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告别的夏天》Spiatus

4、第四章 你壮的跟牛

　　午休铃响的时候，宋屿安已经进入了一种“人类与课桌融为一体”的状态。银白色的脑袋埋在臂弯里，呼吸均匀，像只冬眠的猫。

　　段辰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自家老哥那副“谁吵我谁死”的架势，深吸一口气，伸手拽住他的后衣领——

　　“哥！走！了！”

　　宋屿安被他从半梦半醒的深渊里硬生生拖出来，眼皮都懒得掀，整个人像块没有骨头的布料一样挂在段辰手上。银白色的碎发翘得乱七八糟，额前那几缕倔强地支棱着，配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活像一只被强行叫醒、随时可能伸爪子的布偶猫。

　　“再不去食堂，等会儿排队能排到校门口你信不信？”段辰一边推着他往外走，一边苦口婆心，“你饿着没事，我不能饿着啊，我还在长身体——”

　　宋屿安终于睁开半只眼睛，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段辰立刻闭嘴。

　　食堂的盛况可以用四个字形容：人山人海。队伍从窗口蜿蜒到门口，弯了好几道弯，不知道的以为在排什么限量款奢侈品。

　　宋屿安站在队伍里，眼睛半闭半睁，整个人处于一种“站着也能睡”的节能模式。

　　段辰在他前面，伸着脖子往窗口张望。好不容易排到了，阿姨问了一句：“吃什么？”
　　“牛肉面！”段辰中气十足。

　　阿姨手起勺落，一大勺牛肉浇在面上，堆得冒尖，红亮亮的汤汁裹着大块大块的肉，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段辰眼睛都亮了，端着碗美滋滋地往旁边让了一步，等着宋屿安。

　　宋屿安往前挪了一步，声音闷闷的，像还没睡醒：“牛肉面。”

　　阿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张脸——银白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肤色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清瘦清瘦的，站在那儿跟一阵风就能吹跑似的。

　　阿姨的母爱瞬间泛滥了。
　　那一勺下去，肉多得从碗边往外掉，阿姨还又补了一勺，堆得跟小山似的，肉块大得都快看不见底下的面了。

　　宋屿安面无表情地端着碗走了，甚至没多看一眼。

　　段辰愣在原地，低头看看自己的碗——肉确实不少，但跟宋屿安那碗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他追上去，凑到宋屿安旁边一看，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是——凭什么啊？！”段辰哀嚎出声，声音大得周围好几桌都回头看过来，“我们俩点的都是牛肉面！凭什么你的肉比我多一半？！”

　　宋屿安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端着面继续走。

　　段辰不依不饶，端着碗追在后面，活像一只被抢了骨头的小狗：“阿姨！这不对吧！我要投诉！”

　　窗口里的阿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宋屿安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段辰，理直气壮地说了一句让段辰当场石化的话——
　　“人家瘦，多吃点肉怎么了？你看看你，壮得跟头牛似的，少吃点肉正好减肥。”

　　段辰：“…………”

　　宋屿安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了。

　　但段辰发誓，他看见宋屿安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瞬——就一瞬，但绝对是弯了。

　　“我要拍照挂校园网上！”段辰掏出手机，对着宋屿安的碗“咔嚓”一张，又对着自己的碗“咔嚓”一张，咬牙切齿，“让大家评评理！这公平吗？！这合理吗？！这是人干的事吗？！”

　　宋屿安终于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你挂。我正好可以评论：阿姨说我瘦。”

　　段辰：“……你是人吗？”

　　宋屿安没回答，端着面走向段辰刚刚占好的座位。

　　快到的时候，脚步忽然一顿——

　　他看见了陈迹夏。

　　金发少年正坐在那张桌子旁边，安安静静地低头吃面，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浅金色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光。他吃得慢条斯理，和周围狼吞虎咽的画风格格不入。

