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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活下去。 ...


  •   夜色如浓墨,暴雨倾盆而下,似要将这人间所有的血腥与罪恶一并冲刷干净。

      贺先绯的手抖得厉害。

      这是她从高楼办公室穿越到金戈铁马时代的第二十分钟。那份筹备已久的百亿并购案是不用想了,现在只有一个任务——

      活下去。

      原身的记忆如同痛苦的碎片炸裂而来。

      她于一个时辰前亡国,被亲信拼死送到了陈赵二国边境。她跑了一路,现在在这荒野里剧烈地喘息着,喉咙里漫上浓重的血腥味。

      史书里礼崩乐坏的年代,顺着瓢泼大雨,在她的指尖越来越真实。

      深吸一口气。她拼命地咬着牙——不准哭!哭有什么用!

      然而,这具娇生惯养的公主身躯根本不受控制,泪珠混合着冰冷的雨水不争气地一直滑落。

      身后的追兵不知什么时候会赶上。她只剩一条路,往前走。

      冰冷的泥水裹挟着枯枝,划破了她曾经价值连城的锦缎裙摆,也割得她小腿鲜血淋漓。每迈出一步,双腿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肺部像是拉破的风箱,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

      太脆弱了。

      这具摇摇欲坠的残破躯壳太弱了。

      贺先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强迫自己将恐惧剥离,在绝境中疯狂思考,做着最严苛的盘点:

      当前资产——零。国破家亡,护卫死绝。

      当前负债——亡国公主的身份。一旦被身后追兵咬住,下场不是被枭首祭旗,就是沦为敌国将领帐中的玩物。

      破局点——陈赵边境。她必须在天亮前越过界碑,进入赵国地界。

      但即便进了赵国又如何?一个毫无价值的亡国女,赵国凭什么庇护她?她需要一个筹码,一个能让她在乱世的牌桌上坐下来的筹码!

      去哪里找筹码……去哪里找……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夜空,照亮了前方泥泞陡峭的山道。

      贺先绯脚下一滑,残破的绣鞋踩中了一截湿滑的青苔。

      突然,她猛地向前扑倒!

      深夜的暴雨中根本看不清路,她重重地摔在泥坑里,只觉得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骨头都要碎裂开来。

      “呃……”

      她咬死嘴唇,将那声痛呼硬生生咽进喉咙里,双手撑着泥水试图爬起来。

      然而,指尖传来的触感,却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那不是冰冷的泥土。

      而是一片温热的、黏腻的……甚至还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绸缎。

      贺先绯僵硬地低下头。

      又是一道闪电劈下。

      短暂的惨白光芒中,她看清了自己究竟绊到了什么。

      那是一具尸体。

      是一个倒在血泊中、咽喉被利刃割开大半的男人。

      他穿着一袭被血水浸透的玄色长袍,脸上戴着半截诡异的青铜面具。而他的手里,牢牢攥着一枚染血的青铜令牌。

      借着微弱的闪电余光,贺先绯清晰地看到了令牌上那两个苍劲诡谲的篆书——

      【纵横】。

      大雨继续砸下,冲刷着地上的血迹。轰隆一声巨响,惊雷几乎贴着头皮炸开,将荒野照得惨白。

      贺先绯的强忍着因为失血造成的晕眩,飞速思考,终于从原身杂乱记忆的最角落里,猛地抓住了这一丝线索——

      纵横阁。近日声名鹊起、以游说之法行走天下、妄图重塑乱世法理的神秘组织。风头极盛,树敌无数。

      这位传闻中惊才绝艳、搅弄风云的阁主,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片泥泞的荒郊野岭?

      贺先绯瞳孔骤缩。

      她死死攥着身上那件亲卫临死前披给她的宽大黑袍,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膝行着凑上前。伸出沾满泥污的手指,试探性地按在男人的颈动脉上。

      一片死寂,冰凉刺骨。

      死透了。

      她猛地收回手,目光盯住了掉落在泥水里的那半枚青铜面具。

      就在这时,又一道凄厉的闪电劈裂苍穹。

      随着白光闪过,另一段记忆如火花般在她脑海中幽幽亮起——

      传闻中,这位纵横阁主行事诡秘,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放眼天下,未曾有外人见过他的真容。

      无人见过真容?

      贺先绯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

      “呼……呼……”

      生存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所有的顾虑。她喘着粗气,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她缓缓伸出手,从血泥中抠出了那枚冰冷的青铜面具。

      恐惧与希望交织在一起,让她的灵魂都在战栗。

      在这场瓢泼大雨中,她借着黑袍的掩护,缓缓抬起手,将那枚沉甸甸的青铜面具,试探性地扣在了自己的半张脸颊上。

      狂风暴雨在这一刻似乎被隔绝在外,耳边只剩下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哒、哒、哒。”

      一阵不轻不重、甚至带着几分闲庭信步般笃定的脚步声,毫无征兆地穿过喧嚣的雨幕,在死寂的荒野里响起。

      贺先绯的身子剧烈地战栗着。她死死攥紧那件宽大的黑袍,借着黑袍的掩护,缓缓转过头去。

      一道懒洋洋的嗓音,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地砸进了她的耳朵里:“属下……咳,救驾来迟。”

      “轰隆——!!!”

