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告别的夏天》Spiatus

5、第五章 人家瘦，多

　　午饭风波过后，宋屿安终于迎来了他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午休。

　　他推开宿舍门，连衣服都懒得换，直接扑到床上，一把扯过那张淡奶绿色的空调被，把自己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蚕蛹。被子颜色软乎乎的，像一块融化的抹茶冰淇淋，衬着他露在外面的半张脸和那头银白色的碎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什么少女漫画里掉出来的、急需关机重启的BUG角色。

　　他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

　　然后，一根手指戳上了他的肩膀。
　　宋屿安没动，仿佛已经入定。
　　又戳了一下。
　　还是没动，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装的）。

　　夏以迟不死心，开始了他的高频点击表演——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速度越来越快，仿佛在测试这个“人形睡袋”的唤醒阈值，又像在给他免费做针灸。

　　宋屿安纹丝不动，呼吸平稳得可以拿去当ASMR素材。夏以迟戳到手指头都快抽筋了，终于悻悻收手，嘟囔道：“完了，这怕是睡过去了，要不要打120？”

　　宋屿安当然没睡过去。他只是懒得理，并且修炼出了“选择性接收室友信号”的神功——目前夏以迟的信号不在服务区。

　　但他是被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给“看”醒的。
　　明明闭着眼睛，却感觉脸上沉甸甸的，好像有什么温暖的东西糊在那儿。宋屿安皱了皱眉，不情不愿地掀开眼皮。

　　入目是一双翡翠绿的眸子，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
　　陈迹夏不知道什么时候闪现到了他床边，一只手撑在上铺床沿，微微弯着腰，正居高临下、专心致志地“观赏”他。午后的阳光给他浅金色的头发镀了层边，那双眼睛亮得像通了电。

　　两人对视了三秒。
　　宋屿安面无表情地开口：“这位同学，请问你是在对我进行人脸识别，还是打算给我看相？”

　　陈迹夏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像刚出生的羔羊：“没有啊。”他顿了顿，视线在宋屿安裹成蛹的造型上扫了一圈，语气真诚得能去竞选感动中国：“我看你一直在翻滚，以为你热得在跳无声的桑巴。”

　　宋屿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确实，为了找个完美姿势，他刚才是蠕动了几下。但那是因为追求睡眠质量，不是因为热！

　　他翻了个史无前例的白眼，懒得解释，直接抛出核心问题：“你怎么在这儿？”

　　话音刚落，夏以迟的声音从另一张床上飘来，伴随着咔嚓咔嚓嚼薯片的背景音，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有鸡腿”：“哦——我哥这学期不住校了，床位空了。刚好他要住校，就塞进来了。”说完还补了一句，“薯片真好吃。”

　　宋屿安缓缓转头，死亡凝视夏以迟。
　　夏以迟嚼薯片的动作顿了一下，把薯片袋往怀里搂了搂：“……要不你也来点？”

　　宋屿安又缓缓转回来，看向陈迹夏。

　　陈迹夏冲他露出一个春风般和煦的微笑，好看是好看，但宋屿安只觉得后颈一凉，仿佛被什么大型温和野生动物盯上了。

　　“……你什么时候搬的？”
　　“今天上午。”陈迹夏答得坦荡，“你睡得正香的时候，我还给你拍了张照留念，要看看吗？”

　　宋屿安沉默了足足三秒。然后他一言不发地从床上弹起来，把淡奶绿色的“茧”一掀，赤脚踩地，径直走向门口。

　　夏以迟在后面喊：“哎！还有十五分钟才打铃！你去哪儿修仙？”

　　“上课。”宋屿安头也不回，背影写着“莫挨老子”。

　　陈迹夏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嘴角弯起一个感兴趣的弧度，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下午第一节课是老周的语文课。
　　宋屿安回到教室时，人还不多。他径直走到他的专属宝座，然后像一滩融化的冰淇淋，“啪”地糊在了桌子上，准备争分夺秒补觉。

　　眼睛刚闭上不到两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段辰的“男高音”由远及近：“哥！哥！快看！你火了！我们食堂一战成名了！”

　　宋屿安被迫再次掀开眼皮，眼神里写着“你最好有正经事”。

　　段辰举着手机像举着圣旨一样冲到他面前，屏幕上校园论坛的标题加粗标红：【爆】震惊！深中食堂阿姨区别对待！原因竟是……

　　宋屿安看了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这种标题党，他连点开的欲望都没有。

　　段辰不依不饶，把手机屏幕都快怼到他睫毛上了：“哥！睁眼！真爆了！HOT！后面跟着‘爆’字！浏览量快赶上校长开学致辞了！”

　　宋屿安再次被迫营业，睁开眼睛。

　　帖子确实火了，回复刷得飞快。段辰兴奋地滑动评论区，现场朗读：
　　“你看这条——‘笑死，阿姨说人家瘦多吃点肉怎么了，段辰：我壮得像头牛？？？哈哈哈哈’——不是，我哪里像牛了？我这是健康！活力！”

