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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宫 崔明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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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明姝从青楼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没走门。翻墙。不是怕人看见——她是太女,睡个男人算什么事,是嫌麻烦。走门要惊动老鸨、小厮、门口打盹的龟奴,一个个跪过来问安,烦!翻墙清净。
墙头有点高,她撑着跳下来的时候,袍角勾了一下,撕了道口子。她低头看了看,没在意,拍拍手上的灰,解了拴在树下的马,翻身上去。
马蹄裹了布,踩在青石板路上没什么声响。夜风灌进领口,凉丝丝的,吹得她衣领上那股子脂粉味直往鼻子里钻。她没回头。
宫门刚开。守门的侍卫见了她,跪了一地。她骑着马从她们中间穿过去,马蹄踏过门槛,叮叮当当的,在空旷的宫道上响得格外清脆。
东宫到了。
她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宫人,大步往里走。院子里扫洒的宫人见了她,纷纷低头避让。她走过回廊,走过假山,走过那一排排院子,脚步不停。
正殿的门开着。
陆清辞坐在里面。
月白色的袍子,领口绣着兰草,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干干净净、端端正正的,像一尊刚擦过的瓷器。
看见她,他站起来,微微低头。“殿下回来了。”
崔明姝“嗯”了一声,在主位上坐下。陆清辞走过来,替她斟了一杯茶,放在她手边。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
陆清辞站在她身侧,垂着眼,也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
“昨夜睡得好吗?”崔明姝问。
“托殿下的福,睡得很好。”
崔明姝看了他一眼。他的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黑,粉遮了,但没遮住。她看出来了,没说破。
“今日早朝,”陆清辞开口,“殿下要议北境粮草的事。朝服已经备好了,在屏风后面。”
崔明姝站起来,绕过屏风去换朝服。屏风是紫檀木的,嵌着云母片,透光,不透视。陆清辞站在屏风这边,听见那边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腰带扣合,“咔嗒”一声。
“好了。”崔明姝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玄色朝服,暗纹织金,领口绣着螭纹。她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刀,冷而利。
陆清辞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殿下英武。”
崔明姝没应。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今天午膳不用等我了。”
然后走了。
陆清辞站在空荡荡的正殿里,听着脚步声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晨风吹散了。
他坐下来,端起那杯她没喝完的茶,喝了一口。凉了。
勤政殿。早朝。
崔明姝站在御座之下,听女帝在上面说北境的雪灾、南边的水患、西边的蛮族、东边的盐税。她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臣附议”。声音不大,但每次开口,大殿就会安静下来。
散朝后,女帝留了她。
偏殿里只有她们母女二人。女帝卸了冠冕,露出鬓边的白发。她老了,眼角的纹路像刀刻的,但眼神还是利的,看人的时候像两根针。
“昨夜去哪了?”女帝问。
崔明姝没说话。
“青楼。”女帝说,“你当朕不知道?”
崔明姝还是没说话。
女帝放下茶盏,盏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是太女。”女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睡哪个男人,朕不管你。但你夜不归宿,朝臣们怎么看?御史台那帮人笔杆子比刀子还利,你当她们是吃素的?”
“儿臣知错。”崔明姝说。
女帝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二十二了。”她说,“正君给你娶了,你不碰。侧君给你纳了,你也不碰。你去青楼睡一个清倌人——你让陆清辞的脸往哪儿搁?丞相的脸往哪儿搁?”
崔明姝垂下眼。
“那个清倌人,”女帝顿了顿,“你要是真喜欢,纳进来就是了。一个侍君的位置,朕还是舍得给的。”
崔明姝抬起头,看了女帝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让女帝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是怕。
崔明姝在怕什么?
女帝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走出偏殿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光铺在宫道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一个人走,没有随从,没有侍女,就她一个。
她走得很慢。
她在想一件事——如果她把沈清纳进来,他能活多久?
一个月?半年?还是连东宫的门都没进,就在半路上“病故”了?
丞相不会放过他。陆清辞不会动手,但丞相会。那个老狐狸连她都不放在眼里,何况一个青楼出身的侍君?一杯毒酒,一条白绫,一根银针扎进穴位里,神不知鬼不觉,死了都没人敢问。
她能护住他吗?
她在宫里,他在宫外,她护不住。她在宫里,他也在宫里,她就护得住吗?她的后宫,她的地盘,她说了算——真的是她说了算吗?那些太监、那些嬷嬷、那些“不小心”端错的一碗汤、“不小心”放歪的一扇屏风、“不小心”开了一夜的窗,哪一样是她能盯住的?
她护不住。
回到东宫,天已经黑了。
正殿里亮着灯,陆清辞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书,不知道看了多久,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听见脚步声,他放下书,站起来。
“殿下回来了。”
崔明姝看着他。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好看。陆清辞确实好看,五官精致,气质温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书香门第养出来的贵气。他是好看的,得体的,完美的。
但她不想碰他。
不是他不好。是她不想。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他微微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陆清辞。”她叫他的名字。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跟着本宫,委屈了。”
陆清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慌乱、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但只是一瞬,他又低下头去,恢复了那个得体的、端庄的、挑不出错的东宫正君。
“臣侍不委屈。”他说。声音还是温温的,像那杯不烫不凉的茶。
崔明姝看了他两息。
“睡吧。”她说。
转身走了。
陆清辞站在灯下,手里还攥着那卷书。他低下头,看着书页上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把他的茶喝了一半。她叫了他的全名。她说他委屈了。
她从来没有说过这些话。
他把书合上,放好,吹了灯。
黑暗里,他躺了很久,没睡着。
窗外有风,吹得竹叶沙沙地响。他听着那声音,想起她走的时候,袍角翻了一下,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里子。
那件袍子,是她今早从青楼穿回来的。
洗过了,没有了别人的味道,但他还是觉得恶心。
崔明姝也没睡,闭着眼睛却睡不着,于是开口“清辞”
“嗯”陆清辞应了一声
“唉……”崔明姝长叹一声“跟着我,终究是委屈你了”
陆清辞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