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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记忆里的人 想凌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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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溪,今天外面的雪也很大。”
“你要不要睁开眼睛,看一看?”
江野握住床边人的手,静坐许久,悄悄走出去了。
她已经睡了七天。一天比一天睡得沉,最初手指还能动一下,现在,一点反应也没有。
殿外的风雪彻底停歇,天地间静得能听见雪粒从冰檐滑落的轻响。
江野往雪湖边走去。
据说,那是冰兔的住处,冰溪很喜欢去的地方。
天光已经大亮,灰白的晨光穿透云层,洒在霜墟的断壁残垣上。
硝烟早已散尽,只余下刺骨寒意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沉沉压在空气里。城墙上的裂痕、倒塌的冰柱、散落的兵器碎片,无声镌刻着几日前那场生死鏖战的惨烈。
冰溪是被冻醒的。
寒意顺着冰床往上渗,钻透衣衫,浸得骨头都发僵。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先下意识抬手摸向胸口——忆溪珠安安稳稳贴着肌肤,微凉,安静得像沉睡的幼兽,只剩一丝微弱的、平稳的跳动,像在慢慢缓气。
指尖轻轻摩挲着珠面,她低头,灰蒙蒙的壳子下,藏着耗尽一切的疲惫。
和她一样。
她亲眼看着江野被黑色触手拖入黑暗,看着那黑色碎成漫天光尘,看着亲人浴血厮杀、死伤惨重。
每一幕都刻在心底,疼得她心口阵阵发紧,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直到现在,她都不敢相信战争真的结束了。
冰溪撑着冰冷石柱慢慢坐起身,浑身酸痛无力,经脉里还残留着灵力透支后的滞涩感。
目光缓缓扫过陌生又熟悉的房间,心底的疲惫瞬间被沉甸甸的牵挂取代。
这是十几年前,她的房间。现在,她重新拥有了它。
“江野?”
“阿爸,阿妈?”
没人应答。
冰溪靠着冰枕,目光飘向窗外沉寂了的雪。
那天晚上,大家都累了。在那个破殿里歇息。
“阿爸,给。”
冰溪把微亮的珠子给他,莹润的光抚上他的身体,舒服的冰力治愈伤口。
冰啸川靠在石柱上,双目微阖,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泛着病态的青灰。
冰夏坐在他身侧,指尖一直搭在他腕间,眉头微蹙,眼底满是担忧。她脸颊有道冻裂的伤口,结痂处泛着暗红,却强撑着不敢松懈半分。
“阿妈,我给你包扎。”
冰溪抬起她流血的小臂,布条慢慢缠上去。
绿痕靠墙而坐,脊背依旧挺直,却难掩疲惫。长刀横在膝头,虎口崩裂的伤口冻得发黑,指节泛白。
他望着殿外茫茫雪原,眼神沉得像结了千年寒冰,藏着未说出口的悲伤与苍凉。
伏苓靠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长剑,眉头微蹙,睡得极浅。一身劲衣破了好几处,袖口撕得破烂,露出冻得发紫的手腕,发丝凌乱沾着雪沫。
她带人清点伤亡、收拢残部、掩埋死者,一刻未歇,早已累到极致,好不容易睡一下,却连梦里都紧绷着自己。
冰溪脱下披风,轻轻给她盖上。又给她凝了层冰罩,挡些寒风。
“歇会吧。”
“嗯。”
江野拉过她坐下,掌心的布条早已被黑血浸透,干涸成深褐色。
他靠在冰溪身上,闭着眼,睫毛上凝着细小冰碴。侧脸清瘦,下颌线绷得很紧。
冰溪蹭了蹭江野,难得安静下来。她很累,却睡不着,静静看着他们,心口一阵发酸,眼眶发热。
他们都是为了护她、护冰域,才落得满身伤、一身累。
都是家人。
是她冰溪一生挚爱的家人。
冰溪轻轻吸了吸鼻子,压下眼底湿意。她扭头,听江野睡熟的声音。她缓缓站起身,生怕惊扰了沉睡的众人。
脚步踩在冰冷冰地上,发出细碎声响,她一步步走到冰殿门口,抬手推开半掩的殿门。
