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哪片云会下雨》麻辣安妮

73、旧疤 在战场上，

　　安全屋里，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我半跪在程飞的两腿之间，手里攥着短刀，刀尖抵着他被鲜血浸透的作训服肩头，我的手却抖得厉害，怎么也切不下去。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青桔味，混着他身上的血腥气。

　　“程飞……对不起。”

　　我低着头，努力让自己的手不再发抖，眼泪却还是落了下来。“如果我不下车……如果我没有非要去买那几个青桔，你就不会……”

　　“姚瑶。”

　　程飞低哑的声音打断了我。他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又替我擦掉眼角的泪。他看着我满脸的泪水和血污，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C-17的口袋阵和伏击点早就布好了，他们等的就是车队经过。就算你今天不下车，那些穿.甲.弹也照样会冲着装甲车来。”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你下车，反而逼我提前锁定了狙击手的盲区。在战场上，活下来就是唯一的真理，别给自己找莫须有的罪名。”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可他明明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却连一句责怪的话都不肯说。我抹了把眼泪，握紧刀柄，小心地沿着他的肩头割开布料。

　　“哧啦——”

　　锋利的特战短刀划破了被血浸透的黑色作训服。我轻轻掀开布料，露出他的右肩。可就在看清那道旧疤的一瞬间，我的手停住了。右肩靠近肩胛骨的地方，留着一道很长的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边缘还能看出当年缝合的痕迹。旧疤附近已经肿了起来，旁边一道新裂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我从来没有见过程飞肩上的伤，竟然这么重。

　　华山回来以后，他总说没什么大碍。后来我们虽然见过几次，却从来没有机会让我亲眼看看。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口中的“没事”，究竟是什么样子。我盯着那道疤，想起李杰红着眼眶吼出的话——

　　“程队从华山回来的时候……右肩肩胛骨重度骨裂，右手掌心缝了十一针……他还说是自己摔的，就是闭着眼睛都不可能摔成那副惨状！”

　　我手里的短刀“当啷”一声掉在了水泥地上。我伸出手，指尖悬在那道旧疤上方，迟迟不敢落下。“当时……伤得这么重？”

　　“都过去了。”程飞下意识避开我的视线，“缝了几针而已，先拿纱布。”

　　“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受这么重的伤，都不告诉我！”我看着那道旧疤，眼泪又涌了上来。“你告诉我，到底疼不疼？别骗我。”

　　“疼。”他看着我，停了一下，“想你的时候也疼。”

　　我怔怔地望着他。

　　“不过，”他抬起左手，擦了擦我眼角的泪，语气有些无奈，“看你哭成这样，比伤口还疼。”他的额头沁满冷汗，眼尾却微微泛红。我抬头看着他，一时忘了说话。

　　我从急救包里取出纱布，按在他肩头的伤口上。程飞疼得皱了皱眉，却没有躲。我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一手压住纱布，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低声开口。

　　“姚瑶，我干的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我今天能替你挡子弹，可我不敢保证，以后每一次都能平安回来。”我抬头看着他。

　　“我最怕，哪天我真回不来……”

　　“我可以去找你。”我红着眼眶反驳他，话还没说完，他却突然抬起左手，捏了捏我的鼻子。“先包扎，要不我的血就流干了。”

　　“你还知道自己在流血？”我瞪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轻了。我低下头，继续按着纱布，等渗出的血渐渐少了，才取出绷带，准备替他固定。

　　“别乱动，要是不小心包歪了，你回国之后就继续停飞吧。”

　　……

　　与此同时。

　　距离联合国营地三十公里外的提炼厂废墟里。

　　“凌总，三十四名中方工程师已经全部转移上车。”雇兵队长快步走到黑色的防弹悍马旁，面色凝重地汇报，“另外，陈经理刚收到消息，前往难民营指认点的联合国车队遭遇了伏击，已经撤回营地。”

　　凌轩靠在车门上，身上那件高定的白衬衫沾满了红土与硝烟。他猛地转过头：“姚瑶受伤了吗？”

　　“女记者没事。不过，护送她的那位中国军官受了伤，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凌轩紧绷的神情稍稍缓和，随即又皱起了眉。“昨天晚上，他怎么跟我保证的？”

　　雇兵队长没有接话。

　　凌轩转过身，看着不远处正在登车的工程师。几名安保人员守在车旁，逐一核对名单，确认没有人被落下。昨晚，他原本有机会带姚瑶离开。可她坚持留下，他最终还是让了步。现在想来，他甚至有些后悔。明知道这里随时可能发生危险，他为什么没有再坚持一下？

　　可他也清楚，姚瑶一旦做了决定，谁都劝不动。

　　程飞答应过，会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里保护好她。可才过了几个小时，她就又经历了一场枪战。凌轩知道，伏击不是程飞能够控制的。何况那个人为了保护姚瑶，自己也受了伤。可一想到她差点出事，他还是忍不住生气。

　　“凌总。”

　　陈明远快步走过来，将一份文件递给他。“您昨晚让我联系军医，询问姚记者腿伤的情况。刚才那边回复了，之前的检查记录也调出来了。”

