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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夜访行宫 喂,去延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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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嬷嬷端着药碗推门进来时,林疏星正靠在榻上运功。她把药碗放在案头,站在榻边。
“少爷,刚刚得到消息,程怀恩……没了。”
林疏星陡然睁眼:“何时的事?”
“半年前的事。葬在城外隆恩寺。”李嬷嬷从怀中取出一封皱巴巴的信, “内线今日才将消息送出来,说怀恩走的时候还算安详,是慧远大师亲自为他诵了往生咒。”
林疏星接过信,却并没有拆开。许是不愿看信中那些文字,他把信放在案上。下了榻,将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取来。
“少爷,药还没喝。您还病着,若想去隆恩寺,不如待明日。”
林疏星系好衣带,将药汤一饮而尽。将空碗递还给李嬷嬷:“白日里人多眼杂,反而不美。”说罢,信步走出房门。
隆恩寺在城外十里的一处缓坡上。山门斑驳,额匾上的金字已褪成暗铜。叩响了山门上的铜环,须臾,一个小沙弥睡眼惺忪的开了门,嘴里本还嘟囔着些零碎,看见门外之人气度不凡,便闭了嘴谨慎起来。
林疏星递上牙牌:“大理寺司直林疏星,求见住持慧远大师。特来询问故人程怀恩旧事,烦请通禀。”
沙弥双手接了牙牌,施了一礼进去。
林疏星站在山门外不多时,山门再开,小沙弥身后立着一位老僧——正是隆恩寺住持大师慧远。慧远年约六十,身形清瘦,银髯垂胸。他合十行礼,目光在林疏星身上停了片刻——苍白的面色,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微微泛青的眼圈。
“林大人,请入内奉茶。”
方丈院内,慧远亲自斟了一盏茶推到林疏星面前。林疏星也不客套,直言程怀恩与自己是故交,近日方知他故去,特来祭奠。
“不知住持大师能否告知,程怀恩是因病身故,还是另有隐情?”
慧远端起自己那盏茶饮了一口。“半年前,程老施主病笃。郎中说是年老气衰,已是油尽灯枯。老衲每日榻前为他诵经,有一日他忽然挣扎着坐起来,拉住老衲的手,说他这一辈子无儿无女,本不该有什么牵挂,可他偏偏放不下一个人。”他的目光落在林疏星脸上,“一位故人……这位青年公子,如今怕是虎落平阳。”
林疏星听了,隐隐有些悲意。只听住持接着说道:
“他告诉老衲,若那位故人来了,需自证身份。若身份无误,他那大半生的积蓄,便悉数赠与这位故人。”
林疏星抬头问道:“如何自证?”
“他说那位故人自然知道。”
林疏星低头看着盏中暗沉的茶汤。沉吟半晌,既然是“故人自然知道”,那应是他二人之间的默契之事。他二人主仆多年,默契之事数不胜数。这能够用来自证的,会有什么呢?
慧远大师微微笑道:“林大人不必心急,可慢慢想来。老衲在此读经相陪。”
林疏星点了点头,看见他手中的经卷,忽地想起当年被罚跪的书房,膝盖生疼。若非传信给程怀恩来救他,怕是几日都走不了路。林疏星想到这,嘴角不觉微微上扬,却难掩悲色。
慧远手中的佛珠停了:“林大人,可是有所得?”
