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日》阮棂

10、你俩真能打啊 关于我老婆

　　老周带人堵进来的时候，我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别问我为什么要叼着，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觉得这种时候嘴里有个东西会显得自己比较从容，结果就是像个傻逼一样站在巷子里，嘴角挂着一根白棒子，风一吹还在那晃。
　　应言在我左边三步远，背靠着墙，姿态松垮，谢晓田站在他旁边，头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她的表情和昨天在奶茶店一模一样，不冷不热，她已经快要凝固了。
　　后来老周来了。
　　六个人从巷子两头同时进来的，南边三个，北边三个，这条巷子窄得要命，是一条完美的、专门用来把人堵死的走廊。
　　我本来以为他是冲我来的。但老周走进巷子的时候，眼神根本没落在我身上。
　　他看的是应言和谢晓田。
　　“上面有令。”老周的声音从北边传来，“锚点阻碍任务执行，予以清除。”
　　我往墙边贴了贴。这场架跟我没关系，但我也走不掉。巷子两头都封死了，我站在中间偏南的位置，刚好在交战区里。
　　操。
　　老周没急着动手。
　　他站在北边巷口，身后三个人。他在等什么我不知道。但他的呼吸很慢，很稳。应言和谢晓田也没动。应言靠在墙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谢晓田站在他旁边，目光平静地看着老周。
　　巷子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老周开口了。
　　“应言。”他叫了名字。不是问句，是陈述。他知道他是谁。
　　应言没回答。
　　“谢晓田。”
　　谢晓田也没回答。
　　老周往前走了一步。他的鞋踩在地上，没有声音。这个人走路没有声音，我这才注意到。
　　“你们在这个世界待了多久了？”老周问。语气很平，像一个老师在提问，但不在乎答案。
　　没人回答。
　　“三年？五年？十年？”老周说，“你们自己还记得吗？”
　　应言笑了笑。
　　“上面让我带句话。”老周说，“你们的任务是维护世界稳定。但你们现在做的事，是在阻碍碎片回收。你们站在碎片的门口，不让任何人靠近。”
　　“你在替谁说话？”谢晓田打断了他。
　　老周停了一下。
　　“上面。”他说。
　　“上面是谁？”
　　老周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们不觉得奇怪吗？碎片激活的时候，永远是你们两个站在这扇门前。没有轮班，没有替换。这个世界只有你们两个锚点吗？”
　　谢晓田没说话。
　　“还是说，”老周歪了一下头，“上面只给了你们两个，是因为你们两个可以消耗？”
　　空气变了。应言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没有刀。他的手空着，但手指在动。
　　“最后的机会。”老周把美工刀从右手换到了左手，“让开那扇门。你们让开，碎片被拿走，任务完成。你们不让，上面说，锚点可以换。”
　　谢晓田看着他。
　　“那你试试。”她说。
　　老周身后的三个人同时动了。
　　第一刀是应言的。
　　平头男人冲到他面前的时候，应言还靠在墙上。弹簧刀已经亮出来了，目标是应言的肚子。
　　应言没有躲。他往前走了一步。平头男人的刀刺空了，身体因为用力过猛往前倾了一下。
　　应言的刀从下往上，捅进了他的肋骨。然后拔出来。血涌出来，在半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巷子地面上。铁锈味，热乎乎的。
　　平头男人膝盖砸在了地上。“咚”的一声。
　　应言没有看他。他已经在转身了。但第二个人已经到了他身侧，想抱住他的腰。
　　应言的左手张开五指，拍在那个人的脸上。掌根对准鼻梁。那个人的头猛地后仰，脖子发出一个脆响。然后应言的刀又进去了，上腹，暗红色的、黏稠的血从刀口慢慢渗出来。
　　那个人弯下腰。应言没管他。
　　两刀。两个人在几秒之内倒下了。
　　我又看向谢晓田。
　　她不会用刀。
　　这件事我是看她动手之后才意识到的，虽然她捅得挺准的。但看一个人会不会用刀，不是看她捅没捅中，是看她握刀的方式，出刀的轨迹以及捅完之后的反应。
　　谢晓田握刀的姿势不对。她的右手攥着那把水果刀，攥得很紧，但她的手腕是僵的。会用刀的人手腕是活的，刀是手的延伸，手怎么转刀就怎么转。谢晓田的刀是独立的，她握着它，但手和刀之间没有那种感觉。
　　她出刀的方式也不对，就像你拿一支笔去戳一张纸，力量从肩膀直接下来，手腕不动，整个手臂一起往前送。
