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别怕 周淮,别怕 ...
-
“冰溪!”
冰溪有些听不真切。
一切声音都被黑色的狂风暴雪裹住了,厚重的,吞没了所有。
她,他们,本来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在无芒的碎片被风彻底吹散的那一刻,风雪的寒意像细针,扎进她每一寸裸露的肌肤里。
她顾不上这细微的痛,只浑身脱力,跪在雪地里,指尖发抖,却依旧紧紧攥着胸口的忆溪珠。
珠子又变回往日的温凉,泛着柔和蓝光,一闪一闪,像安稳的心跳,像平缓的呼吸,把她刚才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一点点安抚下来。
她的冰力有些透支,经脉钝痛感连绵不绝,心却奇异地松了口气。
她以为,恨结束了。
仇结束了。
执念结束了。
周淮,也解脱了。
江野蹲在她身边,动作放得极轻,环着她,给她挡住风雪。
他粗粝又温热的掌心抚过她的冷汗,带来令人安心的热度。
“结束了。”
冰溪抬头,望进他眼底。那双总是沉稳沉静的眸子里,此刻写满后怕、心疼、还有如释重负。
她吸了吸鼻子,鼻尖发酸,眼眶发热,轻轻点了点头。
嗯。
结束了。
可风雪,没有停。
那些飘散在空中的光尘、碎片、魂丝,没有被吹向远方,更没有消融在天地间。它们在半空中突兀一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拽住,下一秒,疯狂倒卷、回流、聚拢。
一缕,两缕,十缕,百缕……
无数黑色四线骤然出现,从四面八方,逆着风雪,狠狠撞在一起,聚拢成形。
冰溪猛然攥紧江野的手,瞪大眼睛,怀里的忆溪珠剧烈发烫。
冰啸川一行人速速挡在前面。
是一个巨大的黑色人影。
一个冰冷、狠绝、被噬魂术彻底吞噬的欲念本身。
黑纹以比之前更加狰狞、更加迅猛、更加绝望的速度,重新爬上他的肌肤。
浓黑如墨,深透入骨,从指尖一路攀上来,缠上他的手腕、脖颈、下颌,直至爬满整张脸,钻进眉骨,没入发际,像活物一般在皮下疯狂蠕动。
这是欲念的反噬。
是所有没被释怀的痛与悔,凶猛地向世界宣战。
冰溪浑身一僵,猛地从雪地上站起。
忆溪珠变得灼烫!
滚烫的温度隔着衣料烧进皮肤,像是警报,像是嘶吼,像是在拼命告诉她——
他没死。
他没解脱。
他把自己,彻底献给了噬魂术。
“江野……”
冰溪下意识抓住身边人的衣袖。
江野的脸色瞬间沉到极点,半截断剑横挡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背脊挺得笔直,像一道不肯弯折的墙。
一个黑色的人重新立在冰原中央。
“周淮?”
江野皱眉。
冰溪听见了,认真望向那黑色。
陌生的脸,却有熟悉的气息。
那双眼睛彻底黑了。
整颗眼珠彻底沉入黑暗,没有光,没有焦距,像两洞无底的寒渊,望一眼,都能把人的魂魄生生吸进去。
黑纹从他的皮肉里渗出来,让他整个人都泛着一层死寂的黑。
他低头,缓缓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裂开细密的纹路,黑色寒气从裂缝里一点点透出来,腥臭、阴冷,带着不属于人间的暴戾。
他没有表情。也不会嫌弃这纹路的丑陋。
他已经不再是人。
不再是周淮。
更不是无芒。
他是噬魂术本身。
“你以为……”
他开口,声音已经不再是他的。
粗嘎、阴冷、空洞、破碎、不甘……无数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像千万个怨魂同时在喉间嘶吼,又像深渊下的低笑。
“这样……就结束了?”
冰溪心口一紧,往前迈了一步。
她不能逃。
从千年前她以身化珠开始,从他被仇恨困住开始,从宿命轮转开始,所有事,就注定要有一个真正的了结。
她抬手,高高举起忆溪珠。
一双手搭上她肩膀,力量涌进体内。
是江野。
还有阿爸阿妈、茯苓、绿痕……
嗡——
空中轰然绽放澄澈白光,凌厉、坚定、不顾一切,笔直刺向他的心口。
这一次,冰溪再次献上自己的全部,只是这次,背后多了几分支持的力量,也多了几分坚定。
巨大的黑色没有躲。
白光径直穿透他的身体,从后背透过去,落在雪白的冰原上,留下一道刺眼的光痕。
他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没有伤痕。
他的身体,已经变成了空洞。
光进来,光出去。
留不下,伤不着,更困不住。
他不认光。
不认忆溪珠。
不认自己。
不认过去。
“我不需要忆溪珠了。”
那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喜怒,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我把自己,献给了噬魂术。”
“它吃了我。”
“我也吃了它。”
“我就是它。”
“它就是我。”
“你们,一个都别想逃。”
“来,一起成为我!”
