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风暴·2020年春 封城,隔离 ...
-
第十二章:风暴·2020年春
一、封城前的最后一天
2020年1月23日,腊月二十九。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棉絮。
陈志强早上七点就出门了。他戴了两层口罩,外面是N95,里面是一次性的。N95是前天买的,跑了五家药店才买到,三十五块一个,他买了十个。他心疼钱,但更怕死。他骑上电动车,保温箱里装着六份外卖,全是送往附近小区的。路上的车比平时少了很多,行人也少了,偶尔过去一个,戴着口罩,低着头,走得很快。他经过西单的时候,看见长安街上空荡荡的,从没见过这么空的长安街。
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他在等红灯的时候点开看了一眼——武汉上午十点封城。他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封城。他不懂什么叫封城,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很严重的事。他想起母亲,想起周素芬一个人在村里,不知道有没有口罩,不知道有没有囤菜,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武汉封城了。他把手机装进口袋,绿灯亮了,他拧了一下车把,电动车滑出去。
送完最后一单,已经下午两点了。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站在一棵槐树下面,掏出手机,拨了周素芬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妈,你在家别出门。”
“我知道,村里也封了。不让进也不让出,路口设了卡,有人守着。”
他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封的?”
“昨天。说是从武汉回来的人多,怕带病毒。”
他握着手机,没说话。他想起去年夏天,妈在县医院做手术,他守了一个月。那时候医生说切干净了,但还要看化疗的效果。化疗做了六期,每期一万多,他把网贷借来的八万全搭进去了,又借了工友们两万。现在妈好多了,能下地走了,能做饭了,能在菜园子里种菜了。但封村了。
“妈,等我回去看你。”
“别回来。”周素芬的声音突然硬了,“路上不安全。你在北京好好待着,别乱跑。”
“妈——”
“听见没有?”她打断他,“你好好待着,别回来。妈没事。”
他没说话。他站在槐树下面,看着长安街,看着空荡荡的马路,看着对面楼顶上那只鸽子。鸽子站着不动,缩着脖子,像也怕冷。
“听见了。”他说。
“嗯。”周素芬说,“强子,过年好。”
“妈,过年好。”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装进口袋里。他不知道,这将是他最后一次听见母亲的声音。
苏晚早上八点到公司的时候,大堂里已经贴了通知:全员戴口罩,进入大厦需测体温。她测了,三十六度三,正常。她上了十七楼,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同事们都戴着口罩,只露一双眼睛。有人在上网看新闻,有人在打电话改签火车票,有人在收拾东西准备走。她走到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邮箱里已经躺着一封全员邮件。
九点,CEO在线上开了紧急会议。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戴着口罩,只露一双眼睛,眼袋很重。“从今天起,全员远程办公,何时恢复另行通知。”他说,“北京、上海、深圳的办公室全部关闭,大家把需要的设备带回家。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和家人。”
会议结束后,办公室开始骚动。有人拔电源,有人拆显示器,有人往包里塞笔记本。苏晚把电脑合上,装进电脑包,又把充电器、鼠标、笔记本、几支笔都塞进去。她站起来,拎着包,走到电梯口。电梯里已经挤了七八个人,都戴着口罩,没人说话。她站在角落里,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十七、十六、十五、十四……
她走出写字楼,看见对面的超市门口排着长队,从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拐了一个弯。每个人都戴着口罩,推着购物车,有的车里堆满了方便面,有的堆满了卫生纸,有的堆满了矿泉水。她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突然想起母亲。她掏出手机,拨了刘芳的电话。
“妈,你们别出门,我给你们寄口罩。”
“你爸的药快吃完了。”刘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急的,但不抖,“降压药还有三天,抗凝药还有五天。”
“我去买,寄回去。”
“药店还开门吗?”
