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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鸽 植物佬巧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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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你把它吓跑了。”
男人放下相机,语气里带点遗憾的意思。
付舟困惑地回头,刚好捕捉到消失在屋后的淡褐色尾羽。他还是有点警惕,问那人:
“你刚刚拍的照片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年轻人一头雾水,打开相机过来举给他看:“在墨脱拍鸟是违法的?我没听说啊。”
付舟低头去看,只见画面捕捉到一只头颈灰色,翅膀洁白缀着褐边的鸟展翅欲飞的瞬间,配上后头民居的红墙,构图极好。唯一美中不足的镜头前的黑影——正是如奶油般化开的他本人。
原来不是变态,是观鸟佬啊,付舟如释重负。
对方惴惴不安:“是拍摄野生动物需要报备?抱歉,我之前没了解到有这个手续······”
付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现在正在为刚才的自作多情而尴尬地冒烟。
他还在组织语言,却见年轻人一脸紧张地双手奉上文件袋,见他不方便还把里头的东西通通掏出来。
“请问,你是不是边检站的啊?”
他一看,身份证、驾驶证、边防证、工作证和机票一应俱全。
原来年轻人叫燕栖山,比他小三岁,大概刚刚大学毕业,是国内一家颇有名气的自然科普杂志的实习编辑。
他赶紧示意燕栖山把东西放回去。
“你误会了,我不是查户口的。”付舟忍着笑,“没订到住处的话,要不要回县里看看?”
燕栖山摇摇头:“我来的时候回县里的路已经堵死了,听说是有交通事故,而且现在别人也急着找地方住,我带着这么多装备不好找车。”
紧接着付舟听这小孩开始解释他是如何还没从上海出发就得到了同事因为高反倒在拉萨医院的噩耗,这位第一次出野外的年轻摄影师思来想去,决定自己从上海直接飞到林芝米林机场——林芝海拔低,三千多米,没有拉萨那么容易高反。
好在他天赋异禀,落地后毫无不适,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开始狂灌可乐。
看这个购买量应该只是单纯想喝,付舟腹诽道。
燕栖山口若悬河,最后话题落在同事误以为行程变动,大包大揽地退了他们订的民宿。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他现在会茫然而无助地站在墨脱不到十度的冷风里。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燕栖山暗自想。
因为他平生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一只雪鸽。
他来西藏之前已经做足功课,对高原常见的鸟类了如指掌,可这还是比不上亲眼看到的时候,仿佛神话里的生物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从上海到西藏路程十个小时,但现代交通让人对于移动距离很难有实感,他总觉得自己没离家多远。
我已经在西藏了,我在墨脱了,燕栖山恍然大悟。
当然这些他并不会告诉眼前的人。
除了和捎他来的司机道谢付钱,他还没和当地人说上话,不过眼前这个拄着拐的男人并不像是当地人,或者说是不像在西藏久居的人——男人皮肤冷白,头发乌黑,五官轮廓锋利,是一副清秀的好相貌,只是漂亮得略有点扎人眼睛。
然而燕栖山是个彻彻底底的“鸟性恋”,对帅哥美女都不怎么感冒,再加上刚刚男人宣称要报警的样子实在严厉,燕栖山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他鬼鬼祟祟地偷看付舟,却发现对方正在以一种审视的态度打量他。
目光坦荡荡。
付舟正在评估燕栖山:个子比他高一点,估摸着总有一米八五朝上,肤色健康,身材也不错,估计体力是够的,林子里徒步没问题。至于装备······自然杂志来野外拍摄,三脚架、头灯、登山杖之类的基础设备应该都有,虽然不一定有微距镜头,但那个相机他凑合着也能用。
这不是上天给我送来的优质壮丁吗?
想着想着,付舟看燕栖山的表情变得异常热切,完全不像是倒霉蛋看倒霉蛋的惺惺相惜,反而更接近资本家看手底下员工的眼神。
被蒙在鼓里的燕栖山不知道自己的剩余价值已经被付舟翻来覆去的计算了几遍,又忧心忡忡地问:“村里有一人行的游客接受拼房吗?我可以打地铺,房费不是问题······”
“你住我家。”
付舟腾不出手,无法达到拍肩的效果,只能语重心长地拿拐杖戳戳燕栖山的靴子。
燕栖山呆住了:“这怎么好意思······”
“不要紧,我家开民宿的,总能找到地方给你住。”说罢,付舟开始带着燕栖山往村里走。
燕栖山一手拖箱子,一手扛着他那两箱可乐,说话连珠炮似的:“价格怎么算呢?我明白现在情况特殊,多收我也接受,但能不能给我一个准确的加价标准?然后您是民宿的经营人吗,如果可以的话可不可以看一下营业执照再签个合同?对了,还没有问您叫什么——”
嗯,很有安全意识,付舟想,我喜欢思虑周全的人,沟通起来轻松。
他停下脚步:“我叫付舟,付出的付,方舟的舟。经营人是我爷爷格桑次仁,营业执照店门口挂了,等下你可以去核对,旅游APP上也能查到。”
紧接着燕栖山看到这个叫付舟的男人第一次冲他笑了,笑得阳光灿烂、风流倜傥,让他顿感不妙。
“我不要你的房费,你可以······”虽然他中文还算不错,但毕竟小学就出了国,一时间付舟突然想不到该怎么简短的表达让对方协助自己考察来抵房费。
打工?兼职?Work-relief(以工代赈)?
