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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排球小生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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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对于刚经历了论坛“社死”风波、身上还贴着几块屈辱创可贴的宋屿安而言,原本应该是个不错的缓冲——至少不用坐在教室里承受四面八方微妙的目光。
前提是,体育课的内容不是他最讨厌的集体跑圈,而他也……能正常运动。
“屿安哥!走啊!体育课了!”段辰活力十足地拍着宋屿安的肩膀,后者正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因为膝盖的疼痛而显得有些僵硬。
“催什么。”宋屿安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小心地迈开步子。脸颊和手肘的创可贴在动作间微微牵扯,带来一阵阵细微的刺痛,膝盖的钝痛则更磨人。
夏以迟凑过来,看着他一步一顿的样子,幸灾乐祸:“啧啧,屿安哥,你这‘摔’得可真艺术,全面覆盖啊。待会儿跑800米怎么办?要不写个假条?”
“滚。”宋屿安言简意赅。
陈迹夏已经收拾好东西,站在教室门口等着。看到宋屿安出来,目光在他行动不便的腿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放慢了脚步,走在他身边。
一行人下楼,走向操场。
九月的阳光依旧有些灼热,塑胶跑道被晒得蒸腾起热气。远处篮球场传来砰砰的运球声和呼喊,其他班级的学生已经三三两两地聚集。
体育老师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姓王,嗓门洪亮。他吹了声集合哨,高二(1)班的学生迅速列队。
然而,集合完毕,王老师却没有立刻开始上课,而是朝着操场另一边招了招手。
“同学们,今天咱们班和隔壁班一起上体育课!大家欢迎一下!”
话音刚落,另一队学生从器材室方向走了过来。领头的是二班的体育委员,而队伍里几个熟悉的身影,让他们班这边不少人眼睛一亮。
是韩叙、夏以迟,还有几个和段辰他们玩得不错的男生。
两个班级汇合,原本空旷的操场边缘顿时显得热闹起来。段辰立刻冲夏以迟挤眉弄眼,夏以迟也笑嘻嘻地回应。韩叙则依旧站在二班队伍末尾,目光扫过一班这边,在宋屿安身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淡淡移开。
宋屿安看着突然多出来的韩叙和夏以迟,又看看自己身上贴的创可贴和隐隐作痛的膝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王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始宣布今天的课程内容:“好!两个班的同学都到齐了!今天天气不错,咱们先来个热身——绕操场慢跑三圈!”
“三圈?!”
“老师!今天好热啊!”
底下立刻响起一片哀嚎。三圈1200米,对于刚过完周末、还没从假期综合症里恢复过来的高中生来说,简直是酷刑。
但王老师显然不为所动:“喊什么喊!三圈都跑不下来?以后体测怎么办?男生排左边,女生排右边,准备——开始!”
哀嚎归哀嚎,队伍还是动了起来。男生们呼啦啦地冲了出去,女生们则相对慢一些。
宋屿安站在男生队伍里,看着前面已经开始跑动的同学,又低头看看自己隐隐作痛的膝盖,脸都白了。他现在走路都费劲,跑三圈?跟要他命有什么区别?
他正想着要不要硬着头皮跟上去,或者干脆装晕,旁边忽然传来陈迹夏压低的声音:“跟老师说一下你的情况?”
宋屿安还没回答,跑在最前面的段辰已经回头喊了一嗓子:“屿安哥!快跟上啊!你不会真想写假条吧?那多没面子!”
面子……宋屿安咬咬牙。他宋屿安,就算摔瘸了,也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尤其是韩叙和夏以迟也在认怂写假条!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膝盖传来的尖锐刺痛,迈开步子,试图跟上队伍。
第一步,刺痛。第二步,更痛了。第三步,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小心!”陈迹夏就在他旁边,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旁边的同学也注意到了他的异常,纷纷投来目光。有好奇,有疑惑,当然,也不乏昨晚论坛热帖的“知情人士”投来的探究视线——看,校花果然受伤了!走路都成问题!
这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宋屿安身上,比膝盖的痛还让他难受。一股巨大的烦躁和憋屈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队伍后面传来一个平淡无波的声音:“报告老师,宋屿安同学腿受伤了,不方便跑步。”
是韩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二班的队伍里脱队,走到了一班这边,对着正在队伍外侧跟跑的体育老师说道。
王老师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宋屿安明显行动不便的样子,又看了看他脸上和手上的创可贴,皱了皱眉:“怎么回事?受伤了怎么不早说?”
宋屿安抿着嘴,没吭声。他能说什么?说自己是摔的?那更丢脸。
陈迹夏适时开口,声音温和有礼:“老师,他周末不小心摔了一下,膝盖和脚踝可能有点扭伤。”
王老师点点头,对宋屿安挥挥手:“那你别跑了,去旁边休息,看着点器材。其他人,继续跑!别偷懒!”