晨光骤然涌进来,刺得她微微眯眼。城外,白茫茫的雪原一望无际,新雪覆盖了昨夜的血迹、残甲与碎尸。天地一片纯白,浓厚的干净下,藏着无声的沉重。
远处,幸存的侍卫三三两两靠在一起,有的裹紧残破衣衫取暖,有的低声交谈,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藏着失去同伴的落寞悲伤。
“公主。”
瞧见她,都起身行礼。
“怎得在这呆着?快回去休息吧。”
“公主,你不知道,霜墟整座城都没地住,昨晚上那场仗,余波把房子都毁了,现在冰原上,裂的裂,塌的塌,哪还有地方睡觉啊。”
冰溪张张嘴,心酸地说不出话。
“别在这站这里公主,这地底的寒气还再往外钻,太冷了,快找个地方避一避吧。”
“嗯……你们也是……”
一群人要给她袍子披上,冰溪摆摆手,走了。
“公主,我好饿。”
一个小小的手指拽住她的袖口,冰溪停下了。因为她看见孩子手上,熟悉的冰链。
她送给香梨的那串。
“这孩子,来,我找到一株冰草。”
“公主,你饿不饿,我这还有一个雪团,给你。”
那老人粗糙的双手捧过一个雪团来,眼角眯起皱纹,夹着风雪的苦涩。
冰溪摇头,喉咙哽咽,像塞了冷硬的冰。扎人地痛,痛的没法呼吸。
她指指吞食冰草的孩子。
“阿伯,这手链挺好看的……”
“哦,这个啊。”
老伯脸上一皱,浑浊的眼睛洇出许多叹息和哀婉。
“是一个女娃给的,叫什么香——香——”
“香梨姐姐。”
“对对,香梨。”
老伯叹了口气。
“是个不错的女娃呢,和公主差不多大。可惜了,却早早丢了命。”
“可恶的无芒啊。”
寒风掠过,卷起细碎雪沫,落在她脸上,冰凉刺骨。
香梨死了。
冰溪的泪啊,再次落在冰冷的雪里。她望着这片冰原,这片满目疮痍的地方,再也撑不住了。
“公主!”
她倒在了冰原上,倒在了厚厚的积雪里。
再次醒来,已经躺在了小时的冰床上。
“吱呀——”
冰溪推门,往城门口去。
城里,俨然换了一副模样。
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冰溪回头,看见江野跑过来。他微喘着,站到她身侧,和她并肩望着茫茫雪原。
晨光洗去了他身上的血腥,却洗不掉眉眼间的疲惫,也抹不掉那一身深浅交错的伤痕。他的目光很沉,落在雪原上,也落在她身上,带着无声的温柔与守护。
“你来了。”
冰溪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也藏着一丝未散的后怕。
江野点头,声音低沉温和:“嗯。你也醒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眼底,“还好吗?”
冰溪轻轻摇头,又点头:“没事,就是……有点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散落的侍卫身影,“大家都还好吧?”
“伤亡不少,但活着的都在。”
冰溪的心沉了沉,鼻尖微微发酸:“如果我再强一点,就能少死些人。”
江野的喘息声停住,他侧过身,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温度,动作温柔:
“冰溪,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尽全力护住了冰域。”他的眼神坚定,“而死去的人,和你一样,选择用生命护冰域,护冰幻族。”
“不需要怪自己。你已经是最棒的冰族公主了。”
冰溪望着他,眼底泛起湿意。昨夜他奋不顾身护她的画面再次涌上心头,心口一阵酸涩:“你也是。”
江野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温柔得能化开冰雪:
“我不一样。”
“我自私得很,更想护住你。”
冰溪看着他,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别过头,重新望向雪原:
“该好好安顿大家了。伤员要治,住处要修,食物和柴火都得备上。”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变成了一位真正扛起责任、能撑起一片天的冰主。
江野看着她,眼底满是欣慰与认同:“嗯。我陪你。”
“溪溪醒了?”
