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假期（上） 男人的劣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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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的姜晗直勾勾地望着头顶的床幔。
她睡不着。
妞妞离开占春芳，她高兴，可喜气眨眼就被玉儿的死冲淡了。
似乎自己从没有游出过蜜水村的小河。总是在挣扎出水面得以喘息的时刻，又被一阵飓风狂狼打入水中。
“怜侬，怜侬。”
姜晗打开房门，芳舒缩着肩膀站在外头。
月光下，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我今天能和你一起睡吗？”
本已入梦乡的小环被开门声弄醒，“怜侬姑娘，是要起夜吗？”
小环揉着惺忪的睡眼，并不知道芳舒来了。
“没有的事，你睡吧。“
小环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躺倒下去。门敞着，风灌进了屋子，小环觉着冷，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宝宝。
姜晗和芳舒二人小心地跨过小环，钻进了被窝里。
“怜侬。”芳舒往姜晗怀里靠了靠，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雪凝死了。”
“嗯。”
“妈妈把她打死了，妈妈真的会打死人。”
姜晗给芳舒掖了掖被角。
“如果蕊衣不走，雪凝就不会死了，是不是我们做错了？可是……可是……”
芳舒的痛苦，何尝不是姜晗的？可即便再苦闷，姜晗也不能顺着芳舒的话。
“蕊衣离开，是她的幸运。雪凝离开，是她的不幸。但不管幸与不幸，她们都解脱了。就算蕊衣不走，雪凝熬过今年，明年呢？后年呢？之后的一年又一年呢？”
芳舒吸了吸鼻子，“雪凝……是很好的一个人。她从不欺负别人，经常帮助别人。为什么，非得是她，为什么得是这么好的雪凝？”
“因为她太好了，好得让天觉得她不该再在这儿待着。天也想认识这么好的雪凝，所以把她带走了。我们是庸常的凡人，觉得死亡是不幸。可天不一定这么想，雪凝……也不一定这么想。”
芳舒知道姜晗在哄她。就像很久以前，母亲哄自己天上的云朵是甜的一样。
“怜侬，我们会是下一个雪凝吗？如果花迎使没有选中我们，如果我们被淘汰，我们会变成雪凝吗？”
姜晗不出声了。
她不止一次地提醒自己，“没什么是理所当然的。你只是运气好一点罢了。若没有娘和心姨的过往，若没有一副好根骨，若没有这样一张脸，你会在哪里？五老太的瓶子？还是路边野狗的肚子？”
眼角流下一道冰凉。
“不会的。你是芳舒，我是怜侬。我们有选择，我们是花间门的准弟子，我们不是雪凝。芳舒，我们要记得，我们不是雪凝。”
*
姜晗更勤奋了。
年度花间门考核，她又得了甲上。但这没有让她欢喜，更没有让她放松。她推掉了青滟请她玩耍的邀约，把一切精力投入学习中去。
拼命的样子让玉碧心和包括虫二娘在内的教习、先生都看不下去了。
姜晗不想让自己闲着。比起空闲时想东想西，她宁愿把自己所有的空闲都填满。
书桌上摊着琴乐减字谱和韵书，姜晗时而翻阅，时而书写着什么。
这时，外头传来刺耳的笑声，那人边笑，边叫着怜侬。
姜晗皱眉。
没一会儿，房门被打开。
陈妈妈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怜侬，你可真是妈妈的好女儿啊！哈哈哈哈哈！”
能不能别笑得跟朵妖花似的。
