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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

  •   “差额很大。”孟雪荧开口,声音清冷,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药材分量,“青渚镇一年的粮产,按朝廷的规矩,折银不过三千两。这上面,光是今年正月,林庄主给县衙送去的‘红封’,就有五千两。”

      “还有这儿。”她指着每隔半月就出现一次的那笔“货运”,“来源写的是货运,去向是京城南津口。可每次运过去的银钱,为什么是由京城西城的几家银号直接划拨?”

      靠在门边的叶书意听到这儿,往庙里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孟雪荧微微发白的指尖上落了落,随即又转开头去,指腹在剑鞘的铜箍上缓慢地磨了磨,没出声。

      沈煜坐在一旁,用枯瘦的手指在账册上的几个关键地方戳了戳。

      “西城的银号,背后的东家姓梁。”沈煜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阴鸷,“这几处,时间对得上南津口那条水路放行的日子。你们再看这个日期——前年三月,大理寺查办宫廷药局失盗案,案子最后不了了之。而这账册上,林庄主船队进京接货的人,用的是内务府的腰牌。”

      破庙里一时间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孟雪荧太清楚梁家意味着什么了。那本看似寻常的粮税账册,底下一端连着江南一个小镇上挑夫的性命,另一端,却结结实实地系在京城金銮殿那张龙椅旁边。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自个儿那本草药册子翻开,用竹管笔把沈煜指出来的这几个日期和地点,一字不差地誊抄在自个儿的纸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墨迹吹干,抬头看着沈煜。

      “够了吗?”孟雪荧问。

      沈煜把账册重新用油纸一层一层地裹好。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擦拭一柄用顺了手的短刀。

      “够了。”沈煜看着那油纸包,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加上我的这条命,和我的证词,够要青渚镇两百条人命,也够掀掉京城里的一张桌子了。”

      门槛边的叶书意站起身,将挂在判官手臂上的斗笠拿下来重新扣在头上。他走过来,用高大的身子把沈煜和桌上的油纸包一并挡在后头,低头对孟雪荧道:

      “风紧了,今晚得挪窝。”

      天光又暗沉了几分,庙外的风里带了些黏糊糊的潮气。

      孟雪荧将草药册子收进怀里,那页干透了的墨迹贴着胸口,有些微微的硬。她看着叶书意已经走到庙门口的背影,又转头瞧了瞧靠在判官像地下的沈煜。

      沈煜把那包扎实的熟油纸包揣进了最里层的衣襟,整个人松了下来,反倒显得那张脸愈发没个血色。他低头理着自个儿玄色长衫的下摆,一下一下,极有耐心,仿佛刚才说的那些通天的窟窿、梁家的银号,不过是公堂上的一句闲话。

      “叶兄说得是,”沈煜拍了拍膝头上的灰,撑着墙站起来,“知县的人不是傻子。昨夜客栈那场火,烧不掉我这条命,他们今天就该把这片山口翻个底朝天。”

      叶书意没接他的话,只是抱着剑,身子斜斜地往破庙的大门框上一靠。他那双使惯了剑的手生得骨节分明,粗粝的掌心在暗沉的天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青色。

      “往哪挪?”孟雪荧走过去,站在叶书意落下的那道影子里。

      叶书意没回头,眼睛盯着下山那条歪歪扭扭的泥路,嘴里吐出两个字:“窑场。”

      沈煜在一旁听着,眼神微微动了动,到底是个掉进人精堆里洗过几水的人,登时便明白了叶书意的意思。那废弃的窑场在镇西的山脚下,四面都是没过腰的乱石堆和野灌木,打眼一瞧就是个鸟不生蛋的死地。官差搜山,向来是先挑小庙、义庄这种能遮风挡雨的地方,那种连屋顶都塌了干净的窑场,反倒容易漏过去。

      “古姑娘做主便是。”沈煜笑了笑,把那股子官家人的矜持收得一干二净。

      孟雪荧没理会他的讨好。她俯下身,把供桌底下落着的几株碎药草拾起来,一根一根拍干净了,重新塞回褡裢里。这些是许婆子带她上山时教的规矩,江湖行医,药草就是命,一星半点都糟蹋不得。

      等她收拾停当,外头的日头已经彻底沉进了厚重的云层里。

      下午的荒山,比清晨还要冷上几分。风过林梢,老樟树的叶子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叶书意率先提步往外走。他走得极慢,左脚落地的时候,那双使旧了的布鞋总是习惯性地在泥地里碾一下。孟雪荧跟在他斜后方,两人的步子隔着三尺宽的距离,不远,却刚好能让叶书意在起风或者落雨的时候,用半边肩膀把山风结结实实地挡在外面。