林疏星点了点头,微笑道:“孙天有难。我幼时遇了难处,便在字条上写这四个字,遣人送给他。他便来解我之困。”
慧远将佛珠轻轻搁在案上:“既如此,林大人便在这禅房歇息,明日随我去塔林见他罢。”
“明日?大师,若是方便,不如……现在便去。”
“看来林大人与程老施主当真是缘分匪浅,林大人请……”
墓在寺后塔林旁。一方青石碑,刻着“程公怀恩之墓”六个字。月光照在碑面上,冷冷的一片银白。
林疏星见了墓碑,心中悲愤乍起,他将手笼于袍袖之内,握得微微颤抖。程怀恩自他幼年便在身边照拂,如李嬷嬷一般,早已不再是单纯的主仆之情。
慧远合十退开,留他一人在墓前。半晌,林疏星平静了许多,转身向慧远道:“大师。”
慧远走过来合十行礼。
“明日我差人送些银两过来,还请大师将他的牌位置于‘地藏殿’中,也好令他早日超脱。”
慧远躬身道:“林大人果然如程老施主所言,是个难得的‘仁德之主’。不过,他的牌位已经在‘地藏殿’中,无需林大人再为挂念。另外……”
慧远转身走至墓后,将一块砖石抽出,从石缝中取出一个樟木小匣,匣外包着油纸。
“他临终前亲手将此物交予老衲,如今便交给林大人了。”
林疏星听闻牌位已经在‘地藏殿’中,心知这老僧已将程怀恩当挚友相待,点头称谢,不再多问。
他伸手接过慧远递过之物。那是个樟木小匣,用油纸裹了几层。他将匣子揣入怀中。
告辞了住持,林疏星回到住处时已过五更。他在窗前坐下,将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有新有旧,金额不等。
林疏星摇摇头,悲道:“这老奴,还当真留了些银两与我。”
银票底下压着一张字条。竹纸,折了三折,字迹是程怀恩的——瘦而规矩,一笔一画都不肯逾矩。
“紫霄云绛高千尺,绿萼红梅石阶青。”
背面没有字。
他反复看了数遍,思忖着这两句。
紫霄,为天宫。
云绛,为祥瑞。
一句气势直冲云霄,后一句忽然收住——绿萼梅,石阶上青苔。一高一低,一阔一窄。既无深远意境,又无借景言情。
只是单纯的写景——若是景致,或许是在描述一个地方。
林疏星目光忽然一闪。
“紫霄云绛”大约说的是绛霄楼。
“绿萼红梅”大约讲的是萼花堂。
堂下石阶常年为青苔所覆——故有“石阶青”。
延福宫!绛霄楼、萼花堂皆是行宫——延福宫中的楼宇景致。
程怀恩看来把重要的东西藏在了延福宫绛霄楼的石阶下面。那里是行宫,圣驾不常临,每年大半时间空置,入夜后连巡逻的禁卫都不常往那边去。
程怀恩当年在延福宫当过差,对那里的一草一木都熟。他选这个地方,既隐蔽,又安全,还方便拿取。
林疏星将银票与字条一并收回匣中,推到桌角。倒了盏凉茶,饮尽。
次日,林疏星强打精神来画了卯。见江浅月已经到了,点了点头算是见了礼。
二人一日无词,待放衙鼓响过,值房里的人陆续散了。“临安传了信来。”江浅月先开口。
林疏星将本就停在她脸上的目光移开:“可如我们猜测的一般?”
“此事牵连甚广。八年前,真蒋复无意撞破高思远密谋,遭灭口……”江浅月一口气将邱蓉、余蘅乃至自己在案卷中所看到的命案一并与他说了一遍。
林疏星沉吟道:“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高思远做梦也想不到身边竟留了一个当年知道内情的活口。”
江浅月点头。
林疏星接着道:“但以高思远的谋略,怕是难以策动如此棋局。他身后定然还有一位权重之人操弄,否则他一个殿前司都指挥使,那云门关的兵力部署非他所能及。”
江浅月深以为然:“不错,我也是这么想。此前他与安承意有接触,我还一度怀疑他是宁王的人。但如今看来,恐非如此。宁王是皇家之人,在储位上又无人能与之抗衡。如今更是位同监国。通敌卖国绝无可能。”
林疏星本垂着眼,听她说到“宁王通敌卖国绝无可能”时,抬眼看了看她的神色,再次低头轻声道:“你倒是信他……”
江浅月却没听清,追问他道:“什么?外间已无人了,无需如此谨慎……”
林疏星讪讪一笑,提高了些声音:“你我看法一致。高思远可能并非宁王之人,甚至可能只是在利用宁王。但他身后给他出谋划策的人究竟是谁,又成了谜。”
江浅月靠回椅背,闭目沉思。
林疏星接着正色道:“高思远既然暗杀韩健,说明他极有可能知道你父王一案的内情。”
江浅月闻言猛地坐起:“对!此案的证人不止韩健一个,还有潘锦中——此人因‘迷途知返’,免罪授正六品虚衔,赏银七百两。我一直被韩健的事牵着,却忘了此人。他现在不知在何处任职。”
林疏星摇了摇头道:“不知,明日我差人去查。”
江浅月点头称谢。正事已商议完毕,再无话说,未免尴尬,便欲起身告辞。
林疏星却忽然开口:“今夜,你可愿陪我去一趟延福宫?”