如蒙大赦。宋屿安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被“看着点器材”这个安排噎了一下。这意味着他得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像个被罚下场的问题儿童,接受所有跑圈同学路过时的注目礼。
他黑着脸,一瘸一拐地朝着操场边的阴凉处走去。背影倔强又狼狈。
韩叙看了他一眼,没回自己班级的队伍,反而也跟了过去,在宋屿安身边坐下。
夏以迟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着这边,脸上是憋不住的笑,用口型对韩叙说: “你俩干嘛呢?”
韩叙没理他。
陈迹夏在队伍里跑着,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宋屿安走到长椅边坐下,才稍微加快了步伐,跟上了大部队。
三圈跑完,大部分人都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王老师吹哨集合,宣布自由活动:“行了!热身完了!男生可以去打篮球踢足球,女生打排球羽毛球也行!注意安全!下课铃响集合!”
人群立刻散开,欢呼着奔向各自的目标。
段辰和几个男生冲向篮球场,夏以迟也凑了过去。陈迹夏没有立刻去打球,他先去了一趟不远处的教学楼方向。
宋屿安坐在长椅上,看着操场上生龙活虎、奔跑跳跃的同学,再看看自己贴着创可贴、隐隐作痛的膝盖和手肘,一股名为“崩溃”的情绪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啃噬他的神经。
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要坐在这里当个伤残人士?凭什么他连最喜欢的排球都不能打?
都是陈迹夏那句“注意安全”!都是韩叙那句“欢迎爬床”!都是论坛上那帮闲得蛋疼的造谣党!
越想越气,越气越憋屈。
“韩叙。”宋屿安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坐在旁边的韩叙转过头,看向他。
宋屿安指着远处正在打排球的几个女生,其中一个球技不错,姿势标准,扣杀有力,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我想打排球。”
韩叙看了看他的膝盖,又看了看他脸上认真且带着点无理取闹的表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走不过去。”
“我知道!”宋屿安更烦躁了,“所以你背我过去。”
韩叙:“……?”
他似乎没太理解这个逻辑。
“背我过去!”宋屿安重复,语气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不是说我晚上可以爬床吗?那白天背我一下怎么了?快点!我就要打排球!”
他的声音不大,但因为语气里的执拗和内容的神奇,还是吸引了附近几个没走远的同学的注意。大家纷纷侧目,看着长椅上那个一脸“我不管我就要”的银发少年,和他旁边那个满脸写着“这人是不是摔坏脑子了”的阴郁男生。
韩叙看着宋屿安,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罕见地出现了名为“无语”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你做梦”,或者“你自己爬过去”,但最终,看着宋屿安因为憋屈和渴望而微微发红的眼眶,还有那几块刺眼的创可贴,他鬼使神差地,叹了口气。
他默默转过身,背对着宋屿安,微微蹲下身。
宋屿安眼睛一亮,也不客气,立刻趴了上去,双手环住韩叙的脖子。韩叙身体微微一僵,但还是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腿弯,站了起来。
韩叙身高和宋屿安差不多,但骨架似乎更大一些,背起宋屿安不算太费力。只是这个姿势在人来人往的操场上,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哇哦——!”不远处的夏以迟第一个发现,夸张地吹了声口哨,“韩叙!屿安哥!你俩干嘛呢?光天化日之下!”
其他同学也纷纷看过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论坛热帖的威力犹在,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果然有情况”的八卦表情。
宋屿安趴在韩叙背上,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拒绝接收外界信号。他现在只想打排球,其他的,眼不见为净。
韩叙则面无表情,仿佛背着的不是个人,而是个没什么温度的麻袋,迈着平稳的步伐朝着排球场走去。
走到半路,韩叙忽然停下了。
宋屿安以为他反悔了,立刻收紧胳膊:“不准停!继续走!”
韩叙没理他,单手托着他,另一只手从自己的校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银色的、巴掌大小的CCD相机。
宋屿安:“???”
只见韩叙把CCD相机举到面前,镜头对准了背上的宋屿安,按下了快门。
“咔嚓。”
轻微的机械声响。
“韩叙!你干嘛?!”宋屿安炸毛,“放我下来!谁让你拍的!”
韩叙已经把相机收了回去,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留个纪念。校花第一次在体育课要求坐骑服务。”
宋屿安气得想咬他脖子:“……你完了韩叙!你给我等着!等我腿好了……”
“等你腿好了爬我床?”韩叙接话,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宋屿安:“……”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恶狠狠地咬了他的颈侧。
韩叙吃痛,“嘶”了一声,但脚步没停。
好不容易到了排球场边缘,韩叙把宋屿安放了下来。正在打排球的几个女生看到他们,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看过来。
宋屿安脚一沾地,膝盖又是一阵刺痛,他皱了皱眉,但很快调整表情,对那几个女生说:“加我一个。”
女生们面面相觑。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女生迟疑地指了指他的腿:“同学,你……能行吗?”
