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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飞行徽章 那年生日, ...

  •   两周后,我妈终于出院了。

      程飞的奶奶前几天就出院了,是儿子儿媳来接的,程飞一直没回来。办完手续,我收好药单,扶着我妈走出住院楼。

      “姚大记者!”

      一辆火焰红的牧马人停在路边。杨熙戴着墨镜,从驾驶座探出头。

      “再不下来,我停车费都够吃顿火锅了!”
      “你还差这顿火锅钱?”
      “当然差,马上结婚的人,穷得很。”

      凌轩从副驾驶下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顺势扶住我妈。

      “阿姨,小心台阶。”
      “还是小凌细心。”我妈笑着说。

      上车后,我发现后座还放着一个航空箱,里面的布偶猫正眯着蓝眼睛打盹。

      “拿破仑怎么也来了?”
      “送去洗澡,顺路。”

      我隔着网门挠了挠它的下巴。

      “还是这么臭脾气。”
      “跟主人一个样。”凌轩接了一句。
      “凌轩!”杨熙瞪他,“你今晚睡沙发!”
      “好。”
      “明天也睡!”
      “行。”

      我妈听得直笑。车开上主路,杨熙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对了,老秦昨天给我打电话了。”一听她这语气,我就知道没好事。

      “他找你干什么?”
      “问我知不知道,某人偷偷交了中东记者站的申请表。”

      我妈立刻转过头。“什么中东?”杨熙这才反应过来,赶紧闭了嘴。

      “妈,就是台里的驻外记者选拔。”我解释,“只是申请,还没定呢。”
      “中东不是在打仗吗?”
      “也不是所有地方都在打仗。”
      “那要是选上了,你真去?”
      “我想试试。”

      我妈急了。

      “你现在的工作不好吗?非要往危险的地方跑?”
      “妈,我跑社会新闻三年了,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非得去中东?”
      “今年只有两个驻外名额,欧洲那个基本定了,我能争的就剩这个。”
      “那就别争!”

      车里安静下来。凌轩忽然开口:“阿姨,我倒觉得可以让瑶瑶试试。”

      “怎么连你也帮她说话?”
      “她一直想做国际新闻。这次机会难得,不试试,她以后肯定后悔。”

      我看了凌轩一眼。从高中起就是这样。别人劝我别折腾,凌轩却总能明白我为什么非要去做。我妈叹了口气。

      “你们一个个的,主意都比我大。”
      “阿姨,您先别着急。”杨熙赶紧打圆场,“申请归申请,能不能选上还不一定呢。”
      “她最好选不上。”
      “妈!”
      “怎么,我还不能盼自己闺女平平安安?”

      这话我没法反驳。凌轩笑着接了一句:“先等结果吧。真选上了,再商量也不迟。”

      ……

      到了家,凌轩帮忙把行李送上楼,又和我爸一起安顿好我妈。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复查的事。杨熙站在门口催他:“凌总,差不多得了,再不走,宠物店都关门了。”

      凌轩笑着应了一声,这才跟她离开。我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发现邮箱里多了一封国际新闻部的通知。驻外记者申请通过初审,下周开始面试,随后安排安全培训。我拿起手机给老秦回了消息。【收到,准时参加。】

      ……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都在忙驻外记者选拔的事。

      面试进行得很顺利,没过多久,培训通知也下来了。国际局势、野外急救、战地采访规范,每天的课排得满满当当。最忙的时候,晚上九点才到家,洗完澡倒头就睡。

      程飞一直没有消息。偶尔想起他,我会点开微信看看,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刚认识的时候。直到那天傍晚,刚结束培训,手机忽然响了。

      程飞发来两个字:

      【下楼】

      没有问候,也没有解释。我看着屏幕笑了,还真是他的风格。

      【好。】

      我收拾好桌上的资料,一股脑地塞进托特包。安全手册、急救指南,加上电脑和采访本,沉得肩膀都往下一坠。旁边的实习生看了我一眼。

      “姚姐,你搬家啊?”
      “差不多,搬去中东。”