      万丈雷霆劈裂苍穹,惨白的电光在一瞬间将整片荒野照得亮如白昼。

      就在那不远处、被烈火燎得焦黑的枯树下,一道青衫的身影,缓缓转了出来。

      贺先绯紧紧盯着来人。

      那人一袭利落的青衫,衣摆和靴子上沾染着夜露与几滴暗红的血迹。他手中倒提着一把没有剑鞘的暗色长剑,剑尖斜斜地指向泥泞的地面。

      许是电光太过刺眼,让贺先绯一时间竟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瞧见那被雨水冲刷的凌乱碎发下,一双眼睛在夜色里明亮得惊人。

      方才雷光劈下的一瞬,那视线里分明带着一抹料峭的寒意,可等贺先绯再隔着雨幕定睛看去时,那点寒意却又散了个干干净净,仿佛只是她濒死之际的错觉。

      来人身形颀长,立在狂风暴雨中,竟显出几分随时会被折断的单薄。

      他单手以剑尖撑地,剑槽里还蜿蜒着触目惊心的血水,另一只手却握拳抵在苍白的唇边,低低地、压抑地咳了两声。

      那嗓音里带着一缕虚弱与愧疚:“花了些功夫……咳,绕开外头的贼人,耽误了。让阁主受惊。”

      贺先绯隐在宽大黑袍下的手,死死掐住了掌心。

      冰冷的青铜面具紧紧贴在她的脸颊上,挡住了她所有近乎失控的恐惧。

      面前这个自称“属下”的男人,提着滴血的剑,咳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是试探?还是真的没认出面具换了主人?

      贺先绯没有退路,这是她生命的豪赌时刻。

      她强行调用起无懈可击的冷酷伪装,将自己残破的身躯在泥水里撑得笔直。

      暴雨中,她隔着面具,声音很轻,却极力笃定、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地回答道——

      “无妨。”

      话音落下的瞬间,贺先绯牢牢地盯着那道青色的人影。借着微弱的天光,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

      极致的错愕。

      他抵在唇边假咳的拳头微微一顿,那双漫不经心的眼睛极轻地眯了一下,视线越过雨幕,钉在了她脸上这枚略显宽大的青铜面具上。

      他在惊讶什么?是听出了声音的不对,还是看穿了身形的破绽?

      贺先绯屏住了呼吸,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点。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无比的时光,贺先绯终于听到了他的回答——

      “那,阁主可要随我回去?”

      言毕,青衫男子提着那把尚在滴血的长剑,踩着泥泞,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

      长靴踏破水洼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中犹如悬在颈刃上的倒计时。步步逼近。

      狂躁的雨势在这一刻,竟奇迹般地稍作停歇。

      极度的恐惧与失血让贺先绯的声音都在发颤。她掐住掩在黑袍下的掌心,借着疼痛逼着自己咬牙出声,努力端出一丝冷傲:“我有些疲惫。你让我稍作休息——”

      暴雨初歇,隐隐有彻底停下的趋势。层层叠叠的乌云被夜风撕开一道裂隙,凄冷的月光毫无防备地倾泻而下。

      借着这抹惨白的月色,她终于看清了来人。

      贺先绯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是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肤色苍白,眉眼生得秾丽而多情,唇色极淡,配上他此刻沾着雨水的青衫,透着一股虚弱与无害。

      可就在这副无辜的皮囊下,贺先绯却在对视的刹那,直直撞见了他眼底还未来得及收敛的一抹杀气!

      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倒流,后背生出一层白毛汗。

      但下一秒,那抹令人胆寒的戾气就像是冰雪消融一般,在他微微弯起的眼睫下,丝滑地化作了温顺与平和。

      来人停下脚步,将那把危险的长剑随意地往身后一背。

      他抱着胳膊,恰到好处地停在五步开外的安全距离,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纵容的无奈,说道:“当然可以休息,只是——”

      年轻男子的目光若有若无地下移,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她脚边那具已经被剥了面具、彻底凉透了的尸体,声音轻柔无比:“陈王步步紧逼,已经派人封锁了边境。”

      最终,他抬起眼眸,视线犹如一张无形的网,牢牢罩在眼前这个裹在黑袍里、单薄瘦弱的身影上,慢条斯理地说道:

      “若是要逃,便只有此刻。”

      贺先绯周身血液骤然一冷。

      眼前这个妖孽般的男人,分明在试探她!

      还没等她脑中的思路凝结成对策,男人便微微偏头,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温顺的笑意,声音却带着引诱人坠入地狱的低哑:

      “但若是阁主想开了,愿回去解那陈国的死局……在下,也定当奉陪。”

      旷野死寂。

      不远处的泥泞山道上,隐隐已经传来了追兵搜山的犬吠与火把声。

      逃,死路一条;回,刀山火海。

      男人抱着流血的剑,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她,像是在欣赏一只落网的猎物,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

      贺先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片刻后,她松开了紧攥的指尖。在狂风中,她裹紧了身上宽大的黑袍,脊背一寸、一寸地挺得笔直。

      隔着冰冷的青铜面具,她用一种毫无波澜的冷酷语调,在这场暴雨中砸下了纵横阁主的第一道指令:

      “是生是死,看了才知道。走吧,去陈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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