　　宋屿安嘴角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段辰继续：“还有这条——‘有一说一，银头发那位是挺瘦，阿姨心疼正常。但段辰的肉也没见少啊，他纯粹是嫉妒人家颜值高’——我嫉妒？！我这是为公平发声！”

　　宋屿安嘴角的弧度明显了点。

　　“这条更绝——‘建议段辰以后别跟宋屿安一起吃饭了，不然每次都要被阿姨公开处刑，心理阴影面积都要算不过来了’——我心理素质好得很！！！”

　　段辰越念越气，但手指很诚实地往下翻。突然，他停住了，表情变得古怪：“哥…你看这个。”

　　那是一条高赞回复，ID“今天也在努力干饭”：
　　【实名开麦：我是今天中午排在段辰后面那个女生。我亲眼看见阿姨给宋屿安打肉时，勺子在半空抖了三抖，肉掉下去一块，她才给的宋屿安。所以，不是宋屿安肉多，是段辰的肉本来应该更少，阿姨手抖失误了！结论：段辰才是被命运（阿姨）眷顾的幸运儿！】

　　宋屿安盯着这条评论，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假笑，是真正忍俊不禁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肩膀轻轻抖动，银白的碎发都跟着颤。

　　段辰石化了。他认识宋屿安这么多年，见他真心笑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次都是“呵”一下完事。这种笑出声的？史无前例！

　　“哥？”段辰声音发虚，“你…你没事吧？是不是气笑了？”
　　宋屿安笑得停不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闷闷的笑声传出来。
　　段辰慌了：“哥你别这样笑，我害怕！我删帖！我这就删！”
　　“别删。” 一个温和的声音插进来。

　　两人转头。陈迹夏不知何时已坐在旁边，翡翠绿的眼里闪着好奇的光。他看看手机，又看看宋屿安脸上残留的笑意，自己也笑了：“在看什么这么开心？”

　　段辰犹豫了下，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陈迹夏接过手机，优雅地浏览。他的表情变化堪称精彩：看到标题挑眉，看到阿姨名言嘴角上扬，看到“手抖真相”时，终于轻笑出声。

　　“所以，”他看向宋屿安，眼含笑意，“你才是标准待遇，他才是那个被阿姨‘手滑’宠幸的幸运儿？”
　　宋屿安没说话，但表情说明一切。

　　段辰哀嚎：“我是来寻求正义的！不是来提供笑料的！”
　　陈迹夏把手机还给他，认真道：“这帖子很有价值。”
　　段辰：“什么价值？”
　　陈迹夏：“让我知道，以后跟你一起吃饭，可能比跟宋屿安一起，更容易实现‘肉食自由’。”
　　段辰：“…………”

　　宋屿安“嗤”了一声，敛起笑容，重新趴回桌上。趴下前，余光瞥见陈迹夏正看着他，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宋屿安立刻把脸埋深，假装无事发生。

　　上课铃响。
　　班主任老周端着“人类灵魂工程师”掉漆保温杯，踩着铃声走进教室。讲完正课，离下课还有几分钟，老周把保温杯一放，推推眼镜，笑眯眯地扫视全班：
　　“我听说啊，今天中午食堂，发生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全班目光“唰”地聚焦段辰和宋屿安。

　　段辰试图把自己缩进课桌抽屉。

　　宋屿安面无表情，但耳朵尖微微泛红——只有旁边的陈迹夏注意到了。

　　老周清清嗓子，开启说书模式：“话说今午，食堂阿姨为二位同学打菜，同菜不同量。一位碗中肉堆成山，另一位嘛……肉尚可，然相较之下，略显稀疏。”

　　底下窃笑。

　　“然，肉少者愤然质问：‘何以区别对待耶？’阿姨答曰——” 老周拖长调子。

　　全班异口同声，声震屋瓦：“人家瘦，多吃点肉怎么了！”
　　哄堂大笑。

　　老周也笑了，等笑声稍歇，忽然话锋一转，表情高深：“那么，我问诸位——食堂阿姨为何独予此子多加菜？”

　　教室安静一瞬，随即炸锅：
　　“因为他瘦！” “阿姨是颜控！” “莫非是亲戚？” “这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老周摆手压下场子，看向窗边的宋屿安，笑眯眯地点名：“宋屿安同学，汝以为何？”
　　宋屿安缓缓抬头，表情淡然，语气敷衍：“……因为我瘦。”

　　又是一片笑声。
　　老周摇头，笑得像只老狐狸：“非也，非也~”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幸存者偏差。

　　“同学们，你们所见，乃阿姨予此子多加菜。然尔等未见，阿姨每日需打数百份菜。今日可能心情佳，可能手未抖，可能刚好那一勺肉丰盈——可能性无穷尽也。”