一字一句,狠狠敲在冰溪心上,冷得刺骨。
他缓缓抬起手。
黑色的、黏稠的、活物一样的触手,从他掌心疯狂钻出来,蔓延、扭曲、暴涨,像毒蛇、像鬼爪、像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根须,迅速噬咬过来,要将他们一个个狠狠裹住、勒紧、吞噬。
他不需要操控力量。
他已经让自己变成了力量。
冰溪咬紧牙关,将白光催到极致,强光狠狠照在那些触手上。
被光照到的部位瞬间滋滋冒烟,像被烈火灼烧,疯狂回缩、扭曲、崩解。
但立刻,更黑、更粗、更多的触手从他体内疯长出来,前赴后继,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地扑过来,把天光彻底遮住。
他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一株扎进冰原地心的枯树。
悠闲地,耗着。
耗她的灵力。
耗她的精神。
耗她的肉身。
耗到她撑不住,耗到她倒下,耗到忆溪珠光芒熄灭,耗到所有人都绝望。
冰溪手臂剧烈发抖,白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经脉被两股力量疯狂撕扯,胀痛欲裂,五脏六腑像是被狠狠揉碎。
怎么办,要护不住大家了。
不能倒下。
膝盖一软,她重重单膝跪在雪地里,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忍不住溢出来,顺着唇角滑落,滴在白雪上,红得刺目惊心。
冰溪眼前模糊了。
“溪溪!”
冰夏失声惊呼,却被触手缠手,手臂瞬间鲜红一片。
冰啸川脸色惨白,冰力早已透支,却依旧强撑着挡在前方。
绿痕浑身是伤,长刀几乎握不住,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
伏苓与残存侍卫人人带伤,气息微弱,却依旧不肯退后半步。
所有人,都在硬撑。
“江野……”
冰溪抬头,唤着面前的背影。
她声音很轻,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与疼,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江野心底。
他没有回头。
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一座山,挡在她与黑色之间。
半截断剑在他手中紧握,裂痕深可见骨,随时都会彻底粉碎。
可他握得极稳,极狠,极坚定。
“别怕。”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喘,却异常笃定。
“还有我们。”
简简单单几个字,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
你别怕。
你只管稳住。
我们还在。
江野最后回头望了她一眼。
他迎着漫天黑色触手,纵身冲上前。
半截断剑破空而出,寒光一闪,狠狠劈在最粗壮的一根触手上。
“噗嗤——”
触手应声而断,黑血喷溅,腥臭黏稠,溅了他满脸满身。
可下一秒,断口立刻疯狂蠕动,长出两根新的触手,更黑,更狠,更密。
杀不完。
砍不尽。
灭不掉。
冰啸川与冰夏同时冲上,冰刃寒光劈斩,割开数根触手,却立刻被更多触手缠住刀刃,冰力被魔气疯狂吞噬、腐蚀。
绿痕挥刀狂砍,一刀斩断一根,立刻有两根缠住他的手腕,狠狠往黑暗里拖拽。
伏苓带着侍卫拼死扑上,刀剑齐下,可触手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
江野浑身是血。
那些触手的黑血,腥臭、冰冷、黏腻,糊满他的脸颊、脖颈、衣襟。
他一步不退,断剑狂挥,死死守住冰溪身前那一步之地。
冰溪看着他们,呼吸停了许久。
黑影居高临下看着他们,漆黑的眼洞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残忍、死寂的笑。
“你挡不住。”
他轻轻一抬手。
一瞬间,成千上万根黑色触手,同时轰向江野。
一根缠住断剑。
两根捆住手臂。
三根锁死双腿。
猛地向后一拽!
“江野——!”
冰溪目眦欲裂,嘶声尖叫。
江野重心骤失,再也撑不住,重重摔在雪地里,瞬间被触手缠住全身,狠狠拖向浓黑深渊。
视线越来越黑。
力气越来越弱。
就在他即将被彻底拖进黑暗的那一瞬——
冰溪猛地站起,拉过他,所有触手换了目标,瞬间缠上她。她被裹进了那黑暗里。
“溪溪!”
“冰溪!”
江野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扑过去,却被黑色弹出几丈远。
眼前黑蒙蒙一片。冰溪想睡过去,忽然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
“阿大,我想阿爹阿娘了。”
“阿大,你如果见到他们,记得告诉他们一句,我快要当上主帅了。”
她被那声音揪住了心,愣在原地。触手污浊的痛消失了,冰原上的浩劫好似从未发生。
面前只有堆土,和一个脏兮兮的男孩儿。
“你是谁?”
