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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选择·2021年夏-2022年春 三位主人公 ...

  •   第十四章:选择·2021年夏-2022年春

      第一节:陈志强·相亲

      媒人是王婶。

      母亲去世后,陈志强很少回老家。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回去要经过那条泥路,经过那扇门,经过堂屋里那张遗像。妈的遗像还摆在桌上,笑得很开心。他每次看见那个笑,心里就疼一下。不是那种刀割的疼,是那种闷闷的、压着的、喘不上气的疼。他在北京送外卖,一天跑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七八千,还债,攒钱。还欠着网贷八万,工友们两万。他每个月还三千,利息一千五,剩下两千存着。存了一年多,攒了三万。离母亲攒的三千块远得很。但他在攒。

      王婶打电话来的时候是七月底。她说:“强子,我给你介绍个对象,镇上超市的收银员,姓李,叫李秀英。人好,能干,就是离过婚,带个女儿。你愿意见见?”

      陈志强握着手机,没说话。他想起母亲床底下的铁盒,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他说:“见。”

      第一次见面是在镇上的小饭馆。八月,黔北热得像蒸笼,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陈志强穿了一件新衬衫,白色的,在县城的商场买的,九十九块。他站在饭馆门口,等了一刻钟,看见一个女人从路的那头走过来。她个子不高,微胖,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扎着,脸上没化妆。她手里牵着一个女孩,女孩很小,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粉红色的T恤,躲在女人身后,露出半张脸。

      “你是陈志强?”女人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嗯。你是李秀英?”

      “嗯。”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孩,“这是小丫,我闺女。”

      小丫躲在她妈身后,不说话,两只手攥着她妈的裙子,眼睛盯着陈志强的鞋。陈志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黑色的,新买的,也是九十九块。

      他们走进去,坐在靠窗的位置。陈志强点了四个菜——红烧鱼、蒜蓉空心菜、酸豆角炒肉末、一个西红柿蛋汤。菜上来了,两个人都没怎么吃。小丫坐在她妈旁边,吃了几口米饭,喝了几口汤,就开始玩筷子。她妈把筷子拿过来,放在桌上,她又拿起来。

      “我知道你的情况,”李秀英放下筷子,看着陈志强,“你在北京送外卖,欠了钱。”

      陈志强夹了一块鱼,没吃。“嗯。”

      “我不在乎。”她说,“我只想找个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陈志强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很普通,圆圆的,眼睛不大,鼻子不挺。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是那种被生活磨过的、但还没磨灭的亮。他想起母亲的眼睛,在病床上,说“妈等你”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亮。

      “你不怕跟着我吃苦?”他问。

      李秀英低下头,看了小丫一眼。小丫在玩筷子,把筷子架在碗上,像搭桥。“我一个人带孩子,也是吃苦。”她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一起扛,总比一个人强。”

      陈志强看着她,没说话。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婚姻就是两个人一起扛。”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不是扛什么大事,是扛日子。扛一日三餐,扛柴米油盐,扛孩子的哭闹,扛老人的病痛。扛得住,就一辈子;扛不住,就半辈子。他不知道自己扛不扛得住。他只知道,他想试试。

      他点了点头。“好,那我们试试。”

      李秀英看着他,没说话。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到小丫碗里。“吃鱼,”她说,“吃了长个儿。”小丫把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她又开始玩筷子。

      陈志强看着她们,突然觉得,这顿饭没那么难吃了。

      他开始和李秀英交往。每个月底,他回一次老家。从北京西站坐火车到遵义,二十六个小时,站票。从遵义转大巴到县城,两个小时。从县城坐小巴到镇上,四十分钟。从镇上走二十分钟到李秀英家。她家在镇子边上,一栋两层的小楼,灰扑扑的,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他每个月走这条路,走了快半年了。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但他走得很稳。

      第一次去她家,小丫躲在她妈身后,不肯出来。他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袋糖果,递过去。小丫看了看糖果,又看了看她妈。李秀英点了点头。小丫伸出手,拿过糖果,又缩回去了。她没说话,也没叫他。