“开着。我去找。”
她挂了电话,沿着街走。第一家药店,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口罩、酒精、消毒液已售罄”,她推门进去,店员隔着柜台喊:“口罩没了!”她说:“我买药。”她把药名写在纸上递过去,店员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降压药有,抗凝药没了。”她买了降压药,装进包里,继续走。第二家药店,抗凝药也没了。第三家,没有。第四家,没有。她站在第五家药店的门口,看见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抗凝药还有最后三盒,每人限购一盒。”她推门进去,排在队伍最后面。
前面有五六个人,都戴着口罩,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发呆。她站在队伍里,看着货架上空荡荡的,感冒药没了,退烧药没了,连维生素C都没了。轮到她了,她把药名写在纸上递过去,店员看了一眼,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盒药,递给她。“最后三盒,这是最后一盒。”她接过药,看了一眼保质期,还有八个月。
“谢谢。”她说。
她转身往外走,推开门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也在推门。那个人戴着口罩,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帽子压在头上,只露一双眼睛。但那眼睛她认识。她愣了一下。
林逸飞也愣了一下。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盒口罩、一瓶酒精、两包消毒湿巾。他看见她,停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隔着两米远。
“你也囤货?”他说。
“给我爸买的。”她举起手里的药盒。
“你爸还好吗?”
“还行。”她说,“你呢?你爸呢?”
“在他朋友那。我昨天给他送了两盒口罩。”他停了一下,“你妈呢?”
“在县城。我给她寄口罩。”
他们站在药店门口,隔着两米远,像隔着一整条河。街上没什么人,风从巷口灌进来,冷的。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一样。
“注意安全。”他说。
“你也是。”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的冲锋衣是黑色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很快就看不见了。她把药装进包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他们各自转身,走进各自的恐惧里。
林逸飞早上八点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刷了半个小时手机。微博上全是疫情的消息,确诊人数在涨,死亡人数在涨,武汉要封城的消息在传。他给林国强打了一个电话,问他有没有口罩。林国强说:“有,你妈走的时候留了一盒。”他说:“那不够,我给你送两盒去。”林国强说:“你别来了,路上不安全。”他说:“我放你门口,你出来拿。”他挂了电话,起床,穿衣服,出门。
超市九点开门,他八点四十就到了。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他排在后面,等了二十分钟。门开了,人们涌进去,他直奔食品区,拿了两箱方便面、一箱矿泉水,又跑到日用品区,拿了三十个口罩、两瓶酒精、两包消毒湿巾。结账的时候排了半个小时,前面的人购物车都堆得满满的,像在囤一个冬天的粮食。他拎着两个大塑料袋走出超市,打车去了林国强朋友的住处。
那是一个老小区,在东四环边上,六层的红砖楼,没有电梯。他上了三楼,把一袋口罩放在门口,敲了三下门,然后退到楼梯口。等了一分钟,门开了,林国强探出头来,看见地上的袋子,又看见楼梯口的他。
“逸飞——”
“你拿进去,别出来了。”
林国强看着他,没说话。他的头发还是白的,脸瘦了一圈,夹克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你吃什么?”他问。
“我买了方便面。”
“别老吃方便面。”
“知道了。”
他转身下楼,走到一楼的时候,听见楼上喊了一声:“逸飞!”他停下来,没回头。“注意安全。”林国强说。他没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公寓,他把东西放在厨房地上,坐在沙发上。公寓很安静,没有声音。他以前觉得这种安静挺好的,自由,没人管。现在他觉得这种安静像一口井,他在井底,水在往上涨。他打开B站,首页全是疫情相关的视频。有人拍武汉的街道,空荡荡的,像一座死城。有人拍自己发烧了,不敢去医院,怕被隔离。有人拍口罩生产线,机器在转,工人在加班。他看了几个,关掉了。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街道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车,只有风在吹。对面的小区门口,保安穿着防护服,拿着测温枪,每一个进去的人都要测体温。远处有一辆救护车开过去,警笛声很远,像蚊子在叫。
他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这是他第一次感到真正的孤独——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都在各自的笼子里”。以前他可以出门,可以见人,可以去咖啡馆,可以去超市。现在他不能。不是有人拦他,是他不敢。他不知道谁带了病毒,谁没带。他只能待在笼子里,看着外面的世界,像看一场无声的电影。他想起苏晚说的话:“你不是在岸上,你是在船上。”当时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他一直在船上,船一直在漂。他以为船会靠岸,现在他知道了,船靠不了岸了。不是因为他不会划,是因为岸没了。所有人都在水上,都在漂。有的漂得快,有的漂得慢,有的已经沉下去了。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看着空荡荡的北京。他不知道这场风暴什么时候会过去。他只知道,他不能沉。
二、地下室的恐惧
2020年2月,北京。陈志强的地下室出租屋在城中村的深处,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他住进来快两年了,习惯了没有窗户的日子。他分不清白天和黑夜,靠手机上的时间活着。现在他连时间也不想看了。因为看了也没用。外卖单量骤减,从每天三四十单掉到了十几单。街上没人了,小区不让进了,很多店关门了。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等到中午才接到第一单。有时候等一天,只接到七八单。收入从每天三百掉到了一百。一百块,够吃饭,够交房租,够还利息,但不够攒钱。他攒不了钱了。