　　但她戳的是人。
　　光头男从南边冲过来的时候，谢晓田迎上去。她的左手先扣住了光头男的手腕，不让他出刀，然后右手的刀戳进了他的肩膀。第一下进去了。位置不错，锁骨下方。光头男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他的右手垂下去了。
　　但谢晓田的刀卡住了，因为她出刀的角度不对，刀进去的时候是斜的，拔的时候刀刃被夹住了。她拔了一下，没拔出来，又拔了一下，刀出来了，但她的身体被带得往前冲了半步。
　　这半步要命了。
　　第二个人已经从她侧面扑上来了，是南边剩下的那个穿黑色冲锋衣的。他没有刀，他直接用肩膀撞在了谢晓田的左侧。
　　谢晓田被撞到了墙上，后脑勺磕在砖墙上，她的眼神涣散了一下，我看到了。
　　她没倒。她从墙上撑起来，刀还在手里。但她的左手垂下去了，她甩了一下，手指在动，但动作很慢。
　　穿冲锋衣的那个人又上来了。这次他直接抓谢晓田的右手，拿刀的那只手。他抓住了她的手腕。谢晓田挣了一下，没挣开。那个人比她壮，臂展比她长，他抓住她的手腕之后把她的手臂往外拧，想把她的刀拧掉。
　　谢晓田没有让他拧掉。她做了一件很笨的事情，她把头往前一顶，用额头撞那个人的鼻子。
　　啪的一声。那个人的鼻子歪了，血从鼻孔里喷出来。他松开了谢晓田的手腕，后退了两步，两只手捂住了脸。
　　谢晓田没有追。她靠在墙上，喘了一口气。她在发抖，刀上有血，她的手上也有血。
　　她的姿势不对。她的重心太高，膝盖是直的，整个人靠在墙上，像一根被靠在墙边的棍子。会打的人不会这样站，她是不会打架，但她敢打。
　　应言的情况也不好。
　　他捅了三个人，但他也挨了。第二个人用钢管打在了他的左前臂上，不是一下，是两下。第一下他挡了，第二下他没挡住，打在了他的肋骨上。他的动作变慢了，他的右手指节在流血，血顺着他握刀的手往下淌。
　　老周一直在看。他没有动。他在等他的人消耗掉应言和谢晓田的体力，等他们的血流得够多。然后他会上来。
　　他的手在抖。
　　老周看到了。他动了。
　　他没有冲。他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但这一步很慢，慢到我有时间看清他的每一个细节。他的重心在下降，膝盖在弯曲，左手的刀从刀尖朝下变成刀尖朝前。
　　“你知道你们为什么会被清除吗？”老周忽然说。他的刀尖指着应言，但声音不大，像是在聊天。
　　应言没回答。
　　“因为你们活的太久了。”老周说，“在这个世界太久了。上面不需要待了这么久的锚点。待久了就会有感情，有感情就会做多余的事。比如，拦住穿越者不让拿碎片。你们觉得自己在保护这个世界，但你们就是在添乱。”
　　谢晓田从南边走过来了。她的步伐不快，但她在走。她的左手还在抖，但她的右手握着刀。
　　老周看了她一眼。
　　“你也一样。”他说，“你根本不会用刀。你在那戳来戳去的，像个小孩子在玩。上面怎么会选你这种人当锚点？”
　　谢晓田没有回答。她继续往前走。
　　老周转回头，看着应言。
　　“但你不一样。”他说，“你是会打的。你本来可以不管她，自己走。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应言没说话。
　　“因为她会死。”老周说，“她一直都会死。你从认识她的第一天就知道。她不会打架，不会用刀，不会保护自己。她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站在你前面，用她的身体挡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应言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一下。
　　“这意味着她是你的弱点。”老周说，“而你。你是上面最不想看到的锚点，你是一个有弱点的锚点。”
　　“你说完了没有？”应言的声音很哑，但很平。
　　老周笑了笑。
　　“说完了。”
　　然后他动了。
　　他的第一刀是刺。目标是应言的胸口。
　　应言用右手接了刀，他的右手张开五指朝外，像接一个球一样接住了那把刀。
　　刀尖从他的掌心进去，从手背出来。
　　应言没有叫，没有喊。血从他的手心滴下来，连成线。
　　然后他的左手伸了出去。他的左手里有东西。还是美工刀。他有两把，从开始就有两把。
　　应言的左手把刀捅进了老周的腰。右侧，肋骨下方。
　　老周闷哼了一声。他在用力把美工刀从应言的手掌里拔出来。
　　刀出来了。应言的手掌上留下一个洞。
　　老周后退了一步。但他的第二刀来了，目标是应言的脖子。
　　应言偏了一下头，刀划过了他的锁骨上方，划开了一道口子，血一下就涌出来了。脖子上的伤口，不管深浅，血都很多。
　　应言靠在墙上。右手垂着，手掌上有个洞。左手也垂着，左手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口子。他的锁骨上方在冒血。
