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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叶 ...

  •   叶书意把嘴里的草茎吐了,冷笑了一声:“沈大人现在说这话,不觉得晚了点?昨夜知县的家丁把客栈围得水泄不通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明白?我那放包袱的房间被火烧了,房钱我昨夜还特意留在了柜上。犯不着在这儿打机锋,有话直说。”

      沈煜沉默了一会儿。山风吹过来,庙檐上挂着的一枚断了线脚的铁马叮当响了两声,声音发哑。

      “林庄主那个庄子,明面上是做丝绸生意的,全青渚镇的梭子都在帮他转。”沈煜看着鞋面上的泥点子,手指在膝头有节奏地叩击着,“可底下的水路,连着京城的南津口。走这条路的船,官家不查,税吏不问。”

      叶书意挑了挑眉,没搭腔。

      “去年腊月,朝廷拨往江南的漕粮,在路上平白少了两万石。两万石啊,能活几万人的口粮。”沈煜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戾气,“账面上做成了遭灾漂溺,说是撞了江心石。可南方的水神爷,喉咙没那么大,吞不下这么多白米。”

      孟雪荧在屋里把大青叶一株一株地码齐,听着门外的对话,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

      “顺着运粮的网往下摸,就摸到了这青渚镇。知县的舅兄在户部当差,林庄主的船队能连夜进京,不查验、不留档。这就是个通天的漏子。”沈煜转过头,看着叶书意,“宫廷药局前年丢了一批‘玄霜’,那是贡品。林庄主庄子里养的那些死士,昨夜射我的箭上,淬的就是这东西。叶兄,你觉得一个开绸缎庄的,凭什么能拿到宫里的药?”

      “凭他命长?”叶书意讽了一句。

      “凭他背后有人。”沈煜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在那庄底藏兵的窖里,拿到了账册的复本。知县分了三成,林庄主留了四成,剩下的三成,顺着南津口进了京城那座大宅子。昨夜林庄主想要我的命,不是因为我查到了他,是因为这本账,能要了京里那位大人的命。”

      叶书意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着。他走江湖十三年,见过太多这种事。官仓里的米变成了银子,银子变成了京里大官的假山和姨太太的簪子,最后落在底下的,就是一地易子而食的白骨。

      他本不想管,江湖人管不来庙堂的事。可昨夜,那个在街口卖豆腐的陈寡妇,搂着被马蹄踩断了气的老大,在火光里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现在还在他耳朵里钻。

      “账在哪?”叶书意问,声音冷了下来。

      “镇外,老樟树。”沈煜看着他,“离这儿往东三里地,有一处荒了的坟圈子。最大那棵树的树洞里,离地三尺。我用油纸包了三层,埋在烂树叶子底下。”

      沈煜仰头看着叶书意,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叶兄,这东西落进官差手里,青渚镇方圆百里,见识过这案子的人,一个都活不成。知县已经疯了。我的人后日才到,这期间若是被知县的搜兵封了山,账册被毁,你我都得死在这儿。”

      叶书意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沾上的樟树皮。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庙。

      孟雪荧刚好从里面走出来。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在风里晃晃荡荡,显得身子骨有些单薄,可那步子迈得极稳。她走到两人跟前,看着沈煜。

      “那份账册,藏了多少日了。”孟雪荧问。

      沈煜应道:“七日。”

      “七日。”孟雪荧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看着地上的湿泥,“江南这地方,春日里地气蒸得厉害。树洞藏在阴处,不出三日纸就会发脆。油纸虽能隔水,隔不住地底下的湿火。再放两日,那纸指不定就烂成了一滩泥。”

      沈煜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的熟油纸包,上面还带着一股子硝石和冰片的药味:“我用的是宫里封内用丸药的熟油纸。透不进水。”

      孟雪荧走过去,指尖在那纸包上掐了一下,感受了一下那厚度和韧劲,这才松了眉头:“那应该还在。动作要快,真要是沤烂了,字迹散了,就成了白纸一张。到时候你拿什么去告御状?”