房东的消息是二月中旬发来的。他在微信上打了一行字:“下个月房租涨两百,特殊情况,理解一下。”陈志强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理解。房东也要吃饭,也要还贷,也要养家。但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拿出那两百。他卡里还有三千多,够交两个月房租,够吃两个月饭,够还两个月利息。两个月之后呢?他不知道。
他坐在床沿上,打开记账APP。屏幕上有一行字:目标金额150,000,已存3,200,还需146,800。他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3,200。那是他回北京之后攒的。现在没了。不是花掉了,是没挣到。他每个月挣两三千,寄回家两千,交房租八百,还利息一千五,吃饭六百。算下来,每个月亏一千多。他不是在攒钱,他是在吃老本。老本只有三千多,够吃三个月。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裂缝还在,从墙角爬到天花板,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想起去年夏天,妈在县医院做手术,他守了一个月。那时候他以为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妈好了,债可以慢慢还,日子可以慢慢过。他不知道,最难的日子还没来。
他开始咳嗽。不是那种嗓子痒的咳,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咳,闷的,像锤子砸在棉花上。他咳的时候弓着背,手撑着床沿,咳完了,喘几口气,再咳。地下室没有窗户,空气不流通,墙上渗水,被褥是潮的,整个屋子像一口井,他坐在井底,水在往上涨。他知道这不是新冠。他没有发烧,没有乏力,没有呼吸困难。这是支气管炎,是地下室住久了的老毛病。但他不敢去医院。去医院要测体温,要填表,要排队,要花钱。他怕被隔离。隔离了就不能送外卖了,不能送外卖就没有收入了,没有收入就还不了债了。他更怕花钱。CT要几百,药要几百,要是医生让他住院,那就是几千。他出不起。
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他咳了一下,又咳了一下。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蜷缩着,闭上眼睛。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新闻推送:“北京一外卖员确诊,送餐期间接触数十人,目前隔离追踪中。”他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他想起自己昨天送了十二单,去了六个小区,见了十几个人。他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戴口罩,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烧,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带病毒。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像有人在叹气。这是他人生的最低点。没钱,没家,没希望。他连病都不敢生。
他开始给母亲打电话。响了三声,没人接。他挂了,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响了很久,直到提示音说“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等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拨了邻居王叔的电话。
“王叔,我妈呢?”
“你妈前几天去镇上了,好像不太舒服。她没说啥,就说去买点药。”
“什么病?”
“不知道,她没说。强子,你别急,我帮你问问。”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盯着地板。地板是水泥的,灰扑扑的,有一道裂缝,从床脚一直延伸到门口。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妈做手术那天,他站在手术室门口,等了四个小时。门开的时候,妈被推出来,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他跟着推车走到病房,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等着她醒。他等了一天,她醒了。她看见他,笑了一下,说:“强子,妈没事。”现在他不知道她有没有事。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去镇上,不知道她买了什么药,不知道她是不是又病了。他只知道,他回不去。村里封了,镇上封了,县城也封了。哪儿都去不了。他坐在床沿上,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母亲的号码。他按了一下,又挂了。按了一下,又挂了。他不知道该不该打。打了,没人接。打了,有人接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妈,你怎么样了”?她说“没事”。他信吗?不信。他说“我回来”?她说“别回来”。他听吗?不听。他回不来。
他第一次感到,这个时代最大的残酷,不是你病了,而是你爱的人病了,你什么都做不了。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头顶,蜷缩着,像一只钻进洞里的虫子。他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很慢,像一个人在叹气。
三、苏晚与林逸飞的“同居”
林逸飞的电话是三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打来的。苏晚刚给刘芳寄了第三批口罩,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改PPT。屏幕上是Q2的运营方案,她改了三版了,总监还是不满意。她盯着第十七页,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等她做决定。她不知道做什么决定。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林逸飞”。她接了。
“苏晚。”他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慢悠悠的、带着笑的声音,是急的,压着的,像捂着嘴在说话。
“怎么了?”