他忽然扭头,两个眼睛瞪得滚圆,一脸戒备。
冰溪莫名觉得他很熟悉。
“你是……周淮?”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冰溪没说话,静静在他身边坐下。
“你要当主帅?”
“关你什么事。”
“你会成为主帅的。”
男孩儿愣了。猛地推开她跑了。
冰溪看他跑远,看他真的变成一个更高、更挺拔的主帅。
看他被人欺负,看他在战场上拼命厮杀,看他为中州的百姓守边。
冰溪觉得,他和无芒真的有点像。都是守边的勇士,善意的主帅。
只是他自己并不这样觉得。日夜担忧百姓受欺,可是明明受欺最多的,是被一次次陷害的他。是一次次被算计又一次次选择不伤害的他。
冰溪忽然觉得,他真像一株傲竹,怎么也打不倒。她也明白了,周淮最初的执念。
下一场仗,是北境边缘的仗。
他又来到这块土前。
又遇见了她。
“你——”
“你是个很好的主帅。”
“你是谁?”
周淮往前一步,冥冥中觉得认识她很久,却想不起一丝细节。
所有画面开始旋转、模糊、消散。触手蚀骨的痛又猛烈袭来。
冰溪轻轻擦去眼泪,将所有心神全部注入忆溪珠。
一声轻响,却震动雪原。
忆溪珠在她掌心炸亮,是要焚尽一切的纯白,是冰溪千年本命神魂彻底燃烧的光。
强光横扫而出,如同烈日降临在雪原上空。
被照到的触手瞬间滋滋狂缩、燃烧、崩解、终化为飞雪。
黑暗被强行撕开一道巨大裂口,光明倾泻而下。
他望着那道强光,漆黑死寂的眼底,终于出现剧烈波动。
“不,不应该这样——”
浓黑在他身体里疯狂翻腾、涌动、挣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想要冲出来。
黑色一瞬间消退。
他原本的瞳仁微微显露出来。
那是属于周淮的光。
可下一瞬,又被更狂暴的黑暗狠狠压回去。
冰溪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挣扎,在拼命把周淮按死在心底。
那个周淮不想打了,在反抗。
他控制不住。
噬魂术吃了他,他也吃了噬魂术。
噬魂术的力量压制着所有。
可那颗心,那份记忆,那份本心,还没有彻底死透。
“无芒。”冰溪出声,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
他不动。
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冰溪深吸一口气,望着那双无底黑洞般的眼睛,轻轻吐出两个字。
“……周淮。”
一瞬间。
时空全部静止。
风雪停了。
触手僵了。
魔气凝固了。
他浑身剧烈一震。
就一瞬。
短得像眨眼。
却长得像千年。
他缓缓放下手。
漫天的触手如潮水般缩回他体内,黑雾层层散去。
他孤零零地站在雪里,浑身布满细密的裂痕,黑色寒气从裂缝里一点点漏出来,摇摇欲坠,狼狈不堪,在没有往日半分的威严。
那双浓墨漆黑的眼睛,一点一点褪尽了黑暗。
瞳仁露出来。
微弱。
清澈。
真实。
周淮的眼睛。
他望着冰溪,望着她掌心燃烧的忆溪珠。
很久很久。
久到风雪都仿佛停驻。
他嘴唇才轻轻动了动。
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凉得像冰川融。
“我想回家了……”
他轻轻闭上眼,露出了一丝极浅的笑。
身体从脚下开始,层层裂开。
像冰雕彻底崩碎。
每一片碎片都在燃烧,燃成纯白的雪片,被风卷起,吹散,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他真正消失了。
冰溪再也撑不住,脱力跪倒在雪地里,双手撑在冰冷的雪上,大口喘息,眼泪无声汹涌地滑落。
掌心的忆溪珠停下燃烧,重新变回温润的蓝,轻轻闪烁,像在安抚她。
“冰溪。”
这次她听清了。
身后的脚步声,带着轻微的踉跄。
江野拖着一身黑血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
他脸上、肩上、手上,全是腥臭的黑血,狼狈到了极点,也害怕到了极点。
脸上划开清泪,他的眼底依旧是那片让她心安的温柔与安稳。
江野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与雪,声音沙哑,却无比轻柔:
“都结束了。”
冰溪抬起泪眼,望着他。她用力点头,哭得肩膀发抖。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天上的雪还在下,风渐渐小了。
雪原一片纯白,像是从未发生过这场惨烈至极的厮杀。
城门口凌乱躺着数不清的尸体,血红混在白雪里,终被盖住,再也看不见。
雪越来越大了。
冰溪握住阿爸阿妈的手,轻轻靠着江野的肩膀,闭上眼,任由泪水落下。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