“行。”宋屿安斩钉截铁。
“……好吧。”女生们看他态度坚决,也不好拒绝,让开了位置。
排球被发了过来。宋屿安看准来球,忍着膝盖的不适,微微屈身,准备垫球。然而,就在他重心移动的瞬间,膝盖猛地一痛,他身体失衡,整个人向前踉跄,差点摔倒。
一只手及时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宋屿安抬头,是陈迹夏。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喷雾瓶和几张干净的纸巾。他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应该是刚跑去拿了东西回来。
“别乱动。”陈迹夏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他扶着宋屿安,让他慢慢坐在场边的台阶上。
然后,在宋屿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陈迹夏蹲下身,伸手,轻轻撩起了宋屿安右腿的校裤裤腿——一直撩到膝盖上方。
宋屿安膝盖上贴着一大块厚厚的纱布,边缘已经有些渗出的组织液痕迹,周围皮肤红肿。看起来比脸上和手上的小擦伤严重得多。
旁边几个女生低低惊呼了一声。
陈迹夏看着那片红肿,眉头蹙得更紧。他拧开喷雾瓶,先喷了红瓶的保险液,等了一会儿,又喷上白瓶的药液。清凉的药液接触到皮肤,带来短暂的刺痛和后续的舒缓感。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陈迹夏的声音很轻,动作却小心而专注。喷完药,他又用干净的纸巾轻轻吸掉周围多余的水渍,然后把裤腿轻轻放了下来。
整个过程,宋屿安都僵着身体,没说话,只是在疼的时候往陈迹夏身上药一口。他能感觉到陈迹夏微凉的手指偶尔碰到他小腿皮肤,能闻到药液淡淡的气味,能看见陈迹夏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一种微妙的、混杂着尴尬、别扭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他耳朵尖又开始发烫。
“暂时别剧烈运动了。”陈迹夏站起身,把喷雾瓶和纸巾收好,“如果你想打排球,等好了再打。”
宋屿安抿着唇,看着自己依旧隐隐作痛的膝盖,再想想刚才差点摔倒的狼狈,那股憋屈感又涌了上来。他攥紧了拳头,没说话。
就在这时,一瓶深紫色的葡萄汁被递到了他面前。
是韩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小卖部买了回来。
宋屿安看着那瓶葡萄汁,又看看旁边一脸平淡的韩叙,还有蹲在他面前、眼神关切的陈迹夏,以及不远处一边打球一边偷偷往这边瞄的夏以迟和段辰……
他接过葡萄汁,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怎么也压不下心里的烦躁。他看着场地上空飞来飞去的排球,听着砰砰的击球声和欢笑,一种“全世界都在快乐只有我在倒霉”的悲凉感油然而生。
“呜……”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更像是一声挫败的叹息。他想打排球!他就想打排球而已!为什么这么难!
陈迹夏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和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犹豫着,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宋屿安的肩膀,低声说:“很快就能好了。”
宋屿安没抬头,也没回应。
韩叙站在旁边,看着宋屿安这副样子,又看了看陈迹夏放在他肩上的手,目光沉了沉。他忽然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过了一会儿,韩叙回来了。他手里拿着自己的手机。
他解锁手机,点开音乐软件,选了一首歌,然后把音量调到不大不小,放在了宋屿安旁边的台阶上。
一阵低沉、舒缓、带着禅意的旋律流淌出来。
是《大悲咒》。
宋屿安:“???”
陈迹夏:“???”
连不远处偷看的夏以迟和段辰都惊呆了。
韩叙一脸平静地解释:“清心,静气。驱散霉运。”
宋屿安看着播放着《大悲咒》的手机,听着那循环往复的梵音,再看看韩叙那张理所当然的阴郁脸,只觉得一股更深的绝望涌了上来。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错了。
他今天就不该来上体育课。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让《大悲咒》把他超度了算了。
这个世界,对他真的太不友好了。
梵音袅袅,混着操场上的喧闹,阳光炽烈。银发少年捂着脸坐在台阶上,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风格迥异的男生,台阶上还播放着《大悲咒》。
这画面,诡异中透着一丝和谐,和谐里又充满了让人想笑的槽点。
夏以迟终于忍不住,远远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韩叙!!!你是人才!!!《大悲咒》可还行?!屿安哥!放下排球立地成佛啊哈哈哈哈哈!!”
宋屿安从指缝里瞪了他一眼,杀气四溢。
但没人能否认,在《大悲咒》那洗脑般的旋律中,宋屿安身上那股子“我要打排球谁都别拦我”的悲愤执念,好像……真的被驱散了一点点。
至少,他暂时没力气再嚷着要去打排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