      第二次去,小丫不躲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上次那袋糖果,已经吃完了,袋子皱巴巴的。她看了他一眼,说:“叔叔。”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他听见了。

      第三次去,是九月。他推开门,小丫从屋里跑出来,拉着他的手。“叔叔,你给我讲故事。”她的手很小,很软,热乎乎的。他不会讲故事。他拿出手机,放了一个动画片。小丫靠在他怀里,看得很开心。她看的是《小猪佩奇》,佩奇在跳泥坑,她笑出了声,咯咯咯的,像小鸡叫。

      陈志强抱着她,看着她笑。她的小辫子一翘一翘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突然觉得,这可能就是“家”。不是一栋房子,不是一张床,是一个小孩靠在你怀里,看动画片,笑出了声。他想起母亲说的话:“妈不逼你结婚,妈只要你好好活着。”他不知道他活得好不好。他只知道,这一刻,他不想去别的地方。

      李秀英从厨房里端出一盘菜,放在桌上。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小丫一眼,没说话。她的嘴角翘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他看见了。

      ---

      第二节:苏晚·求婚

      戒指是林逸飞在淘宝上买的。银的,几百块,戒圈上刻着一朵小小的花。他挑了很久,看了几十家店,比了价格,比了款式,比了评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挑那么久。他只知道,他想买一个好看的。他不懂什么钻石、什么铂金、什么克拉。他只知道自己卡里有两万多块,不能全花了,还得交房租、吃饭、买设备。他选了那枚银戒指,下单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他准备了一个月。他想了无数种说辞——在阳台上说,在吃饭的时候说,在散步的时候说。他甚至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个草稿,改了十几遍。第一版写的是“苏晚,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他觉得太肉麻,删了。第二版写的是“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想给你一个承诺”,他觉得太正式,删了。第三版写的是“嫁给我吧”,就四个字,他看了很久,觉得还行。但他怕自己说不出来。

      那天是10月17号,北京秋天最好的日子。天很高,很蓝,风很轻。他们下午去了朝阳公园,划了船,喂了鸽子,坐在长椅上看了日落。太阳下山的时候,天边有一抹红,像烧着了似的。苏晚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头发被风吹起来,扫着他的下巴。他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在夕阳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是干的,起了一点皮。他想亲她,但没动。他怕弄醒她。

      她没睡着。她睁开眼睛,看见他在看她。“你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但眼睛里全是光。他看着那光,觉得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怕了。

      晚上,他们回到出租屋。苏晚去洗澡,他站在客厅里,把戒指从抽屉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戒指很小,很轻,但他觉得它有千斤重。他把戒指装进口袋里,坐在沙发上,等着。水声停了。她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湿的,披在肩膀上。她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他说。

      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她的头发是湿的,水珠滴在他手背上,凉的。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比他的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准备了那么久,想了那么多说辞,到了这一刻,一个字都记不起来了。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攥在手心里。他的手在抖。

      他站起来,跪在她面前。

      苏晚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苏晚,嫁给我吧。”他说。

      他说出来了。没有草稿,没有说辞,只有这一句话。他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她。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眼睛很大,嘴唇微微张着。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确定?”她问。

      “不确定。”他说,“但我确定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看着他,没说话。他的膝盖跪在地板上,有点疼,但他没动。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是凉的,从他的额头滑到下巴。

      “那为什么要结婚?”她问。

      “因为……”他想了想,“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但眼睛里全是光。“你这话好幼稚。”她说。

      “我知道。”他说。

      她伸出手,放在他面前。“那好吧。”

      他低下头,把戒指从手心里拿出来,给她戴上。戒指在她手指上滑了一下,套进去了,但大了两号,在指根处晃来晃去。她抬起手,看了一眼。银色的戒指,刻着一朵小小的花,在她手指上转了一圈。

      “你连我手指多大都不知道?”她说。

      “我下次注意。”他说。

      两个人都笑了。笑完之后,抱在一起。她的头发还是湿的,蹭在他脸上,凉的。她的身体很暖,比他的暖。他抱着她,觉得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怕了。不是因为他确定了,是因为他知道,不确定也没关系。他们可以一起不确定。

      苏晚给刘芳打电话的时候,林逸飞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等着接通。响了三声,刘芳接了。

      “妈,我要结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跟那个做自媒体的?”