姜晗内心吐槽，面上开怀，“妈妈这么高兴，是不是咱们占春芳在评比中又夺魁了？”
陈妈妈骄傲地哼了一声，“那是当然。”
她兴冲冲道：“怜侬，那倚红楼龟孙藏的绝色的确极美。名唤倾城，人如其名。比容貌，花雾没比上。可是才艺和奉侍这两项，倾城差了可不止一筹。”
小环拿着茶水糕点上前，姜晗双手拿起茶杯，递给陈妈妈，“妈妈，我之前就说了，咱们占春芳是最好的。”
“占春芳是好，可这次夺魁，你才是真正的大功臣。”说着，陈妈妈还拿了一块十两的银锭子给姜晗，“拿去买零嘴吃，一会儿，妈妈再送你两件漂亮衣裳。”
姜晗拿着银子，一脸不解。
陈妈妈耐心说明后，她才知道自己功劳何来。
原来陈妈妈之前看她自制的小衣和袜子后，灵感大爆发。
根据一双针织棉袜，陈妈妈竟然让人捣鼓出了前世欧罗巴的手工针织古典丝袜。
不得不说陈妈妈的审美非常在线。
重工刺绣的丝袜和用来固定袜子的精致袜带都非常好看，瞧着跟艺术品一样。
姜晗上辈子不喜欢穿丝袜，见了展示的样品，都有想要的冲动。
陈妈妈还搞了一个叫合欢裈的玩意儿，是以姜晗改良小衣为原型进行不可描述改造的东西。如果剔除不可描述的部分，只把合欢裈用做正常衣物，不管是料子、配色、花纹，都相当有水准。
姜晗真服了，这老鸨子是真的拿风月当事业在做。为了崭露头角，在产品的研发上也算兢兢业业了。
就因为这两样东西，花雾在奉侍评比上压了倾城一头。
陈妈妈得意道：“怜侬，你不知道，那龟孙脸都气绿了。蠢才，奉侍比的是谁更得人欢心，以为有个绝色就能赢，真不知道怎么混上吟书班的。”
姜晗本还以为教坊司牵头的吟书班评定，会脱离低级趣味，看来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男人的劣根性，永远是男人的劣根性。
“这怎么是我的功劳，都是妈妈的功劳。我不过是瞎捣鼓，妈妈才有真本事。”
“你不要谦虚。没你的瞎捣鼓，我也弄不出这些。我说你是大功臣，还因为另一件事。怜侬，你可见过郡守？”
姜晗莫名，“妈妈为什么这么问？我从没见过他。”
“可是今天郡守问起你了。他问，占春芳的怜侬今日可来了？不仅如此，他还吟出了你当年课上作的落花诗。你真没见过他？”
姜晗摇头，“妈妈，我每月就出两次门，分舵和占春芳两点一线，哪里见过郡守？就算我无意中碰上了，也不会没事主动告诉人家我的诗句。是不是别人传出去的？”
“不管是谁传出去的，这都是好事。唉，前两个月，我都愁死了。虽说县令那儿的关系又通了，可郡守这边我总心堵。不想他竟然知道你，好像还颇为欣赏，这可比送黄白之物有用多了。”
姜晗笑道：“若真是如此，能帮上妈妈，是我的福分。”
陈妈妈摸了摸姜晗的头发，姜晗强忍着躲开的冲动。
“怜侬，我到你这儿来，不单是为了夸你赏你，我是忧心你。”
“妈妈，我很好，吃得香睡得香。”
陈妈妈摇头，“今日评比后，花迎使专门传唤我，她说你最近状况很不对。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长此以往，你会撑不住的。”
姜晗闷闷地说：“我挺好的。我只是想多学点东西，不想让花迎使和妈妈失望。”
“你真不想我们失望，就该懂得张弛有度，劳逸结合。”
姜晗心道：“你还有脸说这话？压榨姑娘最狠的就是你。”
陈妈妈道：“这样，我放你三天假。你不用去上课，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出去玩儿也行。花迎使说了，你若觉得闷，可以去分舵住两天。好像你和月纱阁的几个姑娘关系不错，你们同龄人一起玩耍，也能松快些。”
姜晗知道，放假定然是玉碧心的意思。陈妈妈可不会真心实意为她着想。
看来自己最近是让别人担心了。
也好，她有些事要和刘先生商量，绣姨的绣坊开张没多久，她想去帮点忙。陈妈妈放假，倒是给了她方便。
