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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活下来就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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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王宫内,长明灯的烛火被殿外的狂风扯得东摇西晃。往日奢靡的丝竹声早已绝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兵临城下的惶惶死气。
贺先绯拢紧了身上湿透的黑袍,不动声色地跟在身前那道高挑的青衫残影后,踏入大殿。
先前一路驾车而行,二人竟是诡异的全程无话。这位从暴雨中杀出来的“属下”倚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她。
这倒给了贺先绯片刻宝贵的喘息之机,让她得以将狂跳的心率强压回正常水平。
然而,跨过这道高高的朱红门槛,她立刻陷入了另一个更加致命的盲局——
如今她这具单薄的躯壳,哪怕死死裹着宽大的黑袍,一旦陈王曾亲眼见过前任阁主的体态,这出李代桃僵的瞬间就会被撕得粉碎。
而且,对于这位前任阁主,之前到底接了个什么业务,她一无所知。
“砰”的一声闷响!
一方上好的端砚被狠狠砸在贺先绯脚边,墨汁四溅。
王座之上,陈王双目赤红,形如困兽,死死盯着她脸上那枚冰冷的青铜面具,咬牙切齿地咆哮:“阁主可真是让寡人好找啊!大半夜的不见踪影,寡人还当你是畏罪潜逃了!”
他踉跄着冲下玉阶,指着她的鼻子,神色癫狂:“你当初怎么答应寡人的?三日!三日之内必解联军围城之困!如今这已是最后一夜的下半晌了!若明日城破、我陈国覆灭,寡人便是化作厉鬼,也定要褫夺了你这纵横阁的皮,将你千刀万剐!”
面对一国之君的暴怒雷霆,站在一旁的青衫男子却只是闲散地往盘龙柱上一靠。
他双手抱臂,苍白的脸上挂着一抹事不关己的病态笑意,彻底进入了看戏的状态。
贺先绯连眼睫都没颤一下,任由墨汁溅在残破的鞋面上。
隔着青铜面具,她的大脑在疯狂地提取关键标签:三日之约、联军围城、最后一夜、暴怒但不敢直接杀人的君王。
基本盘瞬间清晰。
刺杀前任阁主的,绝对不可能是眼前这个急得快要上吊的陈王。这人,是一个纯粹的、正处于极度恐慌中的“客户”。
而在她的职业准则里,只要客户还有一丝指望,他就绝对不敢杀唯一能救命的律师。
更有意思的是,陈王方才近在咫尺的暴怒,竟对她明显单薄了许多的身形毫无察觉。
既然对方也是个瞎子,那这场谈判的底气,就全在她手里了。
贺先绯抬起头,那双清明锐利的眼眸透过面具的缝隙,直视着近在咫尺的帝王。
她的声音里仍有一丝颤抖,语气却笃定无比:“不急,还有时间。”
“还有时间?!”陈王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急怒攻心之下,声音劈了叉,“只剩半宿了!那心急如焚的赵国将帅,明日一早定会陈兵城下,撞破寡人的城门!你拿什么去拖时间?”
赵国?联军?
贺先绯在心底盘算。只要不是铁板一块,只要有利益纠葛,这世上就没有牢不可破的同盟。
她拍了拍袖口上的水珠,直接越过暴怒的陈王,径直走到殿中央那张巨大的行军沙盘前。
沙盘之上,三面异色的军旗犹如三把尖刀,呈合围之势死死扎在陈国都城外。
贺先绯目光快速扫过地形,抬起头,语气平稳:“大王,联军围城已逾三日。赵军主将既如您所言心急如焚,为何前两日不趁虚强攻,非要拖到明日?”
陈王一愣,那股子濒死的暴怒被这冷静到突兀的反问硬生生截住。
他下意识地皱眉答道:“这……自然是为了等另两路盟军彻底合围,好分摊攻城时的兵力损耗。”
贺先绯的目光定在沙盘上。
解在这里。
她伸出指尖,轻轻悬在代表赵军的那面旗帜上方,像是在确一般问道:“您说赵军主将心急,可他又偏偏按兵不动了整整三日。大王且同我说说,此人,究竟是个什么秉性?”
此言一出,大殿内蓦地陷入死寂。
陈王脸上的表情猛地抽搐了一下,死死盯着面具后的那双眼睛,眼底泛起一丝惊疑的困惑。
纵横阁主算无遗策,天下将相的底细理应如数家珍,怎会在国破家亡的最后关头,问出这种如同局外人般的荒唐底细?
就在陈王眼底的狐疑即将化为杀意之际。
“咳……”一声虚弱低哑的轻咳,慢条斯理地打破了僵局。
那位一直倚在盘龙柱旁的青衫客慢悠悠地直起身。他单手掩唇,一双好看的眼睛隔着明明灭灭的烛火,玩味地落在了贺先绯单薄的背影上。
“阁主这场暴雨淋得太久,可是将记性也一并冻坏了?”