      “嗯。”

      刘芳又沉默了。苏晚听见电话里有电视的声音,是新闻联播,播音员在说什么,嗡嗡的,像背景音乐。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她挂了。

      “你开心就好。”刘芳说。

      苏晚握着手机,没说话。她想起母亲以前催她结婚的样子,打电话,发消息,托人介绍。她以为母亲会说“终于想通了”,会说“妈早就说了”。母亲没说。母亲说“你开心就好”。她不知道母亲是放弃了,还是懂了。

      “妈,你不反对?”

      “反对有什么用?你从小就不听我的话。”刘芳的声音很平,没有生气,没有埋怨,是那种很平的、像水面一样的声音。

      “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逼我。”

      刘芳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电视的声音还在,新闻联播放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武汉,晴,十到二十度。“我逼你有用吗?”她说。

      苏晚没说话。她握着手机,眼泪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直流的哭。她想起十八岁那年,在政治课本上写的那行字:“我不会重蹈她的覆辙。”她以为她在逃离,逃离母亲的路。后来她知道了,母亲也在逃离,只是逃不掉。母亲把她送走了,让她替自己走。她走了,走了很远,走到了北京,走到了今天。她不知道她走对了没有。她只知道,母亲没有逼她回头。

      “妈,”她说,“我会幸福的。”

      刘芳没说话。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嗯。”就一个字。电话挂了。苏晚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眼泪还在流。林逸飞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抹布,擦了擦手。他看着她,没说话。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比他的凉。他没有松开。

      窗外,北京的夜很深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照在地板上,一小片。他们坐在那片光里,握着彼此的手。谁都没说话。

      ---

      第三节:陈志强·婚礼

      婚礼定在腊月二十六。黔北山村,天冷得早,坡上的草枯了,树秃了,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刀子似的。但村里人说,腊月二十六是个好日子,宜嫁娶,宜入宅,宜祈福。

      陈志强提前三天从北京回来。他请了半个月的假,站长没多问,批了。他回地下室,从床底下翻出那个跟了他多年的编织袋,塞了几件衣服,一条毛巾。他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六平米,没有窗户,墙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爬到天花板。他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快四年了。今天要走了。他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他把编织袋扎好,背在肩上,出了门。

      火车上,他靠着窗,看着窗外的风景。北京退了,河北退了,河南退了。山出现了,先是丘陵,然后是山,越来越高,越来越密。他想起十五岁那年,不对,二十岁那年,他从遵义坐火车去广州,也是站票,二十六个小时。那时候他背着一个编织袋,袋子里装着妈给他缝的蓝色布袋,布袋里装着两千块钱、十个煮鸡蛋、一张观世音菩萨像。他站在车厢的连接处,看着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地往后退,觉得自己要去一个很大的地方。现在他回来了。山还在,路还在,妈不在了。但他要结婚了。

      婚礼在村里办。堂屋太小,摆不开,就在院子里搭了棚子。红色的棚布,门口贴着双喜字,是王婶剪的,剪得歪歪扭扭的,但大家都说好。院子里摆了六张圆桌,铺着红塑料布,桌上放着瓜子、花生、喜糖,还有几瓶二锅头。灶台搭在院子角落,村里的大师傅掌勺,红烧肉、炖鸡块、炒白菜、凉拌黄瓜、花生米、一盆鸡蛋汤。菜不多,但每桌都摆得满满当当。

      陈志强穿着新买的西装,黑色的,在县城的商场买的,三百多块。西装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他挽了一道。他站在院子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搓着衣角。李秀英穿着红色的嫁衣,不是婚纱,是那种中式的棉袄,红色的,领口有一圈假毛。她站在他旁边,比他矮半个头,不怎么笑,但眼睛是亮的。小丫穿着粉色的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提着一个花篮,篮子里装着花瓣。她站在她妈旁边,舔了一口棒棒糖,看了一圈,又舔了一口。

      拜堂的时候,堂屋的门开着。正中间摆着周素芬的遗像,那是她五十岁生日时拍的,穿着红色的棉袄,笑得很开心。遗像前面放着一个香炉,香已经点上了,青烟升起来,飘到遗像前,散了。

