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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0登门 登门的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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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镇抚司院墙高耸,青砖冷硬,常年笼罩在一片清寒肃杀之中。
此处不同于户部典籍库的文墨沉闷,亦不似金銮殿的礼制森严。
檐下锦衣卫佩刀伫立,铁甲寒芒映着霜后天光,空气里都裹挟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自入司以来,宋秉文便独坐偏房案前,埋首于如山账册之间。
他指尖捏着狼毫,垂眸凝注纸面,一笔一划誊写核算,神色沉静无波。
连日操劳本就损耗心神,加之昨夜遇刺受惊,眼底尚且覆着一层浅淡的青黑,面色也透着几分苍白。
唯有一双眼眸,澄澈幽深,落笔之时分毫不错,于繁杂纷乱的数字之中,始终保持着极致的冷静。
忽的,门外传来一道颇为张扬、刻意的高声呼喊,语气散漫,夹杂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急切:
“宋……宋大人吗!草民……举报!”
声音突兀撞破北镇抚司的死寂,清晰传入屋内。
宋秉文笔尖一顿,墨汁在纸面晕开一小团黑点,破坏了工整规整的字迹。
他微微蹙眉,半晌才缓缓回过神来,心头生出几分莫名的诧异。
因为他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这声呼喊,竟是冲着自己而来。
其一,他入仕不过三载,先前久居翰林院,终日埋首书册、草拟文书,并无任何实权,鲜少在外抛头露面。
寻常百姓、市井之人,大多不识他的样貌,更不会专程寻来举报陈情。
如今虽擢升右佥都御史,可任职时日尚短,名声未彻,断不至于让人特意追至北镇抚司寻人。
其二,天下人皆知,北镇抚司绝非寻常衙署。
此处专理钦案、缉查谋逆、羁押重犯,杀伐凛冽,律法森严,素来有着小儿止啼的凶名。
寻常官员尚且避之不及,市井百姓更是闻之色变,谁敢肆无忌惮、高调张扬地闯进来举报陈情?
此地本就门禁森严,闲杂人等半步不得擅入,今日却有人直呼他的姓氏,径直上门,实在太过反常。
宋秉文压下心底杂念,缓缓抬眸,循声望向门外。
门口日光斜照,逆光立着一道锦衣身影。
男子身形挺拔,肩宽腰窄,一袭月白色暗纹锦袍裁制合体,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云纹,金线在清冷天光下流转细碎光泽。
发束玉冠,墨发整齐利落,几缕碎发随意垂落额前,冲淡了几分贵气的疏离,添了几分散漫慵懒。
无需刻意辨认,宋秉文一眼便知晓来人身份。
并非此前宫道遥遥一瞥的模糊印象,真正让他笃定判断的,是这一身肆无忌惮、张扬跋扈的气场。
北镇抚司乃是朝堂禁地,百官尚且忌惮避让,寻常权贵亦不敢轻易踏足。
放眼整个京城,同龄男子,除却太子、九皇子这般天家贵胄,敢在此处毫无拘谨、肆意张扬、全然无视森严规矩之人。
唯有那位闻名京华、行事随心所欲的魏国公世子——
郭承渊。
这位素来闲散浪荡、行事无拘的世子爷,为何会专程来北镇抚司?又为何偏偏来找自己?
疑惑尚未落定,宋秉文的目光便被郭承渊身侧的一道身影牢牢吸引,再无法移开。
那是一名沉默寡言的男子,身形高阔紧实,肩背宽阔,骨架硬朗,是常年习武打磨出的凝练体态,不见臃肿赘肉,筋骨蕴藏沉劲。
一袭玄色劲装,腰间束黑色窄带,极简素净。
半张哑光玄铁面具覆于右颊,冷铁暗沉,遮住大半容颜,只露一截冷硬下颌与薄唇,周身气息孤绝凛冽。
宋秉文素来拥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份天赋并非只用于熟记书卷典籍,也包括识人!