　　陈迹夏大概是感受到了那道视线，抬起头来，翡翠绿的眸子微微一亮，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哟，巧啊。”
　　语气轻松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宋屿安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段辰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哥！别挑了！再找位置面都坨了！”

　　宋屿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段辰假装没看见，把人往座位上一按，自己坐到对面，隔绝了宋屿安和陈迹夏之间的直接接触。然后他还不忘把自己的碗也端过来，并排放着——一碗肉山，一碗肉丘，对比惨烈得像是精准扶贫的公益广告。

　　宋屿安坐下来，刻意和陈迹夏隔了一个空位，面无表情地低头吃面。全程目视前方，余光都不往旁边扫一下。

　　陈迹夏倒是多看了一眼段辰和宋屿安的碗，嘴角微微一动，但什么也没说。

　　段辰还在那儿忿忿不平，掏出手机对着两碗面又拍了一张，嘴里念念有词：“我一定要发帖——‘震惊！深中食堂阿姨区别对待！原因竟是……’标题我都想好了。”

　　宋屿安没理他，低头吃面。
　　陈迹夏低头喝了口汤，唇角微扬。

　　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哟！屿安！今天怎么没在教室睡死过去？”

　　一个浅棕色头发的男生端着餐盘风风火火地冲过来，像颗炮弹一样砸到宋屿安旁边，笑嘻嘻地撞了下他的肩膀。

　　宋屿安头都没抬，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夏以迟，隔壁竞赛班的，和宋屿安关系最好——或者说，是唯一一个能在他这儿得到“勉强算朋友”待遇的人。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话多，嘴巴一打开就关不上，和宋屿安的“能用一个字解决绝不用两个字”形成鲜明对比。也不知道这两个极端是怎么处到一块儿的。

　　夏以迟坐下来，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桌上两碗面的巨大差异。

　　他看看段辰的碗，又看看宋屿安的碗，瞪大了眼睛：“卧槽，段辰，你的肉怎么比屿安少这么多？”

　　段辰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你也觉得不公平对吧？！你帮我评评理！我们俩点的是一样的！结果阿姨说——”

　　“人家瘦，多吃点肉怎么了？”夏以迟接得一字不差，连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然后哈哈大笑，“阿姨原话吧？我上次也听见了，隔壁桌一胖子当场哭了。”
　　段辰：“……我没哭。”
　　夏以迟：“但你想哭。”

　　段辰沉默了。

　　宋屿安嘴角又弯了一下。

　　夏以迟笑够了，转头就调侃段辰：“哎，段辰，你今天怎么没去找你‘小女友’啊？”

　　段辰一口面差点喷出来，耳根瞬间红透：“什、什么小女友！你别瞎说！”

　　夏以迟笑得一脸促狭，筷子往桌上一搁，摆出八卦专用姿势：“装什么装？三班文艺委员呗，你不是天天偷看人家？你以为你藏得好？段辰我跟你说，你那偷看的眼神，连食堂大妈都看出来了——”

　　“你闭嘴！！！”段辰恨不得把脸埋进餐盘里。

　　宋屿安终于抬起了头。
　　他懒懒地“哦？”了一声，眼神里难得带上一丝兴趣，歪头看向段辰。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小子还有这种事？

　　夏以迟见他终于有反应，立刻来劲了，身子往前一探，压低声音：“哎哟你不知道？段辰暗恋人家文艺委员多久了，结果今天——人家文艺委员一下课就往你们班跑，你猜是为了什么？”

　　段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夏以迟故意拖长音调，眼神往旁边一瞟：“——为了看这位新来的大帅哥。”
　　段辰：“…………”
　　宋屿安：“…………”
　　陈迹夏：“？”

　　空气安静了零点五秒。

　　夏以迟完全没注意到气氛的微妙变化，筷子在空中比划着，嘴皮子跟上了发条似的根本停不下来：“哎屿安，你这个‘深中第一美男’的称号怕是要保不住了！论坛首页都被他刷屏了你知不知道？我们班女生下课组团来你们班门口‘路过’，我都替她们累得慌——”