　　他放下粉笔，转身环视：“然尔等唯记此‘多加菜’之特例，因其‘特别’耳。而那数百‘正常打菜’之例，尔等置若罔闻。此即幸存者偏差——只见幸存之‘特例’，便以为此乃普世之理。”

　　老周顿了顿，看向宋屿安，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故而，食堂阿姨非因宋同学瘦而多予菜。实乃——因诸般偶然，他今日恰得此果。而尔等因其‘瘦’之显眼特征，强行牵线，构筑因果耳。”

　　宋屿安眉梢微挑，表情从“懒得理”变成了“有点意思”。

　　段辰在后排举手，悲愤道：“老师！那我呢？我是不是那‘正常’案例？”

　　老周慈祥地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你属‘今日运气稍逊’之案例。”

　　全班笑倒。
　　段辰：“…………”

　　下课铃响。
　　他默默掏出手机，在帖子里悲壮更新：“老周认证，我是‘今日运气稍逊’案例。散了散了，本宫累了。”

　　老周端着保温杯，深藏功与名地踱步而出，留下一教室的笑谈。

　　宋屿安本想继续补觉，奈何周围过于嘈杂——大家已经从“幸存者偏差”聊到“食堂阿姨偏好类型大猜想”。

　　“阿姨肯定喜欢瘦的！” “错！阿姨是颜控！” “肤浅！阿姨喜欢有礼貌的！” “那我又有礼貌又好看又瘦，阿姨是不是得给我打座肉山？”

　　不知谁提议：“开个帖讨论食堂阿姨偏心标准吧！”

　　于是课间十分钟，校园论坛再添新帖：【讨论】食堂阿姨打菜偏心现象大调查——你的肉多吗？
　　回复瞬间爆炸。

　　有人晒出“标准餐盘”配文：“五块红烧肉，这算正常水平吗？在线等，急。”
　　楼下：“凡尔赛！我只有三块！”
　　“知足吧！我上次糖醋排骨，一勺骨头！肉呢？被阿姨偷吃了吗？”
　　还有人晒出“神仙餐盘”——肉满得快溢出来，配文：“今天对阿姨笑了，她给了我这么多。秘诀：笑容要甜。”
　　立刻有人拆台：“我也笑了，阿姨给我手抖掉一半。骗子！” “你笑得不值钱。”

　　宋屿安被段辰拉来看帖，嘴角又忍不住翘起。他靠在椅背上，银发垂额，冷淡的脸上难得有点鲜活气。

　　段辰在旁边叽叽喳喳念评论，自己先笑得东倒西歪。宋屿安就淡淡瞥他，嘴角弧度偷偷扩大。

　　陈迹夏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的是宋屿安。看他笑时弯起的眼睛，看他嗤笑时轻颤的肩膀，看他嘴上说“无聊”却还盯着屏幕的样子。

　　陈迹夏忽然站起来，离开了座位。

　　几分钟后，一盒纯牛奶放在了宋屿安桌上。包装上的奶牛笑得像个憨憨。

　　宋屿安抬头。
　　陈迹夏站在桌边，呼吸微促，金发被风吹乱了些，翡翠绿的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拿着钱包，显然刚从学校小卖部跑回来。

　　宋屿安看看牛奶，又看看他，眉头皱起，脸上写满“你又整什么幺蛾子”。

　　“干嘛？”

　　陈迹夏把牛奶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自然得像在问“吃了吗”：“明天带我蹭个饭呗。”

　　宋屿安：“？”

　　陈迹夏在他旁边坐下，手臂搭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他看着宋屿安，语气诚恳中带着点玩笑：“在国外吃白人餐吃麻了，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

　　宋屿安愣了下，想起中午陈迹夏那碗没怎么动的面。原来不是不饿，是没吃过？
　　“在国外待了很久？”

　　“从小到大。”陈迹夏点头，目光微垂，睫毛投下浅浅阴影，“每天三明治、意面、沙拉，排列组合。今天中午那碗面，”他抬起头，笑了笑，那笑意里有点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疲惫，“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

　　宋屿安没说话。

　　他看着陈迹夏的眼睛，那里面的诚恳不像装的，就是单纯想蹭顿好吃的。

　　沉默了几秒。

　　宋屿安拿起牛奶，“啪”地戳进吸管，喝了一口，然后面无表情道：“明天中午，食堂门口。迟到不等。”

　　说完转身趴回桌上，后脑勺对着陈迹夏

　　但陈迹夏看见了——他转身时，耳朵尖红了。

　　陈迹夏靠回椅背，嘴角慢慢上扬，最后变成压不住的心满意足的笑。

　　陈迹夏闭上眼睛，想象明天中午食堂的画面：他和宋屿安坐在一起，阿姨可能会多看他几眼，毕竟新来的。说不定还会多给他打点肉。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趴在桌上的宋屿安闷闷传来一句：“笑什么。”

　　陈迹夏收了笑，声音温柔：“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