“我们楼有人确诊了。整栋楼封锁,不让进也不让出。我现在在外面,回不去了。”
她愣了一下。“你在哪?”
“在你们小区门口。”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楼下是小区的大门,铁栅栏关着,门口站着两个穿防护服的保安。栅栏外面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帽子压在头上,手里拎着一个双肩包。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她知道是他。
“你来我这吧。”她说。
他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好。”
她挂了电话,把沙发上的抱枕收拾好,把茶几上的笔记本和文件摞起来,把地上的拖鞋摆整齐。她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五十平,一室一厅,客厅里放着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沙发是双人的,灰色的,她妈来的时候睡过,说太短了,脚伸不直。他比她妈高一个头。她想了想,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铺在沙发上,又拿了一个枕头,放在一头。
门铃响了。她走过去,开了门。林逸飞站在门口,拎着双肩包,戴着口罩,只露一双眼睛。那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风吹的。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进来吧。”她说。
他跨了一步,进来了。站在玄关,换了拖鞋。拖鞋是她爸的,灰色的,有点大,他穿着,脚后跟露在外面。他把双肩包放在地上,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沙发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杯水,电视没开。
“你睡沙发。”她说。
“好。”
“被子够吗?”
“够。”
“饿吗?”
“不饿。”
他们站在客厅里,隔着两步远,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地板上,一小片。她站在那片光里,他站在暗处。她看见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那……你先休息。”她说。
“好。”
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见他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脚步声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她听见沙发响了一下,然后没声了。她站了一会儿,走到床边,躺下来。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她盯着天花板,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第一个星期,两个人都很客气。
他每天早上八点起床,把被子叠好,放在沙发一角,然后去厨房煮粥。粥是白米粥,稠的,他盛两碗,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自己喝。她喝粥的时候不说话,他也不说。她喝完粥,去卧室改PPT。他在客厅里刷手机,看新闻,看疫情数据,看那些不断上涨的数字。中午他做饭,西红柿炒鸡蛋,炒白菜,有时候煎一个鸡蛋。他做完饭叫她出来吃。她吃完,去洗碗。他站在厨房门口,说“我来洗”,她说“不用”,他说“那下次我洗”。她说“好”。
他们说话的时候不看对方。她看着水池里的碗,他看着灶台上的锅。他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礼貌,疏远,小心翼翼。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来。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走。
第二个星期,开始吵架。
起因是洗碗。她洗了碗,没擦灶台。他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溅了水,说:“你怎么不擦?”她说:“我忘了。”他说:“你每次都忘。”她说:“那你擦。”他说:“我做饭,你洗碗,应该的。”她说:“那我下次注意。”他说:“你每次都这么说。”她把手里的抹布扔在水池里,转过身看着他。“你嫌我擦得不干净,你自己擦。”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站在厨房里,隔着两步远,谁也不说话。然后他笑了。她也笑了。他们笑着笑着,又不笑了。
“对不起。”他说。
“我也对不起。”
他拿起抹布,把灶台擦了。她站在旁边,看着他擦。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边边角角都擦到了。她把抹布接过来,拧干,挂在架子上。他们站在厨房里,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说话。
后来他们又吵了很多次。关于谁倒垃圾,谁关灯,谁把牙膏盖拧上,谁把拖鞋放在路中间。每一次都吵得很认真,像在争一件很重要的事。吵完之后又笑了,笑完之后又不说话。他们坐在沙发上,隔着一个抱枕,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播新闻,确诊人数在涨,死亡人数在涨。他们看着那些数字,觉得它们很远,又很近。
第三个星期,吵完之后开始笑。
有一天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阳台很小,只能放一把椅子,她又搬了一把出来,两把椅子挤在一起,膝盖挨着膝盖。北京的夜还是空的,街上没有车,没有行人,只有路灯亮着,橘黄色的,一排一排的,像棋盘。远处有一栋楼,楼顶上有几个大字——“中国必胜”,红色的,在夜里发着光。
“你知道吗,”他说,“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和人住在一起也不错。”
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年轻,颧骨高,下巴尖,眼睛很亮。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跟她一样。
“这是你第一次和别人住在一起?”她问。
“嗯。”
她愣了一下。“你没跟你爸住过?”