要知,体态骨骼与生俱来,行路步法藏着功底,周身气息沉淀心性,都难以伪装。
旁人观人,看容貌、辨衣着,而他观人,记体态、辨步势、察气息。
之前遇刺,虽然夜色沉沉、危机猝然,他虽心生慌乱,神智却始终清明。
那名当日袭击自己的刀客,虽以黑布遮面,掩藏容貌,可那人的身形、步姿、气息,早已深深烙印在他脑海之中。
此后数日,他暗中留意京中武者、江湖能人,试图寻觅蛛丝马迹,却始终一无所获。
可眼前这名伫立在郭承渊身侧的黑衣男子,身形、体态、步势、冷冽气息,皆与其分毫不差。
一念至此,宋秉文心底骤然生出一个推论,寒意悄然顺着脊背蔓延而上。
当日便是郭承渊派此男子来刺杀自己!
宋秉文立刻压下心底惶惧,无数疑绪在胸中翻涌盘旋,千回百转、层层叠加。
他心底早已隐约察觉,那日刺杀处处透着蹊跷。
自己刚在朝堂进谏飞票弊案,转头便有人不惜顶着风波被朝野放大的风险,贸然对自己痛下杀手,行事未免太过仓促诡异。
更离奇的是,刺客发难之际,偏偏有一名武功同样卓绝的剑客骤然现身,暗中出手护下自己性命。
事后回想,自己虽身受重创,伤势凶险,却偏偏避开了致命要害,只需安心卧床静养便能慢慢痊愈。
思虑至此,宋秉文心中惧意稍敛,满腹疑惑反倒愈发深重。
这般武艺高强、身手顶尖的亡命刀客,绝非寻常府中护卫可比,何以甘愿屈居人下,常年追随在郭承渊左右,还刻意对外伪装成贴身男宠掩人耳目?
如今坊间皆传郭承渊有龙阳之癖,贪恋美色,这传闻究竟是实情,还是刻意伪造的假象?
若是刻意伪装,那这一层纨绔好色的皮囊之下,又藏着何等深沉的谋划?
再者,魏国公府在此次飞票之乱中干干净净,究竟是纯粹明哲保身、置身事外,还是暗中操盘、隐匿幕后,是这场乱象的真正策划者?
今日郭承渊专程到访北镇抚司,真实目的又是什么?
总不能是坊间闲谈那般,因贪恋自己容貌,心生怜惜,故而多次出手相助吧!
绝无可能!
宋秉文心底淡漠一笑,率先将这个荒唐可笑的念头彻底剔除。
人情世故、朝堂博弈,最不可信的便是无根无由的善意。
转瞬之间,万千思绪在心底飞速流转、推演、拆解。
可宋秉文面上依旧沉静如水,不露半分破绽。
数年翰林生涯,早已将他打磨得心性沉稳、喜怒不形于色。
哪怕心底惊涛骇浪、疑窦丛生,面上也依旧清冷克制,旁人无从窥探分毫。
他没有径直看向郭承渊,更没有直视那名黑衣男子,目光淡淡偏移,落在一旁僵立不动的锦衣卫百户身上。
那名百户垂首伫立,脊背紧绷、神色僵硬,脸上带着几分手足无措的局促,全然没有锦衣卫应有的凛冽威严。
原因也很简单。
此前锦衣卫千户李锐,奉命追查刺客踪迹,行事鲁莽,不顾规矩强行闯入郭承渊的汤院别院搜查。
事后郭承渊径直入宫面圣告状,将此事禀明景帝。
李锐只得登门致歉,当众受训,颜面尽失,沦为整个锦衣卫的笑柄。
李锐虽仍在司内值守,却因先前一事心存忌惮,刻意避开,只派手下百户陪同引路。
底下的锦衣卫士卒更是个个低头屏息,不敢直视郭承渊,唯恐触怒这位随性妄为的国公世子。
郭承渊仿若未曾察觉周遭凝滞的气氛,也无视了旁人隐晦的打量,脚步轻快,径直走到案前,唇角笑意张扬明媚,坦荡又肆意。
“宋大人。”他语气轻快,带着没来由的熟稔,“听闻你奉旨查办飞票旧案,连日伏案操劳,我恰好手握几分相关线索,特意登门前来报备。我这人向来热心,最是良善,不愿见朝堂被奸人蒙蔽,自然要主动配合查案。”
他语气直白坦荡,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直白的纯粹,活脱脱一副不谙世事、心怀大义的纨绔世子模样。
宋秉文眸光微冷,淡淡开口:“魏世子,请慎言。”
郭承渊并未自报家门,可京城权贵圈子之中,无人不识这位行事张扬、随心所欲的魏国公世子。
按理来说,宋秉文认得他本是寻常情理。
可郭承渊眼底骤然漾开明亮笑意,一副全然真心雀跃的模样,顺势上前一步,不顾礼数,径直伸手握住了宋秉文微凉的手腕。
“宋大人,果然记得我!”
