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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等不到的新郎 程飞说过, ...

  •   第二天一早,我按原计划回了枫桦。

      程母一路把我送到机场,临下车前还反复叮嘱:“别多想,飞飞从小到大,答应过的事没有一件不作数。”

      我点头,勉强笑了笑。

      “阿姨,我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坐上飞机后,看着舷窗外越来越远的西北戈壁和家属院所在的那座小城,心里还是像被掏空了一块。

      ……

      那三天,我过得异常安静。

      安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像我。

      我打给了刘主任,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姚瑶,程飞是去执行紧急任务了。这次的任务等级……别说是我,连旅长那儿都接不到实时通报。咱们陆航的飞行员,一旦飞进那个‘静默区’,除了上级首长,谁也够不着他。”

      我又打给李杰,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战友,声音里也透着一丝前所未有的严肃:“嫂子,大队长临走前就留了一句话,让咱们各司其职。他去哪儿了,飞什么机型,我们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意识到,程飞不仅是我的爱人,他更是国家的“特级资产”。

      我按他说的,去取了新拍的证件照,去婚庆店看了最简单的白衬衫和小礼服,甚至还回家翻出了户口本,把该准备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包里。

      手机始终放在手边,调到了最大音量,甚至洗澡时都要挂在触手可及的挂钩上,睡觉时压在枕边,连夜里亮一下屏,我都会猛地坐起来看。

      可没有。

      一通电话都没有,一条消息也没有。周三没有,周四也没有。我等到的,只有一遍又一遍机械而冰冷的提示音——

      “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到了周四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公寓的地板上,面前摊着第二天去民政局要用的所有证件和材料。窗外枫桦夜色安静,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一辆接一辆滑过去,像无声流动的河。

      我低头看着那只透明文件袋,忽然想起西北那个夜里,程飞也是这样一张一张替我整理好,然后把它郑重地交到我手里。那一刻,我才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我不是在等一场普通的失约。我是在等一个随时可能被命运拦下的人,来兑现他对我的承诺。

      我拿起手机,盯着那个熟悉的号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他如果能接,早就会联系我了。我只能等,也只能信他。我把锁骨间那枚深蓝色的陨石吊坠从睡衣里拎出来,放在掌心里轻轻握了一下。

      冰凉,坚硬,像一颗从很远的地方坠落下来的星辰。

      我低声对自己说:“程飞,你别让我白等。”

      ……

      周五一早,天刚亮,我就醒了。

      其实也不是醒,是整整一夜都没真正睡着。

      我洗了头,化了一个很淡的妆,换上白衬衫和浅色长裙。镜子里的我看起来很平静,只有自己知道,心跳从起床开始就一直悬着,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

      出门前,我又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身份证、户口本、照片、文件袋、手机、充电宝。最后,我抬手摸了摸锁骨间那枚陨石,轻轻吸了一口气,出了门。

      枫桦的早晨还带着一点薄雾。

      出租车开到民政局门口时,才八点四十。

      我付了钱下车,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块庄重又寻常的牌子,心忽然跳得更厉害了。

      门口已经有几对年轻情侣在等,有的捧着花,有的像连体婴一样手拉手,连走路都恨不得连在一起。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即将开始新生活的明亮。

      只有我,独自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拎着装证件的透明文件袋,安静得像是和周围所有热闹都隔了一层。

      八点五十五。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

      八点五十七。

      我抬起头,朝马路尽头望去。早高峰的车一辆接一辆开过来,白色的、黑色的、银灰色的,每一辆车靠近时,我的心都会跟着提一下,等看清不是,又慢慢落回去。

      八点五十九。

      我站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文件袋的边角。

      九点整。

      民政局门口的自动门打开,第一拨排队的人开始往里走。身边一对情侣笑着从我旁边经过,女孩手里的向日葵擦过我的手臂,带起一点很淡的花粉香。

      我没动。

      我只是站在原地,望着街口,像在等一个约定,也像在等一个答案。

      九点零三。

      还是没有人来。

      我的手机安安静静,屏幕黑着,连一点多余的亮光都没有。

      九点零五。

      晨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太阳慢慢升上来,照在民政局门前的台阶上,明亮得有些刺眼。我低下头,轻轻摸了摸锁骨间的陨石吊坠,那一点凉意贴着皮肤,莫名让人心定。

      程飞说过,周五,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

      不见不散。

      我信他,所以我等。

      九点零七。

      ……

      阳光从东边一点点挪到头顶,又慢悠悠地往西边落去。

      我看着民政局门前的影子一点点拉长。每当有军绿色的车从路口经过,我的心跳都会骤然飙到最高,可每一次停下来的、每一个推门下来的人,都不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中午时分,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出来吃饭。有个大姐站在门口打量了我半天——我穿着白裙子,化着淡妆,却一个人从早站到晌午,怎么看都显得格格不入。

      “姑娘,”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你这是……办离婚的吧?”

