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日》阮棂

1、样本污染 温陵的童年

　　五岁那年，我的妈妈死了。她曾经笑起来左边嘴角有个梨涡，会给我烤有点焦糊的小饼干，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草药香，是阳光把干草晒的暖暖的味道。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
　　在某天早晨醒来，草药香从屋子里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刺鼻的香水味。妈妈的脸变了，也不再对我笑，她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我去找父亲，想寻求安慰，但结果让人绝望。所有人都众口一词地说:“陵陵，这就是妈妈呀，她只是生病了，治好了，妈妈变漂亮了，你不高兴吗？”
　　哦，放他的狗屁。
　　之后的九年，随着我的成长，我反抗的方法越来越多。我试过哭闹，换来的只是不懂事的叹息和更严格的看管。我也试过绝食，那个女人就只是平静地把冷掉的饭菜端走，下一顿准时送上新的，这种无视真TM可恶。
　　另外，我就没见过任何人改名连姓改的。
　　但是十一岁那年，我干了件大事。我从她的梳子上收集了几根带着毛囊的头发，又狠心揪下自己好几根。把它们像藏宝藏一样藏在贴身的日记本夹层里，整天心神不宁。
　　我们学校有个破旧的生物实验室，趁老师不注意，我溜了进去，颤抖着双手，对照着从图书馆的旧课本里抄下来的步骤，操作着那台老旧的仪器。屏幕上进度条缓慢地爬行，每个细小的声音都被放大。我能闻到空气中的味道，还记得它当时让我想逃走。
　　最终，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一行字：
　　【样本污染，无法得出结论】。
　　看吧。
　　连科学都在帮他们撒谎！它甚至不肯给我一个不匹配，就这么高高在上地嘲笑我。这一切都太荒谬了，孤独把我吞没。我从那之后就更不爱说话了，我有什么好说的呢？真相是奢侈品，而我显然不配拥有。
　　所以，在我十四岁生日那天，这个叫陈玥霖的女人没有像往年一样给我一个精美的礼物，而是把我塞进一辆完全看不见外面的轿车，一路沉默地开到城市边缘的一栋灰色大楼前时，我心里甚至没有多少波澜。
　　死就死吧，也许死了就能见到妈妈了。
　　大楼里面和外面一样，是那种毫无生气的灰白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某种金属的味道。一个穿着黑制服的男人接待了我们。他肩章上有一个奇怪的符号，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陵陵，叫部长。”陈玥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
　　部长？这称呼真的好像什么三流科幻片里的反派。我没说话，迅速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位高官，尽管这看起来不太礼貌，但谁也没在意。
　　他的脸很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瞬间会消失的长相，但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不像在看一个活人，更像在评估一件物品。他说话的声音几乎没有一点高低起伏，每句话都在房间里发出闷闷的回响，加上他有点口音，我只能努力听出最关键的几个点。
　　“温陵。鉴于你已年满十四岁，且拥有张惠敏及陈臻的直系血脉，你有权知晓部分事实。我们属于时空秩序维护部，你的家族是部门最早的奠基者之一。然而，你的外祖母张惠敏，在一次高优先级任务中严重失职，不仅未能完成任务目标，更疑似与任务世界关键人物产生情感联结，并泄露部门机密，最终导致自身失踪，并对多个世界线造成不可逆污染。部门声誉及你家族声誉因此蒙受重大损失。”
　　我听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宁愿相信自己其实是病毒转世。还穿越部门？还我姥姥是恋爱脑叛徒？下一步是不是要告诉我其实我其实是失忆的外星蜗牛公主，马上就要去要去拯救世界了？
　　我差点真的笑出了声。这种荒谬感冲淡了一点我一直以来的恐惧。
　　直到那面墙毫无征兆地滑开。
　　它不是像门一样打开，而是像融化的冰淇淋，无声无息地向内溶解，露出后面的金属墙壁和一个狭小的房间。房间里唯一的摆设是一张金属椅子，上面绑着一个人，正努力地把自己转过来面对着我们。
　　我见过他。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巧合，大概几天前，我在学校门口里和他擦肩而过。他是个很年轻的男人，脸色苍白，看起来有点怯生生的，当时还对我露出了一个非常短暂、甚至有些羞涩的笑容。
　　现在他被绑在椅子上，头无力地垂着，脸上全是汗，身体在微微发抖。
　　然后另一个男人像幽灵一样出现在房间里。他同样穿着黑色制服，胸牌上刻着：荆，这名字可太奇怪了。他看也没看我和部长，那只完好的眼睛甚至有些懒散地半眯着，但那只机械义眼却发出幽蓝的光芒，上下扫描着椅子上的男人。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从义眼中传出，在死寂的房间里很清晰：“编号738，认知污染度百分之九十二。临界点突破。判定对主世界存在潜在威胁。执行清理程序。”
　　部长站在原地，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仿佛眼前的一切只是每日例行汇报。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个年轻男人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恐惧，他张开嘴，似乎想要尖叫或者干点别的什么。
　　但没有声音，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像那面墙一样一点点地化作细密的灰色尘埃，直接被某种力量抹除了，消失了。