什么叫做记得?我们以前说过吗?
掌心温热干燥,触感清晰分明。
宋秉文本能蹙眉,手腕下意识向后回缩,想要抽离挣脱。
可念头转瞬即逝,他硬生生压下本能反应,任由对方握住,不动声色。
他倒要看看,这位擅长伪装、心思难测的世子,究竟还要演到何时,又想在自己面前做出何等姿态。
出乎宋秉文意料,郭承渊并未浅触即分,掌心甚至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腕骨,指尖触感温和。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蹙起,眼底裹着恰到好处的心疼与怜惜,语气放缓,柔声感慨:
“宋大人为国操劳,殚精竭虑,不过几日未见,竟清瘦至此。北镇抚司素来清冷粗简,锦衣卫膳食粗糙,想来是在此处受了委屈。”
一旁伫立的几名锦衣卫闻言,尽数僵在原地,人人垂首,缄默不语,半个字都不敢辩驳。
北镇抚司的膳食虽算不上珍馐美味,却也荤素搭配、供给充足,何来粗糙简陋之说?
宋大人身形清瘦,本就是素来少食、伏案废寝忘食所致,与锦衣卫膳食毫无干系。
可无人敢开口辩解。
压抑寂静的氛围里,一名年轻锦衣卫心底思绪纷飞。
这魏世子未免也太大胆了吧,连宋佥都都敢当众调戏?
这可是陛下眼前炙手可热的红人,满朝权贵谁不是恭敬对待?
转念又胡乱一想,罢了,这位主连安王都敢出言调侃,行事肆无忌惮,做出这种事反倒不足为奇。
可世子近几月,身边本就豢养两名伶人,如今又招惹宋大人,未免太过花心。
他下意识抬眼,飞快瞟了一眼郭承渊身后那名戴面具的黑衣护卫。
眼前两人模样气质截然不同,一个清隽清冷、风骨端方,一个冷硬孤绝、戾气暗藏,竟是各有风姿。
他目光刚落上去,便敏锐察觉那黑衣护卫周身寒气愈发沉冷,气息森然逼人,无端透着几分压抑的戾气。
后院失火?
他脑中突兀蹦出四个字,思绪彻底跑偏。
莫非男子之间,亦会争风吃醋?
等等,是三个?
他猛地心头一慌,暗自唾骂自己荒唐。
怎么下意识就默认宋佥都也会与世子牵扯不清?
杂乱思绪纷乱交织,毫无章法地在脑海里乱窜。
人处在极致压抑的环境下,精神紧绷到极致,便容易生出荒诞离奇的杂念。
锦衣卫也是人啊!
一定是压力太大了,总不是因为锦衣卫也热爱八卦吧!
郭承渊握着宋秉文的手腕迟迟没有松开,神色竟透出几分真切的郑重,语气平缓严肃:
“飞票一案繁杂耗神,待此事尘埃落定,宋佥都不妨抽空来我府中静养几日。我府中膳食调养得当,院落清幽安谧,最适合调息休养,也好将身子调理回来。”
荒谬!何其荒谬!
宋秉文缓缓深吸一口气,胸腔微沉、如鲠在喉。
说不清是被此人肆无忌惮的轻浮语气激怒,还是被这毫无破绽、精湛绝伦的演技震慑。
宋秉文不动声色地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腕,语气尽可能平直无波,略微端正坐姿:
“世子厚爱,臣心领。眼下公务缠身,不宜闲谈,还请世子直说,此番前来,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