“住过。但不是这种住法。”他停了一下,“他总是不在家。在家也不说话。吃饭的时候各吃各的,吃完了他去书房,我去房间。我们住在一栋房子里,但不像一家人。”
她没说话。她想起她爸,想起他坐在书房里看书的样子,想起他在江边钓鱼的样子,想起他躺在病床上说“爸这辈子什么都没做成”。她想起她妈,想起她站在厨房里切菜的样子,想起她说“婚姻就是两个人一起扛”。她想起他们住在一栋房子里,吵了三十年,没离婚。不是因为他们过得好,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我也是。”她说,“这是第一次。”
他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比她平时看见的亮。“那我们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
“考虑……我们是不是应该在一起。”
她沉默了。阳台上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风在吹。远处那几个大字还亮着——“中国必胜”。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我怕。”
“怕什么?”
“怕你只是疫情时期的替代品。怕疫情结束了,你就走了。”
他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着,搁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她想起她妈的手,粗糙的,骨节粗大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她怕自己变成那双手。她更怕他不是那个愿意握住那双手的人。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比他的凉。他没有松开。“我哪儿都不去。”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比路灯亮。她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在台上说“我不是代表,我只是一个样本”。她在台下问他“如果不结婚,老了怎么办”。他问她“水里冷吗”。她说“冷,但习惯了”。那时候她觉得他在船上,她在水里。后来她觉得他也在水里。现在她不这么想了。他不是在船上,也不是在水里。他是那个愿意和她一起造船的人。船还没造好,他们还在水上漂。但他没有走。他握着她的手,说“我哪儿都不去”。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她只知道,她想试试。
她没有说话。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他们坐在阳台上,握着彼此的手,看着空荡荡的北京。风在吹,远处那几个大字还在亮着。他们不知道这场风暴什么时候会过去。他们只知道,他们在一起。
五月,北京解封了。林逸飞没有搬走。他的公寓楼解封了,房东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再等等”。他也不知道等什么。他只是在等。等她开口让他走,或者不开口。
他开始在苏晚的出租屋里做直播。他买了新的环形灯,架在客厅的茶几上,背景是那面白墙。他坐在沙发上,对着镜头说话。内容变了——不再是“不婚主义”,不再是“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不再是“不要被世俗绑架”。他讲的是“如何在疫情期间和自己相处”。他说:“我以前觉得,一个人就是自由。现在我觉得,自由不是一个人,是你想一个人的时候可以一个人,想两个人的时候可以两个人。”弹幕里有人说:“飞哥,你是不是恋爱了?”他笑了一下,没否认,也没承认。
苏晚坐在卧室里,关着门,听着他在客厅里说话。他的声音很低,很慢,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听着,听着,嘴角翘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她只知道,她在笑。
有一天晚上,她问他:“你现在还想不结婚吗?”
他坐在沙发上,她在他对面,隔着一个茶几。电视没开,灯也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橘黄色的,铺在地板上。
“我不确定。”他说,“但我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
“那有什么区别?”
“结婚是一个制度,在一起是一种选择。”
她看着他。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她想起她妈说的话:“婚姻就是两个人一起扛。”她不知道她妈说的对不对。她只知道,她不想扛。她想选。
“那我选择和你在一起。”她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但眼睛里有了光。那光很弱,像一盏快灭的灯,但它还在。她伸出手,他也伸出手。他们的手握在一起,隔着一个茶几,隔着一米远的空气,隔着一场疫情,隔着前半生的所有犹豫和恐惧。他们握在一起,像两只船,终于靠了岸。岸不是陆地,是彼此。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