“妈妈和花迎使这么为我着想，我再拒绝就是不识好歹了。妈妈放心，这三日我肯定好好调整自己。”
*
这日课后，刘先生邀请好友鲁溢去自己家中小叙。才进入小巷子，就见家门前有一个小孩儿抱膝坐在地上。
“怜侬？”刘先生上前，“你怎会在此？”
不等姜晗回答，他便拉起了小姑娘，“快进屋。虽入春了，但早春寒凉，怎能在外头待着？”
刘先生给姜晗煮了壶红枣姜茶。
姜晗喝了一口，一股暖意从小腹流向四肢百骸，她忍不住眯眼轻轻哈了一声，呼出带着姜枣香味的热气。
“小姜晗，怎么突然来找叔进？你不用上课吗？”鲁溢问。
“妈妈给我放了三天假，我找先生有点事。”姜晗抬头看向鲁溢，“鲁先生，您还是称呼我为怜侬吧。若是被妈妈知道，我有别的名字，可能会生气的。”
鲁溢怔了怔，半晌，他点了点头，“好。”
刘先生叹息一声，又给姜晗倒了杯姜茶，“说吧，怎的来此了？”
“我有点事想向先生请教。本来想课后找您，但我整理东西耽误了时间，芳舒告诉我您已经离开占春芳了。我只好到您家来，不想您还没回来，师母也不在，我只好在门口等。”
刘先生笑了笑，“你师母最近可经常不在家。她呀，结识了一些姐妹一起钻研你教她的针织之术。如今整日里做这个，都不怎么理会我这个老头子了。”
姜晗不好意思道：“如此，倒是我的不是了。”
刘先生摆摆手，“怎么会？她有自己的喜好，总比整日闷在家中无所事事强。”
虽说古代重男轻女、男主外女主内是主流，但这里的风气还是比较开放的，没什么裹小脚或不许女人上街的陋习。至于姜晗从前所在的蜜水村为何那般极端，还不是因为村子拐卖成风。他们是为了防止被拐之人逃跑，而非为了所谓的男女大防。
只是，尽管风气开放，但世人对女子的鄙薄依然在。似刘先生这般鼓励妻子发展爱好和事业的，是少有的开明者。
“先生，我今日来，是想给您看样东西。鲁先生在更好了，你们可以一起指点我。”
姜晗给二人呈上了这段时日的整理之物。
几张薄薄的纸上，写满了奇怪的符号。说奇怪也不然，这些符号无不取自文字偏旁或笔画，类似琴之减字谱，可并不完全一样。
刘鲁二人看了符号旁的小字，“这似乎是关于音韵的？你在研究这个？”
“小学之学博大精深，我哪里有研究的资格？只是怜侬这段时日随着先生读书，在认字的学习上有点想法。认字，需知读音、书写、字义。怜侬觉得，这读音十分要紧。不懂书法之人，对着一个字，他可以画出来，可若没人教，他不可能知道字怎么读，和哑巴有什么区别？先生教我们读书，您念一句，我们跟一句，固然对记诵有帮助。可是，如果有一套注音之法，能在书本上标注字音，这样即便有学生忘了课上先生读的，也能自己对着书读出来。”
鲁溢道：“你说的有道理，可音韵一道常用反切之法，这也很方便。”
姜晗道，“反切法很好，但是这个方法用字繁杂，记忆不便。再者字的读音经时间流转，往往有变化。如果有一套固定符号，代替反切用字，只保留反切的方法，标以声调，应该更好学也更方便。”
这是姜晗很早就想做的事了。现代人读书都是从拼音开始，但这在古代行不通，古人对字母的接受程度如何待定。姜晗不由想到了上辈子的字典，每个字旁边都有看着像霓虹语的符号。
儿时她不懂，后来才知，那哪是霓虹语，是种花家在拼音字母推广前的注音符号，湾湾地区还在使用。可惜，姜晗没有系统学习过注音，想要复制却是不能。一日她看着琴谱，便想着减字谱和注音之法似有异曲同工之妙。
可她到底不是语言文字学专业的，就是个三脚猫。身边可以请教的人，除了刘先生，也没有他想了。
“这个想法非常好。”刘先生正色道，“如果有人可以整理出一套完整方法，对孩童启蒙大有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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