他突然福至心灵:
“你可以以身相许!”
燕栖山目瞪口呆,生生倒退两步。他眼型是圆圆的下垂眼,面露惊恐的时候显得特别嫩,看上去跟还没毕业的学生一样。
付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可也没想清楚具体错在哪里,急中生智:“许仙和白娘子,白娘子不就说要以身相许,然后她给许仙打下手?我记得是经营药铺什么的······”
燕栖山绝望道:“许仙和白素贞结婚了!在一起了!”
哦,原来以身相许是这么个意思。
燕栖山又警惕地问他:“你是中国人吗?不会要把我卖到国外去吧?”
这下好了,把别人当成变态者人恒变态之。
为了自证,付舟不得不当场用梯子翻墙到他学校的官网,点开生态系统保护专业学生名单,指给他看自己的名字和后面大大的:China。
“所以你想让我和你一起去林子里考察,顺便帮你爷爷打理民宿?可以啊,正好拍摄工作没个照应也不行,我不懂藏语,找向导什么的还得拜托你。”燕栖山确认了付舟不会把他腰子噶了之后爽快应下来。
格桑次仁的民宿在村子角落里,就两层共四间客房再加个付舟住着的阁楼,多了老人家也忙不过来,毕竟他还养着一大群鸡和几只藏香猪。
燕栖山经过鸡棚的时候盯着那些鸡移不开视线,付舟以为他魔怔了连西藏的鸡都要纳入收藏夹,问他等下要不要抓几只过来让他拍,结果这小子回复早就听说墨脱石锅鸡很有名,真想尝一尝。
得,原来是黄鼠狼的目光。
付舟用藏语和格桑次仁沟通了一下,多个帮手他爷爷自然不反对,虽然燕栖山以格桑次仁的标准过于花里胡哨,看着像个不靠谱的年轻人,但他是山外来的,墨脱通路并翻新之后格桑次仁就对山外来的人充满好感。
当然他在对话里模糊了他俩要一块儿进山的内容,只说燕栖山是上海来的摄影师。
“行李可以先放楼上,等下给你收拾个房间出来,客人吃午饭的时候需要麻烦你打扫一下餐厅。”付舟翻译道。
燕栖山垂下眼看他。
“······石锅鸡会有的,好好干。”
燕栖山咧嘴一笑,高高兴兴地上楼放行李,经过付舟的时候耳朵上银色耳坠直晃,仔细看他不止两个耳垂有装饰左边耳骨上也有,头发除烫卷外还挑染了亚麻色。
果然是花里胡哨的小孩,付舟想,进山的时候得提醒他别带了,掉在林子里不好。
他自己读大学前回西藏被爷爷忽悠着按照传统打了个单边耳洞,偶尔戴戴绿松石什么的,不过后面太忙,耳朵上挂个东西对他来说也有点累赘,现在耳洞应该早就长回去了。
燕栖山收拾完就到餐厅去帮忙,他干活极其麻利,抓起抹布三下两下把木头桌子擦得锃亮,又忙不迭地跑到厨房帮格桑次仁洗碗上菜,边干活还边和客人聊天,来吃饭的那几家都是外地游客,本来因为被困在墨脱多少有点愁眉苦脸,被他哄得笑眯眯的。
格桑次仁意有所指的看看付舟,明摆着想说:看看人家。
付舟大感意外,燕栖山一身装备价格不菲,肯定不在单位报销的范畴,他本以为这又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少爷”。
他拄着拐也想帮忙,结果只是极大的妨碍了别人,最后被爷爷赶出餐厅。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已经完全被燕栖山收买的格桑次仁亲自去鸡棚抓了一只鸡回来准备做石锅鸡,燕栖山看来是真饿了,围着那只大叫不停的鸡乱转。
付舟被精力旺盛的小孩搞得头疼,不客气地问:“你来杀鸡?”
燕栖山连连摇头,让出位置。
付舟自幼在美食荒漠摸爬滚打,虽然厨艺未曾进步但至少擅长处理食材——问就是他曾脑子一抽在英超抢购到一整根黄标羊腿,割肉割得他万念俱灰,差点成为素食主义者。
他单脚站着,一手摁着鸡,一手拔脖子上的毛,然后手起刀落。
燕栖山在后头“嘶”一声。
在他拔毛的时候,两个明显是游客的女生突然跑进来,一脸焦急,满头大汗,看来她们遇到了和燕栖山相同的困境:没地方住。
“老板,真的没有空房间了吗?就住一晚也行,明早我们就去找去县里的车。”
俩姑娘看样子真没办法了,苦苦哀求。
——本来是有的,只是刚收拾给燕栖山。
总不能看人家姑娘流落街头,燕栖山立刻表示他随便在哪里打地铺都行,真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对地铺这么执着。
格桑次仁赶紧制止他:“不要紧,小燕,你去和嘉措住一间。”
燕栖山东张西望,有点懵:“格桑大爷,这里谁是嘉措呀?”
付舟叹口气:“我——我的藏族名字后半部分是嘉措。”
他不在意有室友,只是那阁楼太小,他爷爷当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装了张两米的大床,弄得只放一张桌子和一些杂物的阁楼已经有点寸步难行,绝对是打不了地铺的。
他问燕栖山:“你晚上睡觉会乱动吗?打呼噜吗?”
燕栖山回答:“不会吧——至少据我所知不会,等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真是“好”极了,他即将和第一次见面的人同床共枕,付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