      陈志强站在遗像前面,李秀英站在他旁边,小丫站在她旁边。王婶喊:“一拜天地。”他们转过身,对着院子,鞠了一躬。“二拜高堂。”他们转回来,对着遗像,鞠了一躬。陈志强看着妈的笑,她笑得很开心。他想起她说的“妈等你”,想起她攒的那三千块钱,想起她写的那行字。他在心里说:“妈,我结婚了。你可以安心了。”遗像没有回答。笑还在。

      “夫妻对拜。”他们面对面,鞠了一躬。他抬起头,看着李秀英。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是那种被生活磨过的、但还没磨灭的亮。他想起第一次见面,她在小饭馆里说“我不在乎”,说“我只想找个人,踏踏实实过日子”。那时候他不确定。现在他也不确定。但他知道,他想试试。

      “送入洞房。”王婶喊。院子里的人笑了,起哄,有人吹口哨。小丫不懂,抬起头问她妈:“妈,什么叫洞房?”李秀英低下头,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小丫又舔了一口棒棒糖。

      老王来了。他是老李开车带来的,从镇上到村里,山路开了四十分钟。老王坐在轮椅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是灰色的,看不清颜色。他的右半边身子不能动,右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像一根枯树枝。他的嘴还是歪的,说话含含糊糊的,但眼睛是亮的。

      陈志强走过去,蹲下来,握住老王的手。老王的手是凉的,比他的凉。

      “兄弟,恭喜你。”老王说。

      “哥,谢谢你。”陈志强说。

      “好好过日子,别像我。”

      陈志强握着老王的手,没松开。“哥,我会的。”他说。老王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那个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但眼睛里有了光。那光很弱,像一盏快灭的灯,但它还在。

      酒席开始了。大家围着桌子坐下来,筷子碰着碗,嘴巴嚼着肉,喝着二锅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陈志强端着杯子,挨个敬酒。他不怎么喝酒,但今天喝了不少。辣嗓子,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走到老王面前,老王不能喝酒,杯子里是水。他们碰了一下,老王说:“好好过。”他说:“嗯。”

      小丫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爸爸,你看。”她指着天上的烟花。烟花是村里放的,红色的,绿色的,一朵一朵地炸开,照亮了院子,照亮了屋顶,照亮了每个人的脸。陈志强低下头,看着小丫。她仰着头,看着天,烟花的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叫他“爸爸”。他愣了三秒钟。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但眼睛里全是光。

      婚后,陈志强回了北京。他继续送外卖,一天跑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七八千。他每个月给李秀英寄五千块,自己留一千。一千块够吃饭,够交房租,够还利息。攒不了钱了。但他不急了。他欠的债还剩六万多,网贷利息高,他每个月还两千,还了两年,还有三万。工友们的两万还了。他一个一个地还,老李的还了,老王的还了,其他工友的都还了。还清了。

      他打开记账APP,看着上面那个数字。工友的那一栏已经清零了,网贷那一栏还挂着三万多。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删掉APP。留着吧,他说,等还完了再删。

      李秀英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店面不大,二十来平,卖烟、酒、零食、酱油、盐。生意还行,一个月能挣两三千。她带着小丫住在店里,后面隔了一间小屋,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小丫在镇上的幼儿园上学,每天早上她妈送她去,下午接回来。她在店里写作业,写完作业看电视,看完电视睡觉。她给她妈说:“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她妈说:“过年。”她说:“哦。”然后继续看电视。

      陈志强每个月回一次老家。火车,站票,二十六个小时。他走那条路,走了二年了。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但他走得很稳。他到镇上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推开门,小丫从屋里跑出来,拉着他的手。“爸爸,你给我讲故事。”他蹲下来,抱着她。她的小辫子一翘一翘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不会讲故事。他拿出手机,放了一个动画片。小丫靠在他怀里,看得很开心。李秀英从厨房里端出一盘菜,放在桌上。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小丫一眼,没说话。她的嘴角翘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他看见了。

      他开始觉得,生活也许没那么糟。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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