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杭叙》雨落而止

14、桂风定归心 醋意暗敛，

　　夕阳落下，把街边桂树的叶子染得暖融融的，可空气里的温度，却比刚才三人对峙时，凉了几分。
　　裴楚年那只悬在半空、想拍陆裕珩肩膀的手，慢慢收了回去，脸上的笑意没散，眼底却多了些说不清的了然，他没再揪着方才的闪躲不放，语气还是那副熟稔到旁人插不进去的调子：“刚好路过这边，好久没见，一起吃个饭吗裕珩？”
　　周遭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连风卷着桂花落在地上的轻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裕珩不自觉攥紧了怀里的文件袋，纸边都被捏出了几道浅印。他余光飞快扫了一眼身侧的沈宸华，沉默不过两秒，开口的声音很淡，却没半点含糊：“不了，我今晚还有事。”
　　拒绝得干脆，半分回旋的余地都没留。
　　裴楚年这才侧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沈宸华。视线淡淡扫过，没什么刻意的打量，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审视，像看一个突然闯进来的局外人。
　　这是沈宸华第二次见裴楚年。
　　头一回只是偶然撞见，心里顶多算有点意外，可这一次，亲眼看着对方用那样亲近的语气跟陆裕珩说话，看着他熟稔得仿佛跟陆裕珩有无数旁人不知的过往，他心底那根弦，悄无声息地绷了起来。
　　只是面上看着依旧平静，没有皱眉，也没插话，甚至连眼神都没乱，安安静静站在离陆裕珩旁边半步远的地方，温和又疏离。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垂在裤缝边的手，悄悄攥紧了，指节微微发僵，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心里堵着一点说不清的闷涩。
　　“好，那我们下次再说。”裴楚年笑了笑，没有纠缠，保持着该有的体面分寸，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轻响，黑色轿车慢慢驶远，很快就没了踪影。
　　随着车影消失，那股压在空气里的紧绷感，才稍稍散了些。
　　两人并肩往别院走，一路都没说话。脚步声踩在铺满桂花的路面上，轻轻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挨在一起，又轻轻错开，安静，却不显得尴尬。
　　沈宸华走着走着，视线总会不自觉飘到陆裕珩身上，脑子里反反复复闪过刚才裴楚年抬手的动作，还有那过于熟稔的语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又迅速平复。脚下默默的往陆裕珩身边靠了靠，肩袖几乎要贴在一起，像是在无声地划开一道界限，陆裕珩察觉到了，也没挪开，就这么默许了他的靠近。
　　路过街角的便利店，沈宸华停了停脚步，推门进去。其实他也没多渴，就是想借着这点小事，疏解一下心里那点别扭的闷意。出来时手里拿着两瓶常温矿泉水，拧开一瓶递到陆裕珩面前，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刚才吹了半天风，润润嗓子吧。”
　　递水的瞬间，他的目光不经意掠过陆裕珩的手腕，那是刚才裴楚年视线停留过的地方，眼神沉了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
　　回到别院，院门还是虚掩着的，一推开门，满院桂香就扑了过来。陆裕珩怀里的文件被风吹得边角卷了起来，沈宸华伸手接过来，细细地把卷翘的纸页一一捋平，叠得整整齐齐，动作比平时慢了些，也细致了些，像是借着整理这些琐碎，一点点压下心底的涩意。
　　陆裕珩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转身进了屋，烧了壶热水，倒在白瓷杯里晾着，等温度刚好适口，才端出来递给沈宸华：“晚风凉，喝点温水暖和点。”
　　温热的杯壁贴着手心，那点闷涩才稍稍化开了些。
　　廊下很安静，只有风吹桂叶的沙沙声，先前因裴楚年而起的局促，慢慢淡了下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沈宸华准备起身离开，站在廊下，终究还是没忍住开了口。语气听着很平稳，没质问，没试探，却藏着压了一路的在意醋意：“他是你旧识？”
　　陆裕珩靠在桂树干上，垂眸看了眼脚边的落花，再抬眼时，眼神没有隐瞒，很坦荡：“嗯，我们以前认识的。”
　　顿了顿，他看懂了沈宸华没说出口的心思，声音放轻，却格外笃定：“但是早就没往来了。”
　　这句话一落，沈宸华心里那点紧绷的涩意，彻底散了。他轻轻点头，没再多问，所有的在意、别扭、隐晦的醋意，全都收得妥帖，半点没露在脸上。
　　他转身往院外走，背影从容，融进渐浓的暮色里。
　　陆裕珩站在原地，握着那瓶没喝完的水，掌心一直暖暖的。目光追着沈宸华的身影，直到拐出巷口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来，低头看着满地桂花，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旁人看不见的弧度。
　　晚风轻轻吹过院落，吹散了旧人的影子，也抚平了心底暗涌的小情绪。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意，还有沈宸华藏在平静外表下的小小别扭，都在这朝夕相处的细碎关照里，渐渐明朗，有了最笃定的偏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