      叶书意看着他们两人。一个是京城里逃出来的千金,一个是御前下来的鹰犬,在这间连神像都塌了半边的小庙里,倒算得比谁都精明。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将长剑往肋下一夹,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去。”

      他丢下这两个字,提步便往山下走去。大青衫子在清晨的残雾里一晃,便消失在了下山的土路尽头。

      往东三里的路,叶书意走得极快。

      从破庙门前望出去,只能瞧见他那身大青衫子在清晨的残雾里晃了晃,便被下山路口那大片蒿草给吞了进去。

      孟雪荧在庙门口的石头上坐下来,怀里抱着自个儿那个使旧了的布褡裢。

      山风吹得有些急,把地上的落叶卷得满地跑。她用手压着长衫的下摆,目光在下山那条泥泞的小道上落了一会儿,便收了回来。这十三年来,那人走这样的土路约莫就跟喝水一样寻常,他那条受过旧伤的腿在平地上瞧不出异样,可走得急了,左边的脚后跟着地总会比右边沉上半分。

      方才他提剑出门时,左脚在泥地里踩出的那个印子,比昨夜逃命时深了些。

      庙里重新静了下来,火堆熄了,只剩几块黑炭散着一点残温。

      沈煜靠在破烂的判官像底下,双眼半睁半闭。大腿上的伤口抹了新药,已经不怎么渗血了,只是那种玄霜毒带来的冷热交替,让他的嘴唇有些发青。

      他看着坐在门口的孟雪荧,眼神里带着一种在官场上听惯了的、熬人的耐性。

      “古姑娘。”沈煜突兀地开了口,声音放得很低,在这空荡荡的破庙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他叫的是她对外的假姓。

      孟雪荧没回头,手里拿着一根竹签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脚边的青苔:“沈大人有何贵干。”

      “你从哪里来的。”

      孟雪荧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看着远处那条被雾气笼罩的山路,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情绪:“南边。”

      “南边很大。”沈煜的声音不紧不慢。他活了三十六年,在御前见过无数的人,眼前这女子虽然穿着一身泥水里滚过的布衣,可她坐在那儿的姿态,脊梁骨挺得太直。那是从小在规矩大过天的深宅大院里熏陶出来的骨相。

      “嗯,”孟雪荧淡淡地回道,“南边很大。”

      破庙里又静了下去。一盘残漏似的日头在云层里挣扎,落下一道灰白的光,刚好把两人隔在明暗的两头。

      沈煜挪了挪自个儿的伤腿,骨头缝里传来的酸痛让他微微皱了下眉。

      “学医,是想以后走江湖?”沈煜又问。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少了几分审视,倒多了一丝不知真假的玩味。

      “嗯。”孟雪荧应了一声。

      “一个人?”

      孟雪荧将手里的竹签子扔在地上。她想起了京城里那座连天光都被四方墙剪得规规矩矩的孟府,也想起了这一路上挡在她前头的那道高大、散漫却异常可靠的青布背影。

      她没回答沈煜,只是吐了一口气,从褡裢里摸出那本随身带着的草药册子。册子是用最寻常的毛边纸钉成的,封皮上沾了一块早已干涸的药汁。她从怀里摸出一支小巧的竹管笔,那是她自个儿削的,里面灌了墨。

      她翻开册子,翻到了一页空白处。

      昨夜遭逢了大难,兵荒马乱的,可此时手腕悬在半空中,她心里却出奇地安稳。因为她知道,去取账册的那个人,一定会回来。

      孟雪荧提了一口气,在毛边纸上落下了极淡、极干净的六个字:

      “昨夜有事,无恙。”

      字迹清秀,可横折处却带着一股子按下去的力道。

      她刚把竹管笔收回怀里,庙门外便传来了枯枝被踩断的碎裂声。

      叶书意裹着一身冷风走了进来。他把斗笠摘下来,顺手挂在泥塑判官那只断了的手臂上,屋里的霉味登时被他带进来的樟树香冲散了不少。

      他的裤脚全湿透了,鞋帮子上黏着一层黄泥,可脸上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死水模样。

      他走到供桌旁,将一团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拍在榆木桌面上。那油纸包上还带着新鲜的湿泥和几片烂樟树叶子。

      “在。”叶书意丢下一个字,便走到门槛边靠着,把长剑横在膝头,继续看他的路。

      沈煜原本靠着墙,瞧见那油纸包,身子隐蔽地往前探了一截。

      孟雪荧走过去,指尖触到熟油纸上的凉气,心里微微定了一些。她一褶一褶地剥开油纸,那本用青线缝制的账册在惨白的天光下铺展开来。

      账册上的字是用蝇头小楷写的,记账的人算盘打得很精。

      孟雪荧的手指按在纸页边缘,眼神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扫过。她隐在暗处的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孟家大爷在户部管了十年的度支清吏司,眼前的账目,她打眼一瞧就能看出窟窿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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