　　段辰疯狂地给夏以迟使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了。

　　夏以迟：“——而且听说隔壁班有个女生为了看他，特意换了节下课去接水，结果接了三趟水，膀胱都要炸了——”

　　段辰终于忍不住了，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夏以迟一脚。

　　夏以迟：“哎哟你踢我干嘛——不对你眼睛怎么了抽筋了？”

　　他顺着段辰疯狂暗示的方向转过头，这才发现，他旁边坐着的这位金发碧眼的帅哥，好像就是他刚才嘴里叭叭叭说的那个“新来的”。

　　空气又凝固了一秒。
　　夏以迟眨了眨眼。
　　他眨了眨眼。
　　然后又眨了眨眼。

　　然后他伸出手，自来熟地拍了下陈迹夏的肩膀：“哎兄弟，你叫什么来着？我光在论坛上看见你照片了，真人还没对上号呢。”

　　陈迹夏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陈迹夏。”
　　夏以迟：“哦。”
　　顿了一秒。
　　夏以迟：“……啊？”

　　宋屿安用一种“你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的眼神看着他。

　　陈迹夏笑意更深了，单手托腮，歪着头看夏以迟，那模样还挺认真的：“我好像……还挺出名的？”

　　夏以迟猛的一拍桌子：“那可不！！！”

　　这一拍动静太大，周围好几桌都回头看过来。夏以迟浑然不觉，继续他的激情发言：“你转校第一天就轰动全校！论坛首页十个帖子有八个跟你有关！我们班女生下课组团来围观，段辰他暗恋对象都移情别恋了！！！”

　　段辰：“……夏以迟你能不能别提这事了！！！”

　　陈迹夏低低地笑出声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一副“原来我这么厉害”的表情，饶有兴趣地听着夏以迟滔滔不绝。他时不时配合地点点头，偶尔还接两句，语气轻松又随意，和早上在教室里那副高冷到生人勿近的模样简直像两个人。

　　宋屿安全程低头吃面，没搭一句话。

　　但夏以迟那张嘴，是出了名的停不下来。

　　话题从“陈迹夏到底有多受欢迎”一路狂奔到“宋屿安当年入学时引起的轰动”，再到“你们俩要是站一块儿全校女生得疯成什么样”，中间还穿插了段辰的暗恋史、食堂今天的菜到底咸不咸、以及夏以迟上个学期失去年级第三的心酸故事。

　　陈迹夏一直笑着听，偶尔还配合着接两句，看起来心情好得不像话。

　　宋屿安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面——其实也就是那几口，他本来就没什么胃口——放下筷子，面无表情地扫了夏以迟一眼。
　　“说完了？”

　　夏以迟嘴巴还张着，正准备开启下一个话题：“没呢，我还能再唠十块钱的。”

　　宋屿安直接起身，端起餐盘就走。
　　“哎！屿安！别走啊！”夏以迟在后面扯着嗓子喊，“我还没问你俩当同桌感觉咋样呢！”

　　宋屿安头也没回，右手端着餐盘，左手抬起来，干脆利落地比了个中指。

　　夏以迟早就习惯了，一点都不在意，转头看向陈迹夏，笑嘻嘻地说：“他平时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陈迹夏望着宋屿安远去的背影，轻笑了一声。
　　“他平时也这样？”
　　夏以迟耸肩：“这已经算给面子了，没直接动手说明他今天心情还行。”

　　陈迹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还挺可爱的。”

　　夏以迟：“……？”
　　段辰：“……？？？”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夏以迟缓缓转头，看向段辰，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到最低：“……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段辰也用同样低的声音回复：“……我也想问。”

　　陈迹夏假装没听见，低头喝了口汤，唇角微微上扬。
　　可爱，但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