　　一秒钟，也许更短。
　　椅子上空了，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仿佛那个几秒前还在恐惧发抖的年轻人从未存在过。
　　空气里又只剩下那股冰冷的金属味，唯一强烈情绪的来源又消失了。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以及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怎样处理了。周围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如果说我之前只是认为陈玥霖不是我的家人，那么我现在应该改观，她根本不是人，他们都不是人。没有人能在这样的场景下面无表情。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才勉强阻止了我瘫软下去或者失声尖叫。胃里翻江倒海，指尖冰凉。
　　部长这时候才缓缓转过身，那张毫无特色的脸重新对上我：“现在你有两个选择，温陵。签下这份协议，成为部门的一员，接受训练并执行任务，为你家族的过往赎罪。或者，”
　　他的目光轻描淡写地扫向那间此刻空无一物、却散发着无尽寒意的房间。
　　“成为下一个数字。你母亲的担保，只够让你获得这次知情权和选择权，没办法覆盖更多。”
　　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铅块，又痛又硬，堵得我无法呼吸。我艰难地转头看向我的“母亲”。她站在那里，什么反应都没有，仿佛刚才被抹除的不是一个活人，仿佛我不是一个活人。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不是来听故事或者过生日的。
　　我是来上刑场的。他们给了我一把刀和一张卖身契。
　　选择权？我有的选吗？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我去。”
　　反正这个世界早就烂透了。在哪个世界死不是死呢？也许死在这个什么任务世界里还能比现在更有趣点。
　　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部长身后，像个沉默的影子。在经过我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他那只好看的眼睛注视着我，另一只机械义眼刚刚熄灭，残留着蓝光。
　　“提醒你一下，”他的声音不高，“部门不提供临终关怀服务。死得有点利用价值吧，蠢货。”
　　这就是我伟大穿越生涯的开始。充满威胁和来自一个混蛋的祝福。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一场梦。我被两个沉默的工作人员带离那个房间，穿过更多条一模一样的灰色走廊，进入一个准备室。他们粗暴地把我推进去，给了我一套衣服便离开了。我环顾四周，果不其然，门窗锁紧。“他们还挺害怕我逃跑的。”我这样想着。
　　然后就是注射。细长的针头毫不留情地扎进我胳膊的血管，一种冰蓝色的液体被推入我的身体。瞬间一股恐怖的寒意疯狂蔓延。紧接着而来的就是炸裂般的剧痛，好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刺穿我的大脑。
　　我蜷缩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眼泪不停往外冒，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牙关磕碰的声音在我自己听来响得像打鼓。
　　旁边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只是低头在电子板上记录着什么，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稳定剂注入反应。能忍受吗？”
　　我疼得眼前发黑，五彩斑斓的东西飞溅，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下次能换……草莓味的吗？”
　　没人笑。
　　房间里只有机器的嘀嗒声和我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我就说我的笑话总是烂得要命，永远冷场。
　　就像我的人生一样。
　　工作人员记录完毕，毫无感情地宣布：“适应性评级：C级。生理耐受度：低。心理评估：抗拒。综合判定：高风险观测目标。执行最低保障投放协议。”
　　听起来就像是被扔出去自生自灭的垃圾。
　　他们给我的手腕套上一个金属环，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屏幕和几个看不懂的指示灯。然后，我被带向走廊尽头一扇更加厚重、上面刻满了复杂纹路的金属大门。
　　陈玥霖站在门边。在我经过她面前时，她忽然极快极轻地动了一下。一样小小的东西被塞进了我手心，同时，她的嘴唇几乎不动地挤出几个字，气息微弱得像是我的幻觉：
　　“…藏好。”
　　我下意识攥紧了手。那大概是一枚普通的金属纽扣。
　　来不及细想，金属大门在我面前滑开。门后是一个不断旋转、闪烁着光流的通道，强大的吸力从里面传来。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令我绝望的地方。
　　部长和荆站在远处，冷漠地看着。
　　陈玥霖已经转过身，只留给我一个绝对称得上无情的背影。
　　真够讽刺的，不是说自己是我妈吗，怎么现在连装都不装了？
　　我深吸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对着那一片旋转的东西迈出了一步。
　　至少这看起来比数学课有意思多了。

作者有话说

　　凌晨四点五十三分的阮棂送给你们的话：
这一章写于一个不该熬夜但忍不住的夜晚。
凌晨的灵感很烫，但早晨的闹钟很冷。
五点的我脑子不太清醒，这时候写下的作者有话说也不会太清醒。
大家不要学我，热爱写作是好事，但该睡就睡。
感谢读到这里的你，也感谢激情写作的自己
期待我们的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