他语调拖得有些长,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散漫,却又滴水不漏地将话头替她接了过去:“赵国名将苏枕,平生鲜有败绩。此人极爱惜羽毛,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青衫男子缓步走上前,停在贺先绯身侧,视线看似落在沙盘上,余光却死死锁着她的侧脸,轻声补完了最后一句:“他急的是争这灭国的头功。按兵不动,怕的……却是自己先攻城,当了那折损兵将的替死鬼。”
贺先绯微微颔首,在脑海中迅速将这条关键线索归档。她顺着逻辑推演:“既然赵国如此,那剩下两国的统帅,自然也是这般各怀鬼胎,等着机会拿下头功。”
陈王愣住,面上的焦躁被一丝错愕取代,结巴道:“可、可楚国兵力最弱!阁下数日前才同寡人断言,楚军此番不过是来虚张声势,只想趁乱分一杯羹,怎会去争那头功?”
贺先绯神色未变,毫不生硬地将这过去的破绽缝合:“楚国确不足为虑,多谢大王提醒。那另外一国呢?”
这一次,犹豫不到半息,那位青衫客的声音便恰到好处地衔接了上来。
“姜国主将如今自然也是急的。”他低低咳嗽了两声,苍白修长的手指掩在唇边,“只不过,恰逢姜国先帝大行,新君初立,朝堂正是动荡之时。那带兵的主将,怕是正犹豫着要不要留存实力,好回去蹚一蹚从龙之功的浑水。”
贺先绯侧过头,深沉地看了他一眼。
殿内忽明忽暗的灯影下,这人眉眼低垂。那张苍白的脸上表情平静无比,甚至透着几分弱不禁风的病态,仿佛刚才那番足以洞穿天下大势的谍报,只是他随口接的一句闲话。
贺先绯收回视线。
“是了,说得很对。”她慢慢开口,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接着,贺先绯转过身,看向王座旁的陈王,下达诉求:“局势已经很明朗了。大王,劳烦即刻备车,我这就出城,去见一见那位赵国主将。”
“出城?!”
陈王骇然失色,满眼皆是困惑与震惊,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赵军如今将都城围得铁桶一般,你此刻去敌营见苏枕,岂不是自投罗网送死?!”
贺先绯没有理会他的失态。
她转过头,看向大殿外如墨的夜色。
“不是送死。”贺先绯的声音沉静而清晰,透着锋芒,“不过是去看看,他们这盟约,牢不牢靠。”
*
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颠簸疾驰。车厢外是沉沉的黑夜与连绵的雨幕,车厢内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贺先绯端坐在昏暗中,宽大袖口下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她的思路正疯狂盘算着,推演着等下进入赵国大营后的全部预案。
“咳……”
车厢对面的阴影里,先前自大殿出来后便一路无话的青衫属下,终于缓缓地打破了这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他慵懒地靠在车厢壁上,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那嗓音里带着一股子大病未愈的沙哑,听上去极度无害:“阁主这番好胆识。被那场暴雨冲得连天下局势都记不真切了,竟还敢继续蹚陈国这滩死水。”
这漫不经心的一句话,犹如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精准无比地抵住了她的命门。
贺先绯呼吸一滞,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她抬起眼眸,目光犹如实质般,死死盯住对面那个面不改色的年轻男人。
车窗外的风灯剧烈摇曳,微弱的光影在他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忽明忽暗。
贺先绯没有慌乱去辩解。
短暂的死寂后。
她微微倾身。隔着冰冷的青铜面具,她用一种冷静的语气,不答反问:“你叫什么名字?”
青衫客似是认真地想了一下,苍白的嘴唇开合,不疾不徐地吐出两个字:“阿遇。遇见的遇。”
贺先绯死死盯着他。
车厢内昏暗闭塞,只有雨水砸在车顶的沉闷白噪音。片刻的对峙后,她极轻地笑了一声。
这笑意未达眼底:“好名字。你这属下,深得我心。”
她向后靠去,重新隐入黑暗中,语调平稳无比:“等这趟结束,若是能活着回去,我便给你立个副官之位。”
阿遇唇角微扬。
他微微侧身,宽阔的肩脊不偏不倚地挡住了车窗外若有若无的凄冷月光。大片的阴影倾轧下来,将贺先绯单薄的身影彻底笼罩。
“多谢阁主提拔。”他微微垂首,声音温驯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贺先绯紧紧攥着藏在袖中的拳头,指甲几乎陷入肉里,面上却毫无波澜:“应该的。此番敢陪我赴这生死一局,甚是忠心。”
阿遇终于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随着压抑的咳嗽微微震动。那笑声在狭窄的车厢里,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
“也是属下……应该的。”
就在这句各怀鬼胎的承诺刚刚落地的瞬间。
“吁——!”
车夫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马车猛地一个急停。巨大的惯性让车厢剧烈一晃,车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刹那被彻底抽干。
车帘外,风雨声中陡然炸开了震耳欲聋的甲胄摩擦与兵戈相击之音。
一道粗犷肃杀的怒喝,犹如惊雷般硬生生劈开了车内的死寂:
“什么人!竟敢夜闯赵国中军大营——弓弩手准备!”
“唰——”
令人牙酸的机括上膛声在雨夜中齐齐拉响。无数支泛着森寒死气的冰冷重箭,瞬间锁死了这辆孤零零的马车。
贺先绯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
真正的地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