      出了电视台,一阵裹着雪粒的风迎面扑来。今年第一场雪来得比预报还早。广场上已经覆了薄薄一层白,路灯下雪花纷纷扬扬,行人裹紧大衣,匆匆往地铁站赶。

      我正四处找人,程飞已经朝我走来。他穿着深色冲锋衣,肩上落了些雪,隔着来往的人群,一眼就能认出来。

      “你怎么来了?”
      他没回答,先看了眼我肩上的包。
      “挺沉吧?”
      “培训资料。”我拍了拍,“知识的重量。”
      “给我。”
      “我自己——”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接了过去。我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酸的肩膀。程飞掂了掂包,“还行,比飞行头盔轻。”他朝停车场示意。“走吧,外面冷。”我们并肩往前走,雪粒被风吹得直往脸上扑。

      “你这半个月去哪儿了?”我问。
      “出任务。”
      “这么久?”
      “嗯。”

      见他没有多说,我也没再问。走了几步,我发现他袖口露出一截结痂的伤口,沿着小臂斜过去,足有十几厘米,旁边还留着淡淡的淤青。

      “受伤了?”
      程飞低头看了一眼。
      “擦的。”
      “严重吗?”
      “不严重。”

      我看着那道伤,忍不住问:“你们男人对‘不严重’是不是有什么统一标准?”他看了我一眼:“还能动,就不严重。”

      ……

      程飞带我去的地方离电视台不远,是一家藏在老街里的私房菜馆。我看了眼门口的招牌,“不是说好请我吃火锅吗?”

      “这家牛腩不错。”
      “程少校,你欠我的火锅就这么没了?”
      “下次请。”
      “又下次?”我笑了,“你这是打算一直欠下去啊?”
      “不会。”

      他说得一本正经,我也懒得再逗他,跟着进了门。

      店里暖和,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地方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张发黄的老照片。其中一张,几个穿着旧式军装的年轻人站在炊事车旁,笑得很开心。老板正在柜台后擦杯子,看见程飞,立刻招呼:“回来了?”

      “嗯。”
      “还是老位置?”
      “行。”

      老板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哟,今天还带了姑娘来?难得啊。”
      “朋友。”程飞说。
      “知道,知道。”老板笑着把菜单递过来,“还是老位置?”
      “嗯。”

      我看了程飞一眼。“你平时不怎么带朋友来。”
      “嗯。”
      “那我今天还挺有面子。”

      程飞笑了笑,替我拉开椅子。老板递来菜单,我翻了两页。

      “第一次来,你点吧。”

      程飞便点了牛腩、鲈鱼和两道配菜,末了补上一句:“不要香菜。”

      我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医院那天,你买的牛肉面特意没放。”
      “这你都记得?”
      “我坐你对面,又不瞎。”

      我端起茶杯,忍不住笑。

      “你平时是不是没事就观察别人?”
      “工作习惯。”
      “这样很容易没朋友。”
      “朋友不用很多。”
      “你还挺会安慰自己。”

      老板在旁边听得直乐。“他小时候比现在话还少。”我来了兴趣:“你认识他小时候?”

      “那倒没有。我跟他爸以前在一个部队,我在炊事班,他爸——”
      “老周。”

      程飞叫了他一声,老板笑着摆摆手。“行,不揭你家底了。”等他走远,我才问:“怎么,还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

      “没有。”
      “那你拦他干什么?”
      “他话多。”
      “你俩倒挺互补。”

      我喝了口热茶,想起医院里的老太太。“对了,你奶奶出院的时候还念叨你呢。”

      “我知道,跟她通过电话了。”
      “那你这次回来,不去看看她?”
      “明天回去。”程飞说,“她还不知道我回来了,想给她个惊喜。”
      我笑了。“老太太见了你,肯定高兴。”

      程飞低头看着茶杯,没再说话。菜很快上齐了。牛腩炖得软烂,鲈鱼也鲜,最重要的是,没有香菜。我尝了一口,点点头。

      “不错。”
      “嗯。”
      “你嗯什么?又不是你做的。”
      “我选的店。”
      “这也算功劳?”
      “算。”

      我发现这人话虽然少,歪理倒是不少。吃了几口,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还真记着欠我一顿饭啊?”
      “当然记得。”
      “我还以为你早忘了。”
      “这半个月一直在外地执行任务,昨天才回枫桦。”
      “昨天回来的?”
      “嗯,今天忙完就过来找你了。”

      “其实真不用这么客气。你之前帮了我妈那么多忙,我不过是替你照看了几天奶奶,举手之劳。”程飞放下筷子,神情认真起来:“对你是,对我不是。”他说得很郑重,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行吧,那这顿饭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

      吃到一半,老板忽然端来一个巴掌大的黑森林蛋糕,放到我面前。蛋糕上插着一根细细的蜡烛。

      “生日快乐!”