　　凌轩接过文件，翻开看了几眼。姚瑶在断桥时受伤，左小腿有一道外伤。军医在初步检查中记录了伤口的位置、深度，以及附近一处陈旧的瘢痕。报告建议她暂时减少剧烈活动，避免伤处再次受到撞击。

　　凌轩的目光停在“陈旧性瘢痕”几个字上。

　　他知道姚瑶腿上有一道疤。

　　很多年前就知道。

　　那时候，他们刚从高中毕业，几个朋友约着去海边玩。那天傍晚，海风吹得很舒服，沙滩上已经有人开始搭篝火。姚瑶脱了鞋，拎在手里，和几个同学一起跑向海边。浪头漫过小腿时，她忽然停住了，慢慢退回沙滩。

　　凌轩正好走过来。

　　“怎么了？”
　　“没什么，腿有点疼。”
　　“又碰着了？”
　　“没有，可能刚才跑得太急了。”

　　她说得随意，弯腰拍了拍小腿上的沙子，又抬头看向远处。

　　“他们说晚上还有篝火晚会，听说挺热闹的。你不是最喜欢凑热闹？”

　　“那当然。”她笑着回答，“我还准备去抢第一排呢。”可那天晚上，篝火刚点起来没多久，姚瑶就说自己有点累，想先回去。凌轩记得，他当时还笑她：“刚才是谁说要抢第一排？”

　　“明天再玩吧。”她摆摆手，“你们继续。”他没有再问。后来大家围着篝火唱歌、拍照，一直玩到很晚。第二天早上，他在餐厅遇见姚瑶，她照样和大家说说笑笑，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次毕业旅行，是他们高中时代最后一次一起出去玩。后来上了大学，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那些细枝末节也渐渐被他忘在了脑后。

　　直到十年后，于老师告诉他，当年实验室出事，姚瑶是怎样背着昏迷的他从医院里逃出来，又是怎样伤了腿，他才终于把那些零散的记忆拼在了一起。他曾经问过她怎么弄的，她说是不小心划伤，他便信了。他记得，那道伤口愈合以后，留下了一条很长的疤。可他从来没有想过，那道疤会和自己有关。

　　如今再想起海边那个傍晚，他才明白，姚瑶为什么刚踩进海水就退了回来，为什么明明期待了好久的篝火晚会，却只待了一小会儿便离开。她那时候一定很疼吧。而他就在旁边，却什么都不知道。

　　凌轩低头看着手里的检查记录，许久没有翻页。

　　十年前，姚瑶为了救他受了伤，他却连那道伤是怎么来的都没弄清楚。如今他终于知道了，姚瑶却已经有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他曾经有那么多机会问她一句，疼不疼，可他一次都没有问过。

　　“凌总？”

　　陈明远见他一直没有说话，轻声提醒。凌轩合上文件，递还给他。“让军医把后续需要注意的事项发过来。等姚瑶那边方便了，再安排复查。”

　　“好的。”

　　他原本以为，今天就能带着姚瑶上飞机回国。可现在，姚瑶的任务没有完成，而他，也不可能两手空空地离开。今天凌晨，姚瑶临时接到通知，要提前前往难民营完成指认。凌轩以为事情很快就能结束，便让机组提前做好了返程准备。

　　谁知一场伏击，打乱了所有安排。

　　陈明远看了看时间。“凌总，专机还在机场等您。我们现在过去，还赶得上。”凌轩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尚未散尽的硝烟。“通知机组，取消今天的返程计划。”

　　陈明远看着他：“凌总，您不回去了？”
　　“暂时不回。”
　　“可是总部那边……”
　　“总部的事，Lisa会处理。”

　　凌轩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刻上车。“姚瑶的任务还没结束。我现在走了，谁知道明天又会出什么事。”陈明远没有再劝。他跟着凌轩多年，知道这位老板一旦做了决定，很少有人能让他改变主意。

　　“明远，C-17在这一带活动多久了？”
　　“至少有几年了。”
　　“这么多人，这么多枪，靠什么养着？”
　　陈明远沉默了一下。“矿产、走私，还有当地几家公司的资金支持。”
　　凌轩看了他一眼。“有线索？”
　　“有一些。但之前没人敢碰。”
　　“现在可以碰了。”

　　陈明远犹豫了一下，“但这里面的关系很复杂。有些公司明面上做的是正经生意，背后跟谁有来往，很难说清楚。”
　　“凌氏在这边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总不至于一点办法都没有。”
　　陈明远看着他，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联系Lisa，让法务和海外风控的人准备好。”
　　“您要查C-17的资金？”
　　“不是查。”
　　凌轩抬头看向远处的提炼厂。“我要让他们拿不到钱。”

　　他停了停。“先从和凌氏有业务往来的公司查起。其他的，让Lisa联系合作银行和律师。”
　　“明白。”
　　“明远。”
　　“您说。”
　　“这次不必顾及那些人的面子。”
　　陈明远应了一声，转身去打电话。

　　凌轩坐进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远处的公路。车队已经驶远，留下的尘土还没有完全散去。他忽然想起毕业旅行那晚，姚瑶独自离开篝火时的背影。那时候，他没有追上去。但这一次，他不想再袖手旁观。既然这些人靠钱养着枪，那他就先从钱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