      她抬手指了指旁边那个小门,好心提醒:“办离婚不在这个门口,在那边领号。你前夫是不是还没到?这离个婚还拖拖拉拉的,也太不像话了。”

      我愣了一下,鼻尖瞬间酸得发苦,眼泪差点就那样没出息地掉下来。大姐大概以为自己戳中了我的伤心处,连忙又补了一句:“哎呀,姑娘,你还这么年轻,这么漂亮,怕什么呀?离了还怕找不到更好的?”

      在所有人眼里,来这里领证的都该成双成对。像我这样一个人站着等的,只能是准备分道扬镳的怨侣。

      “我不是办离婚的。”我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声音却还是轻轻发抖,“我等我先生。”

      我顿了一下,胸口酸得发疼,却还是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他是飞行员。他……只是还没降落。”

      大姐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剩下一声低低的叹息。

      ……

      下午五点半,民政局的卷帘门发出刺耳的声响,缓缓落下。

      最后一对新人领到了红本本。男孩子兴奋地把女孩子一把抱起来,在门口转了个圈,清脆的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响得那么亮,那么远。

      我依旧站在那个位置。

      腿早就站得麻木,冷风像细小的针,顺着裙摆一点点往骨头里钻。手机因为被我反复点亮,电量已经快要见底,可屏幕上依旧什么都没有。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什么都没有。

      程飞。

      你说周五早上九点。你说不见不散。你说我是你的停机坪,你会飞回来。可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我低下头,看了看腕上的胡杨木手串。古铜色的小铃铛在风里轻轻晃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民政局门前的人早已散尽。热闹退潮之后,只剩下大片空旷的台阶和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

      我终于觉得累了。不是腿累,是心里那口一直吊着的气,撑到现在,终于开始一寸一寸往下坠。我瘫坐在台阶上,眼泪夺眶而出。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怔了一下,抬起头。

      暮色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我快步跑来。

      是杨熙。

      她已经显怀了,肚子隆起得很明显,却还是顾不上这些,扶着腰一路疾行而来,脸色白得吓人。

      我心里猛地一沉。

      “杨熙?”我下意识迎上去,“你怎么——”

      杨熙一把抓住我的手,掌心冰凉,声音发颤,几乎带着哭腔:

      “姚瑶,跟我走。”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像是强撑了很久很久,才把那句话说出口。

      “程飞出事了。”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所有声音都消失了。风声,车声,远处商场外放的音乐,甚至杨熙还在说什么,我都听不见了。

      我只看见她的嘴唇一张一合。

      程飞出事了,五个字,我等了一整天,等来的不是迟到,不是失约,是这五个字。

      “什么叫……出事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不像我。

      杨熙死死抓着我的手。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是部队联系到台里,老秦又给我打的电话。他们只说……”

      她声音哽住。

      “说程飞执行任务的时候失联了。”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失联,记者最懂这个词,它不是死亡,可有时候,比死亡更折磨人。

      “不可能。”我摇头,“他答应今天回来。”

      杨熙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姚瑶……”

      “他说九点。”

      我低头翻手机微信,手指抖得几乎拿不稳。

      “你看,他说过的。周五,九点。民政局。他说不见不散,他不会骗我。”

      我一遍遍翻着聊天记录,其实根本不用翻,那些字我早就背下来了。可我还是固执地往上找,仿佛只要重新看见那句话,事情就还能回到今天早上九点之前。

      杨熙抱住我。

      “我知道,我知道他不会。”

      我僵在她怀里。过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路边还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车。驾驶位的门开着,凌轩站在车旁,他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暮色很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一只手扶着车门,始终没有走过来。大概是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我不需要更多的人围上来问“你还好吗?

      我一点都不好,也根本不可能好,杨熙扶着我往路边走。我的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刚下台阶,膝盖一软,整个人猛地往前栽。

      一只手及时托住了我的胳膊。

      我抬头。

      凌轩。

      他扶稳我,很快松开手,什么都没问,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透明文件袋。身份证、户口本、两张证件照,一张程飞替我整理好的军婚审批材料。

      东西散了一地。

      凌轩蹲下去,一张一张替我捡回来,动作很慢,也很安静。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那两张红底证件照放回袋子里,忽然控制不住地开口:

      “凌轩。”

      他抬头。

      “我们今天本来要领证的。”

      我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

      “我从九点等到现在。”

      “嗯。”

      “他没有来。”

      凌轩看着我,过了几秒,他把文件袋重新递到我手里。

      “姚瑶。”

      “嗯?”

      “先上车。”

      我没动。

      他声音依然不高,却第一次带着一种我很少从他身上听见的、不容商量的意味。

      “先回家。”

      我忽然想笑,以前他也总这么管我,身份证别乱放,少喝冰的,胃疼记得吃药,别什么危险的地方都往前冲。可我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希望他说的不是“回家”。

      而是——程飞回来了。

      可他没有,没人能说。我低下头,跟着杨熙上了车,凌轩替我关上后座车门。

      车里很暖。

      杨熙坐在我旁边,一直握着我的手。凌轩发动汽车,没有开音乐,也没有问我们去哪。他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然后把车开得很稳,生怕任何一点颠簸,都会让后座那个已经碎得不能再碎的我,再掉下一块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等不到的新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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