      我愣了。“谁生日?”老板没接话,程飞也没说话。我拿起手机看了眼日期,十一月二十八。“还真是我!”

      连我自己都笑了,老板乐得不行。

      “头一回见寿星自己忘了生日。”
      “最近培训太忙,过糊涂了。”

      老板笑着回了后厨,我这才想起来问程飞: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医院的陪护登记表。”
      “你连这个都记得?”
      “日期好记。”
      “十一月二十八,哪里好记?”

      程飞划亮火柴,点燃蜡烛。“我第一次单飞,也是这一天。”

      “这么巧?”
      “嗯。”
      我笑了。

      “难怪。还以为你过目不忘呢。”
      “没那本事。”

      他将火柴吹灭,示意我看蛋糕。

      “许个愿吧。”
      “你还信这个?”
      “过生日不都这样?”

      我望着烛光,想起小时候,妈妈每年都让我闭着眼睛许愿,还不许说出来。

      “长大以后就不怎么信了,想要什么,还是靠自己比较靠谱。”
      “那今天呢?”

      我想了想。“希望三年以后,我还能坐在这里过生日。”

      程飞看着我,神情认真起来。

      “会的。”
      “你怎么知道?”
      “你会回来。”

      “这么肯定?”
      “嗯。”
      “理由呢?”
      “没有理由。”

      我笑了笑,低头吹灭蜡烛,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大了。

      ……

      蛋糕吃到一半,我已经撑得不行。程飞没怎么碰甜食,只坐在对面喝茶。见我终于放下勺子,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到桌上。

      “差点忘了。”
      “还有礼物?”

      那是一枚银灰色的飞行徽章,半个掌心大小,两侧是一对展开的翅膀,中间嵌着一颗五角星。边缘磨得发亮,表面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我拿起来掂了掂,比想象中沉一些。

      “戴了很久?”
      “好几年。”
      “程飞,你送人生日礼物,就送自己用过的旧东西啊?”
      “没什么经验。”

      “第一次给女生送礼物?”
      “不是。”
      “那以前送过谁?”
      “我奶奶。”
      “……”

      行,当我没问。我笑着摸了摸徽章上的翅膀。

      “怎么想到送这个?”
      “你不是准备去中东吗?”
      “还没定呢。”
      “要是去了,就带着。”
      “干什么?”
      “保平安。”

      我有些好笑。

      “你一个飞行员,还信这个?”
      “信一点。”
      “那肯定挺灵吧?”

      程飞笑了笑,没接话。我重新看向手里的徽章。

      “这东西对你挺重要的吧?”
      “带了很多年。”

      我犹豫了一下。

      “那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送出去的东西,不拿回来。”

      他说得认真,我也没再推辞,把徽章别到了托特包的肩带上。可试了两次,翅膀还是有点歪。程飞伸过手:“我来。”他俯身靠近,一股淡淡的皂香随之飘来,清清爽爽的,很好闻。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程飞没察觉,低头替我扶正徽章,扣好背面的别针,这才坐了回去。我低头看了看。

      “不会掉吧?”
      “正常不会。”
      “什么叫正常?”
      “别拿它撬东西。”
      “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人?”
      “以防万一。”

      我被他气笑了。

      “程少校,我又不是撬门溜锁的,放心吧!”

      程飞也笑了。

      ……

      走出饭馆,雪还在下。

      巷子里积了薄薄一层雪,路灯照在上面,亮堂堂的。程飞把托特包递给我,目光落在那枚徽章上。

      “收好了,别弄丢。”
      “知道了。”

      他又拿过我的手机,存进去一串号码。

      “微信联系不上,可以打这个。”
      “你们飞行员还会失联?”
      “有时候不方便。”

      “那电话总能打通吧?”
      “不一定。”
      “那我要是找不到你呢?”
      “找不到就别找了。”

      我愣了一下,程飞却笑了。“开玩笑的。”

      那天雪下得很大。我们在巷口分别,我低头看了一眼肩带上的银灰色翅膀,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那串电话号码什么时候才能派上用场。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句玩笑,并不完全是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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