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塔行·人间魇》豆沙包齁甜

55、第五十三章 云尘上前一

　　云尘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却有分寸：
　　“老丈放心，我们并非等闲之辈，也不是来除煞，而是来查清楚，究竟是谁在背后操控、嫁祸。”
　　“嫁祸？”
　　老兵猛地一怔，握着长枪的手微微一颤，像是被触到了最深的痛处，
　　“你们……你们也觉得，那些事不是那些娃干的？”
　　沧玄垂眸，声音低沉而肃穆：
　　“他们不是煞，是守关的魂。”
　　这句话落下，老兵浑身一震，浑浊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拄着断枪，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稳，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布满皱纹的脸上滚落。
　　“百年了……近百年了啊……”
　　他哽咽着，声音嘶哑破碎，“终于有人信他们不是害人的煞了……”
　　“他们都是好孩子……都是守关的娃……”
　　老兵望着沉默的城楼，像是望着一群永远回不了家的少年，“活着的时候守城门，死了还在城里转……世人怕他们、骂他们，可我知道，他们只是……还在守啊……”
　　阿芜鼻尖一酸，轻声问：
　　“老丈，你一直都在这里陪着他们？”
　　老兵苦笑一声，拍了拍自己空空的裤腿：
　　“当年一战，我这条腿没在了，是十几个弟兄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他们都死了，就我活下来了。”
　　“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陪着他们，给过往的人提个醒，也……也陪着我的弟兄们。”
　　沧玄金色龙瞳微微一敛，周身气息不自觉放轻。
　　云尘默然垂首。
　　赵烈、周衍、苏沐三人也收起兵器，神色肃然。
　　阿芜抬起小手，声音轻而坚定：
　　“老丈，我们会救他们。”
　　“会还他们清白。”
　　老兵望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姑娘，那双眼睛干净又坚定，像能照进百年黑暗。
　　他颤巍巍地松开紧握的断枪，缓缓弯下残破的身躯，对着阿芜，对着沧玄，对着所有人，深深一揖。
　　“拜托你们了……”
　　“替我……替我们这些守关的人，守好这座城。”
　　风沙再次卷起，掠过城楼，发出低沉的呜咽。
　　那不是凶煞的嘶吼。
　　是一群回不了家的少年，在等一句公道。
　　——***——
　　阿芜握紧青鸾伞柄，指尖轻捻法诀，轻声唤道：“守塔真视，开。”
　　伞面淡青金纹骤然亮起，一层清辉漫开，穿透沉沉夜色与漫天风沙。
　　下一刻，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整座雁回关的街道上、城墙上、垛口边、巷陌间，密密麻麻全是半透明的将士魂影。
　　他们身披残破甲胄，手持断枪残刃，身姿挺拔如松，正按照活人的规制，列队、巡逻、站哨、换岗。
　　城楼上，老兵魂握着锈迹斑斑的长枪，目不转睛盯着北方敌境，一动不动，像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塑。
　　街角处，年轻的小兵魂搓了搓冻得虚幻的手，依旧坚守在自己的哨位，不敢有半分松懈。
　　箭楼上，弓箭手魂扶着残缺的弓，目光锐利如昔，时刻戒备着风沙里的异动。
　　没有嘶吼，没有扑杀，没有半分害人的戾气。
　　只有整齐的脚步声、甲胄轻碰的脆响、风穿过盔缨的轻响。
　　真的如苏副将所言，
　　他们……死了，还在守关。
　　沧玄金色龙瞳微缩，周身气息不自觉放轻。
　　云尘、赵烈、周衍、苏沐尽数怔住，神色从凝重变成震撼，再化作难言的肃穆。
　　阿芜望着这满城无声的坚守，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发热。
　　这哪里是什么雁魂煞。
　　这是一群，连魂魄都不肯离岗的守关人。
　　他们不闯民宅，不害生人，不扰市井。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这座早已没有硝烟的雄关。
　　百姓口中吃魂索命的雁魂煞，原来竟是这般模样。
　　阿芜抬手，轻轻抚过青鸾伞纹，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这不是妖，
　　不是煞，
　　不是邪祟。
　　这是国魂。”
　　是雁回关，不死的守关魂。
　　风卷着沙，掠过街角一处半塌的土屋。
　　阿芜抬手凝起守塔真视，淡青色的青光漫过废墟，眼前渐渐显露出当年的模样 —— 军灶、柴堆、铁锅、案板，正是雁回关旧年的炊房。
　　一道格外瘦小的魂影，正蹲在灶前添柴。
　　看年纪不过十三、四岁，铠甲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脸小小的，颧骨微陷，一望便知是常年吃不饱的模样。
　　明明是日日与粮食打交道的炊兵，却瘦得这般让人心疼，想来是把口粮都省给了前线厮杀的将士。
　　他手里握着一根枯枝，认真地拨弄着灶火，动作熟练安稳，仿佛下一刻锅里就要沸腾起热水、飘出麦香，关隘里便会升起热腾腾的烟火气。
　　阿芜心头一软，轻轻拉了拉沧玄的衣角，缓步走了过去。
　　云尘与赵烈几人见状，也放缓脚步，默契地停在不远处，静静等候，不扰这缕温软的残魂。
　　小炊兵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局促。
　　他看清阿芜只是个小姑娘，又望了眼她身旁气息沉稳的沧玄，再扫过不远处并无恶意的云尘与赵烈三人，非但没有害怕，反倒悄悄往左右瞟了一眼。
　　随后，他飞快地从灶台边摸出两个冷硬的麦面馒头。
　　馒头不大，表皮粗糙，却被他揣得温热。
　　他将馒头轻轻往阿芜怀里塞，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与纯粹：“吃……吃点垫垫，夜里风大，饿。”
　　动作还没做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喝。
　　一道略显粗壮的魂影快步走来，是管炊房的伙头军头，脸膛黝黑，神情严肃。
　　他一眼就逮住了偷送馒头的小炊兵，伸手轻轻拧了拧他的耳朵，把人往回拉。
　　“浑小子！军粮是全队的，能随便送人？”
　　伙头压低声音骂着，语气却不凶，更像长辈在训晚辈，“前线弟兄还饿着，你倒大方！”
　　小炊兵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乖乖被拉了回去。
　　阿芜刚想说 “我们不要”，就见那伙头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稚嫩的脸上，又扫过沧玄几人，最后又看了看那满城巡逻的战魂，眼神软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