论:“不觉得在家里等明信片可有意思吗?某天检查一下许久不用的邮箱,发现里头有一张来自祖国另一头的明信片——你的话就是来自故乡。我小时候我爸经常出差,每次回来都说他寄了明信片,然后我就一直等啊等,那话怎么说来着?等待的时候最快乐。”
还······挺有道理的,付舟觉得自己有点被此人的逻辑绕进去了。
付舟问燕栖山准备在西藏呆多久,燕栖山说他们编辑部这次来是为了七月要推出的暑假专题——“中国鸟”,其中很大的一个板块就是西藏鸟类,原计划是他和老章先行来墨脱探路,呆个几天再回拉萨和后面的同事对接,然后分成藏南藏北两条线沿路拍摄,估计得折腾近两个月。
“那你们杂志经费挺充裕的,要是我们研究经费也这么多就好了。”付舟随口评价。
西藏的物价不便宜,更别提还要找向导找住处,一趟算下来总有六位数。
燕栖山回他,不十分在意的样子:“哪有,根本不够,上头只给报销六万,余下全是我贴的。”
我跟有钱人拼了,付舟想。
不过想想也是,搞这种到处乱跑的自然摄影的要么是专业科考,要么就得靠家底撑着——燕栖山开朗友善自来熟,清澈见底,一看就是资源和爱都很充足的家庭环境养出来的孩子,至于为什么执着于跑到野外来,大概是城里呆腻了来体验生活。
付舟在英国待久了,他同学里不乏家庭条件好得吓人的,当然也有他这种一人就可以组成一个东亚家庭的:他同时具有出门打工的丈夫,勤俭持家的妻子和埋头苦学的孩子三相性。
世界有参差这件事,付舟接受良好。
他们在村里转了转,天已经转阴,南迦巴瓦峰已经消失在云层之后。
回到店里的时候炖鸡的香味扑鼻而来。来店的客人总是要点,付舟这两天已经闻惯了,燕栖山则是第一次闻见。
他一路奔波,没吃上什么像样的饭,这时候兴奋劲儿刚过,忽然惊觉自己饿得要命,自我感觉能吃掉一头牛。
墨脱气候湿润,有热带季雨林气候,因此为大量菌菇提供了生长环境。石锅鸡用骨汤打底,把鸡炖至软烂脱骨的同时加入大量菌菇,简直鲜掉眉毛。燕栖山饿极了,捧起碗就是一口,随即被烫得面目扭曲。
付舟扑哧一笑:“慢点儿喝,又没人和你抢。”
他推过来一碟辣椒酱:“要沾吗?”
燕栖山未察觉不对,捡了一块鸡肉裹满辣椒,闻闻并评价:“这个辣椒还挺香的。”
他把肉一口塞嘴里,随即瞪大眼,脸涨得通红,开始咳呛个不停,连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藏南靠近四川,饮食嗜辣,再加上蘸水里多会加上藏地本土香料,风味极其独特,燕栖山江南来的,难免第一次习惯不了。付舟天天吃白人饭,嘴里都淡出鸟,没老家调料不行——用调料刺激一下新认识的同胞一向是他在国外的特色项目。
他发小曾在海边度假时对来要付舟联系方式的路人评价:“付舟长得如花似玉,里头切开是黑的,一肚子坏水。”
话音刚落就被付舟一脚踹进海里。
燕栖山盯着他看,眼眶通红,泫然欲泣——被辣的,他俩忽然陷入一片沉默。
尴尬。
付舟被燕栖山的自来熟带跑偏了,下意识地以为他们已经很熟悉,完全忘记他们才认识六个小时不到。
“抱······抱歉。”付舟说。
燕栖山嗓子被辣的有点哑:“为什么道歉?我没事,有点辣而已。很好吃,这是林芝的辣椒吗?走的时候我买一点。”
付舟还是觉得有点对他不住,想了想,把两个鸡腿全捡给燕栖山——鸡腿留给小孩吃,他妈妈以前是这么说的。
燕栖山嘴很甜:“谢谢付哥!”
他最开始是要喊付舟付老师的,吓得付舟赶紧拒绝——他就大他三岁,又不是什么有学问的人,这声老师他担不起。
饭后他们又出去散步,天还阴着,但比中午亮了些,走到林子边缘,付舟指给燕栖山看他们到时候该从哪里进去:“墨脱野生动物多,可以走兽道,一般情况下它们都会避着人。”
“这季节林子里蚂蝗多,记得把自己包严实了。”
燕栖山忽然叫起来,指着上面:“黄颊山雀!”
付舟顺着他指的方向往上看,没看到什么山雀,却猛然发现墨脱的杜鹃开花了,红艳艳的一片,那树足有十米高,人站在下面显得很小。大概是最近天气实在太热,连杜鹃花期也提早不少,把冷冷清清的初春一下弄得热闹非常。
燕栖山眼神实在是好,付舟看了半天才在杜鹃低矮些的枝条上发现一只黄脸黑羽的小鸟——果然是黄颊。
燕栖山猛拍几张,心满意足地收起相机,扭头问:“付哥,我们俩拍一张吧?”
没等付舟来得及反对,燕栖山就拖着他站到杜鹃下,举起手机,来了一张标准的游客照自拍。
此人的拍人水平仍然不敢恭维,只见他已经把靠近镜头的自己俨然拍成一个大饼,后面的付舟满脸讶异,完全没有表情管理。
“叮”一声,燕栖山还把这张丑照发给他。
好在后面的杜鹃拍的赏心悦目,付舟截下来当了微信头像。
“没想到那么高的树也是杜鹃,之前见到的都是那种观赏灌木,紫红色的,小时候我妈说有毒,从来没让我摸过······”燕栖山絮絮叨叨,付舟本想给他解释一下杜鹃的性状,这时突然有人给他打电话。
英国的,国际长途。
那个号码他很熟悉,付舟不敢不接,点通话的手有点抖,他把手机举到耳边,里头有个女声说:
“付舟,你又去西藏了?”
“······和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吃我的用我的,是我把你从那污糟地方带出来,以为自己打工赚生活费就能到处跑?真是翅膀硬了。”女人声音冷冷的。
“妈,我二十六了。”付舟说,在对面的气势下多少显得有点苍白。
“立刻回英国,不要让我催第二次。”女人挂了电话,没给他回复的机会。
付舟还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他站在藏南日渐暗沉的暮色里,忽然觉得好无力。
燕栖山见他情绪不对,小心地凑过来看他,很有眼色,也没去问他怎么了。
付舟冲他笑笑,脸色难看:“······没事,回去吧,你第一天来墨脱得好好休息。”
“嗯,我也困了,你爷爷刚刚说阁楼只有一张床?”
靠,忘了还有这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