江浅月惊诧回头,脱口而出:“去延福宫?所为何事?”
“依约,你须尽言所知,但我可以有所保留。”
江浅月看了他一眼,眉间微微一蹙,却未追问。
林疏星却将那颦蹙的一瞬收入眼底,随即叹道:“我原不愿你与我涉险。只是,我去所寻之物,可能与你家的案子有关。我并无十成的把握,两人同去,相互照应,成功的机会便大些。”
江浅月抿了抿唇,问道:“几时动身?”
“即刻便动身,你回家怕是来不及了,可先随我回去换了夜行的衣物。还能赶在城门关闭前出去。”
二人计议定了,出了大理寺,直奔林疏星的小院。
那李嬷嬷开了门,见江浅月跟在林疏星身后,微微一愣。随即了然,引着江浅月去了自己的厢房,从柜中取出一套玄色短打,放在桌上。
“这是老身年轻时穿的,看娘子身量,应该合身。今夜本该我陪着少爷去的,但奈何我年老体衰,怕反而添乱。就有劳娘子照拂一二。”
“嬷嬷说哪里话,我与林……林司直本就是同舟之人,相互帮扶本是应该。何谈照拂?”江浅月边换衣服,边答了一句。
那嬷嬷闻言显然甚悦,顿了顿,又问了一句:“江娘子,此前少爷赠您的药丸。您可用了?效力如何?”
“用了,我依他所说,每日服用一粒,然后运功调息,收效上佳。如今功力已恢复了六七成了。”
李嬷嬷点了点头,微微一笑:“江娘子勤勉,自是恢复的快。不似少爷一般,练功总是不甚用心。”
江浅月换好了衣物,听闻此言,知她是担忧林疏星安危。柔声道:“嬷嬷放心,我定会全力护他周全。”
李嬷嬷一听,躬身行礼:“老身在此先谢过娘子了。”
出了厢房,林疏星已在庭中负手相候。他此时恢复了那傲立山巅的清冷之感,与在值房中时判若两人。月色被一层薄云笼着,月光似银沙般抚在他的脸上,明暗相间,勾勒出一副平日里不得见的轮廓。
江浅月忽觉此景似曾相识,她觉得此时眼前的林疏星无比熟悉。不论身形,还是那张在月光下模糊不清的脸。
“少爷,你与江娘子万事小心。”李嬷嬷的话,打断了江浅月的思路。
两人出了巷口,翻身上马。出了北门,径直往延福宫的方向而去。
二人离去不久,路上一道黑影紧随而至。此人在官道上疾奔,身法极快,却了无声息。
马蹄声在官道上踏出细碎的节律,两侧的野林在夜风中簌簌作响。二人行了约半个时辰,远处延福宫的飞檐已隐约可辨。
林疏星勒住马,翻身下来。
“前面约莫还有一二里路程。若骑马过去,恐惊动守宫的禁卫。”他将两匹马牵进路边的野林,拴在一株老树下。
江浅月点了点头,两人继续沿官道步行,脚下放得极轻。
延福宫东门为晨晖门,门前挂着两盏宫灯,四名禁卫在灯下立着。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林疏星在远处停住,望着晨晖门,似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江浅月见他不动,暗中扯了扯他衣袖问道:“如何进去?”
林疏星方才回过神来,示意她噤声。二人又向北走了约一炷香的功夫,宫墙在东北角折向西。转角处有一道便门,门楣上的朱漆已剥落大半。是平日里运送宫中用度货品的便门。
过了便门,再往西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林疏星停下脚步,抬眼望了望宫墙。墙高约两丈,青砖砌得齐整,墙上覆着灰瓦。
“从这里上。”他将腰间绳钩解下,正欲抛出。却听得墙内传来了打斗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