      沈煜落在最后。他那条受了伤的左腿在喝了两剂猛药后,虽然止了血,可走在这深一脚浅一脚的泥山路上,每迈出一步,身子都要跟着晃上一晃。

      可他一路上愣是没吭过一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孟雪荧偶尔回过头去看他一眼,视线落在他那条几乎被血水和泥水浸透了的裤腿上,眉头极轻地动了动。那是个狠人,对自己狠,对别人大抵也差不多。这种人,能不用他的令牌,日后便一辈子都不要去碰。

      山路难行。江南的春雨虽然没落下来,可空气里的水汽却重得吓人,衣服贴在背上,冷冰冰地黏在一起。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势渐渐缓了下来,前方的乱石堆里隐隐露出了几堵断壁残垣。

      那便是废窑场了。

      远远瞧过去,三四个巨大的砖窑趴在半山坡上,像是一只只死了很久的老兽,只剩下一圈圈黑乎乎的土拱。当中有两间管事歇脚的破砖房,屋顶早就被大风刮漏了,半边墙塌在杂草丛里,上面爬满了青苔。

      叶书意在离窑场三十步远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下停了步。

      他没立刻过去,而是把斗笠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双清亮却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在那些残墙断壁间细细地刮了一遍。直到瞧见几只山雀安安稳稳地落在窑口的烂木头上剔羽毛,他这才把按在剑鞘上的手指松了开来。

      “进去吧。”叶书意低声道。

      废屋里的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陈年枯叶,踩上去发出一阵沉闷的死响。窗户早就不见踪影,只有几根朽烂的木条斜斜地挂在窗框上,随着山风发出一两声刺耳的吱呀。

      沈煜一进屋,便有些支撑不住,身子顺着半截残墙滑坐了下去。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右手死死地按住左大腿的伤口,指缝里登时又沁出了一点暗红色的血沫子。

      孟雪荧解下背上的褡裢,搁在一块还算干净的青砖上。

      “药还有一剂,今晚熬了,剩下的就得看你自个儿的造化。”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褡裢里摸出小铜碗。

      屋里光线比外面还要暗上几分,连彼此的面孔都有些瞧不真切。

      叶书意在屋门口的断墙边坐了。他把长剑搁在膝头上,整个人隐在了大片大片的阴影里,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铁打金刚。山风从他身后的破洞里灌进来,把他的青色大衫吹得猎猎作响,可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盯着外面越来越黑的荒山。

      孟雪荧蹲在屋角,动作熟练地用火石点燃了碎叶子。

      这一次的火生得极小,只有一星半点的红光在漆黑的屋角里晃荡。浓烟顺着塌了的屋顶往外飘,倒不至于熏了眼睛。铜碗里的水渐渐开了,药草在沸水里舒展开来,翻滚出一股子比白天还要浓烈、还要苦涩的腥气。

      沈煜闭着眼,闻着那股子药味,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古姑娘,若是这案子了了,你打算去哪?”他的声音很轻,在空落落的窑场里像是一阵摸不着的风。

      孟雪荧拿着木棍拨弄着火苗,火光照在她清丽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却冷清的线条。

      “回山里。”她回得简短。

      “山里清苦,”沈煜睁开眼,看着那团微弱的火光,“以姑娘的医术和见识,留在这种地方,可惜了。”

      孟雪荧没抬头,声音平得像是一汪死水:“京城富贵,死的人也不比山里少。沈大人见过那么多大世面,不也差点烂在青渚镇的客栈里?”

      这句话顶得极硬,连坐在一旁抽烟的叶书意都微微侧了侧头。

      沈煜却没生气,只是摇了摇头,重新把眼闭上了。他知道,这姑娘心里有一堵高墙,四周还生满了刺,谁要是想跨过去,少不得要被扎得满手是血。

      药熬好了,黑乎乎的一碗,黏稠得像是一汪化不开的墨。

      孟雪荧用帕子垫着,递到沈煜跟前。沈煜伸手接过,依旧是一口闷了,连舌头都没咂一下。把空碗递回来的时候,他的指尖在铜碗边缘那个凹陷处停了停。

      “后日一早,我的人会到镇外的林子口。”沈煜看着孟雪荧,“这两日,劳烦两位了。”

      孟雪荧把铜碗收好,没接他的话。她走到离叶书意不远的一块干草堆旁坐下,把自个儿的身子缩进那件有些宽大的青布衫里,抱膝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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