冰溪转头,眼底泛起暖意:“阿爸,阿妈。”
冰夏走到一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温柔一笑:
“醒了便好。”
“霜墟的人我们已经安顿好了,慢慢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茯苓抱着剑走来,神色沉稳:“目前冰狱附近幸存两百三十七人,伤员五十六人,重伤十二人。那边食物和柴火很少。”
“其他人怎么安置?”
绿痕从城门口过来,看见冰溪愣了下。
冰溪看向阿爸阿妈,似是要等他们发话。
冰夏笑着看她,往前推了她一把。
“听冰主的。”
冰溪愣了愣,周围人的笑脸一个接一个映入她眼里。
她深吸一口气,久违地笑了。
“好。”
“茯苓,你带侍卫优先安置伤员,重伤的移到冰殿暖房,轻伤的安排临时住处,清点药材,安排人手救治。”
“绿痕叔,你带二十人巡查冰原边界,防备余患,同时收集柴火、搜寻可食用的冰原作物,再看看有没有完好的聚居地。”
“阿爸阿妈,你们坐镇冰殿,统筹族务,安抚族人,尤其是老人和孩子,别让他们害怕。”
“我……”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寒渊眼,“我先去稳住地脉,再去看看族人聚居地。”
众人齐齐点头,没有异议。没有质疑,没有犹豫,此刻的冰溪,就是他们的主心骨,是他们的希望。
“路上小心。”
冰啸川拍了拍她的肩。
“好。”
江野始终跟在冰溪身边。两人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走向寒渊眼。雪地上脚印深深浅浅,一路延伸,安静而坚定。
寒渊眼最深处,浓烈的寒气波涛翻涌。
冰溪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地面,能清晰感受到地脉深处微弱的震动,像受伤的巨兽,虚弱又不安。
她抬手,从衣襟里取出忆溪放回空缺的位子。灰蒙蒙的珠子在安静躺在掌心,微凉。指尖轻轻抵着珠面,缓缓渡入一丝冰力。
嗡——
微弱蓝光亮起,柔和光芒笼罩寒渊眼,地脉震动渐渐平复,裂隙处的寒气慢慢收敛。
冰溪看着珠子,眼底泛起心疼:“辛苦你了。”
珠子似有感应,蓝光微微闪了闪,像在回应。一缕白光忽飘过来,落在她手上,凝成了一颗新的珠子。
冰溪愣住,拍了拍它。
“还想跟着我吗?”
珠子闪了闪。
“好。那我带你去看遍人间山河。”
她起身,飞出寒渊眼。
二人走向族人聚居地。一片破败,房屋坍塌,冰墙开裂,不少族人蜷缩在临时搭建的雪棚里,衣衫单薄,孩子们冻得瑟瑟发抖。
茯苓正带着人给他们搭新屋子。
看见冰溪和江野走来,族人们纷纷抬头。
“公主来了!”
“不不,是冰主来了!”
冰溪走到人群前,放缓脚步,声音温和坚定:“大家别怕,都安全了。食物已经在路上了,日子马上会好起来。”
族人们看着她,有人轻轻点头,有人低声应和,孩童们怯生生地望着她。
冰溪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一个小女孩冻得冰凉的脸颊,温柔一笑:“很快,我们就会有温暖的房子,有好吃的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女孩儿眨着水汪汪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小手不自觉抓住她的衣袖,靠着她。
冰溪想起凌霜了。
十年前的冰狱,她也是这样靠着凌霜。
天上忽然飘起雪来,一朵雪旋至她肩头。一朵,又一朵,再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