　　谢晓田到了。
　　她从侧面撞向老周。不是用刀，是用身体。她的左肩撞在老周的肋部。
　　老周被她撞开了两步。但他的反应很快，他转过身，美工刀朝谢晓田的肚子划过去。
　　谢晓田没有躲。
　　她和应言一样，用手抓住了刀，她的右手。直接抓住了刀刃，她的手指合拢，把刀片攥在掌心里，不让它继续往前。
　　血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
　　老周想把刀拔出来，但她攥得太紧了。她的手指像钳子一样卡住了刀片，老周拔了一下，没拔动。
　　然后谢晓田用自己的刀戳进了老周的肩膀。和之前戳光头男的动作一模一样，整个手臂一起往前送。刀进去了大概四厘米。
　　老周松开了美工刀。
　　谢晓田把美工刀从自己手里抽出来，刀刃从她攥紧的掌心里滑出去的时候，又带出了一波血。她的右手现在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老周的。
　　她往后倒了一步，靠在墙上。她的右手在抖。不是那种细微的抖，是整个手臂都在抖。她的手掌被美工刀割开了好几道口子，血从指缝间往下淌。
　　应言想过来。他迈了一步，但右胸的伤让他的呼吸跟不上。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又靠回了墙上。
　　老周站在巷子中间。他的腰上在流血，肩膀上有个洞，左手垂着。但他还站着。
　　他看了看应言，靠在墙上，右胸在流血，手掌有个洞。又看了看谢晓田，靠在墙上，右手在滴血，白色短袖上全是血。
　　他往前走了一步。
　　电话响了。
　　老周的手机在震动。他用没沾血的那只手掏出手机。
　　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没有说话，只是听。
　　三秒钟，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知道了。”他说。
　　他挂了电话。看了谢晓田一眼。又看了应言一眼。
　　“收队。”他说。
　　他的手下，那个唯一还站着的，愣了一下，然后去扶那个趴在地上的平头男人。其他的人互相搀着，一个一个从巷子里挪了出去。
　　老周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转身的时候，腰上的血还在渗，但他走得很稳。
　　巷子安静了。
　　风从南边灌进来。地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了。
　　应言靠在墙上。他的右手垂着，手掌上那个洞还在往外冒血，但慢了很多。左手臂上那道口子也在渗血。锁骨上方的伤口已经凝了，但血痂是黑的，和他苍白的脸放在一起，看着不对劲。
　　谢晓田蹲在他面前。她的右手还在抖，血从指缝间滴下来。她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去撕自己的衣服。白色短袖的下摆被她撕下来一条，但她的手在抖，撕得歪歪扭扭的。
　　她把那条布缠在应言的手掌上，缠了两道然后拉紧。应言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你手抖。”应言说。“别抖。”
　　谢晓田没有回答。她又在撕自己的衣服，又撕了一条。这次缠在应言的左手臂上。缠完之后，她全身都开始发抖。
　　她转过身，朝我走过来。
　　“外套。”她说。
　　我把外套脱了递给她，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听话。她接过去，走回应言面前，把外套披在他身上，黑色的外套，裹着应言满是血的身体。
　　谢晓田坐在地上，就在应言旁边。她的右手搁在膝盖上，血还在滴。她的白色短袖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上面全是深色的、不规则的湿痕。她的脸上也有血，不是她的。
　　两个人靠在那面墙上，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风从巷口灌过来。我的头发散了，发圈在口袋里，那个粉色的、带着褪色小草莓的。我没拿出来。
　　“你们，”我开口，声音比我想的要哑，“还在这吗？”
　　谢晓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们不走。”
　　我起身，站在巷口，风吹得头发糊了一脸。

作者有话说

　　放心他们两个会活到结局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