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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未婚妻 十五个月后 ...

  •   “程飞同志,刚才那段复杂山口航线,最考验飞行员的是什么?”

      我问完这句话,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程飞站在我面前,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那双眼睛我太熟悉了。十五个月前,在C国机场,他也是这样看着我。那时候,我以为分别只是暂时的,等他完成任务,我们就能回国结婚……

      摄影师调整了一下机位,镜头旁的红灯亮着。周围还有其他媒体的记者,工作人员正在维持采访秩序。程飞看了我片刻,目光移向镜头,开始回答。

      “复杂地形条件下,最重要的是对飞行状态的准确判断,以及对风险的及时处置。”

      他的声音低沉清晰,语速不快。

      “今天的山口航线,地形起伏比较大,局部气流变化也比较明显。对飞行员来说,不能只关注眼前的飞行参数,还要综合判断飞机状态、气象条件和后续航线的安全余量。”

      他略作停顿,继续说道:“试飞不是为了证明飞行员能把飞机开到什么程度,而是要在安全可控的前提下,尽可能把飞机的性能摸清楚。”

      我听着他回答,笔尖在采访本上移动。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正式地采访程飞。从前,他总是不愿意多谈自己的工作。有时候我追问几句,他便笑着岔开话题,说那些东西太枯燥,我听了也未必感兴趣。

      可现在,他站在镜头前,谈起自己的专业领域,神情专注,回答得条理分明。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曾经说过,飞行是一件很严肃的事。

      那时候,我并不真正理解这句话。

      直到今天,亲眼看见“云骁”穿过山口,在突如其来的强风中调整航线,又最终平安降落,我才明白,他所说的严肃,究竟意味着什么。

      “您为什么选择从两山之间穿越山谷?”

      “经过重新评估,我们认为飞机具备继续执行任务的条件。山谷里的气流虽然复杂,但也为我们提供了验证飞机性能的机会。当然,所有判断都必须建立在安全可控的基础上。”

      “这是否意味着,今天的试飞任务比预期更加复杂?”

      “试飞本来就是一个不断发现问题、验证问题的过程。”他说,“遇到复杂情况并不一定是坏事,关键是能不能正确处理,并从中获得有价值的数据。”

      他说到这里,唇角微微扬了一下。“当然,前提是人和飞机都要安全回来。”

      旁边有人笑了,我也跟着笑了一下,只有我知道,这句话对我意味着什么。十五个月里,我曾无数次想过,只要他能平安回来,其他的事情我都可以原谅。

      当他真的站在我面前,我才发现,原来自己有那么多话想问。

      你去了哪里?

      为什么一直没有消息?

      你知不知道,我后来经历了什么?

      还有,你知不知道,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儿子?

      这些问题在心里翻涌,到了嘴边,却只能变成采访提纲上的下一行字。“今天的试飞能够顺利完成,您认为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

      “团队。”

      程飞回答得很快。

      “从飞机设计、制造,到地面试验、飞行保障,再到今天的现场指挥和气象研判,每一个环节都很重要。”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工程师们。“刚才有位同志说,今天大家都替我捏了一把汗。其实我坐在驾驶舱里,反而没他们那么紧张。”

      周围响起一阵笑声。

      那位头发花白的工程师站在人群里,笑着摆手:“你倒是说得轻巧!”

      程飞也笑了。“因为我知道,地面有这么多人盯着。飞机出现任何异常,都有人在第一时间分析、判断,给我提供支持。”他说着,神情认真起来。

      “今天能顺利完成任务,不是某一个人的功劳。尤其是总师团队,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很多年。我只是有幸在今天驾驶它完成了这次飞行。”

      那位老工程师原本还在笑,听到最后一句,慢慢收起了笑容,他朝程飞点了点头。我看着他们,忽然有些感慨。过去,我所认识的程飞,是那个会陪我说话、会在我生病时送药,也会因为任务突然消失的人。

      我知道他优秀,却很少有机会亲眼看见,他在自己的领域里究竟是什么模样。

      今天,我终于看见了。

      他站在这些为同一个目标奋斗多年的军人和科研工作者中间,年轻、出色,也被他们真心认可。这十五个月,他并没有停在原地。

      我翻过采访本的最后一页。按照原定提纲,专业问题已经问得差不多了。摄影师朝我比了个手势,示意时间还够。

      “最后一个问题。”

      他点了点头。

      “您请讲。”

      我握着话筒,忽然有些犹豫。这原本是一个很普通的问题。采访结束前,我经常会用类似的方式收尾,让受访者谈谈完成任务后的心情,或者接下来的打算。

      可面对程飞,我竟然不知道该不该问。我想了想,还是开了口。

      “完成这次任务后,您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程飞看着我。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回答。阳光从棚顶的边缘照进来,落在他的飞行服上。我等着他开口。几秒钟后,他说:“回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

      “见我的未婚妻。”

      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有记者笑着接话:“程中校,原来您已经有未婚妻了?”

      “是。”

      “那她知道您今天执行这么重要的任务吗?”

      程飞看了我一眼。

      “她知道。”

      “今天试飞成功,您准备怎么跟她庆祝?”

      “还没想好。”他笑了笑,“得先见到人。”

      旁边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有人打趣:“看来程中校这次是归心似箭啊!”

      程飞笑了笑,没有否认。“十五个月没见了,是挺想她的。”他说这句话时,目光越过提问的记者,落在我身上。那双眼睛里还带着笑意,却没有像刚才那样很快移开。我握着话筒,一时忘了接话。

      十五个月。

      原来他也一直记着。

      “姚记者?”旁边的摄影师轻声提醒。我回过神来,镜头还开着,程飞仍在等我。我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努力让自己像平时那样微笑。

      “谢谢程飞同志接受我们的采访。”

      我停顿了一下。

      “也祝您和您的未婚妻,早日团圆。”

      程飞看着我,片刻后,他轻轻点头。

      “谢谢。”

      采访结束,摄影师关掉摄像机。

      我低头整理采访本,刚把笔扣好,旁边就有人走过来,向程飞询问接下来的安排。“程中校,指挥组那边还需要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

      他答应着,却没有立刻离开。我抬起头,发现他还站在原地。我们之间隔着一张临时摆放的采访桌,桌上有两瓶矿泉水,一台录音设备,还有几份被风吹乱的采访材料。

      明明只要绕过桌子,就能走到彼此面前。

      可周围都是人。

      程飞看了看我,又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周劲。

      “周主编。”

      周劲走了过来。

      “程飞。”

      两个人握了握手。

      “好久不见。”周劲说。

      “好久不见。”

      他们在C国时就认识,如今再次见面,反而不需要太多寒暄。周劲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采访本,笑道:“今天这场采访,够你们俩记一阵子了。”

      程飞没有接这句玩笑。“周主编,姚瑶今天还有其他工作安排吗?”
      “采访基本结束了,后面是整理素材。”周劲说完,又补了一句,“怎么,有事?”
      “想跟她说几句话。”
      周劲看着他。“现在?”
      “对,如果方便的话。”

      周劲没有马上回答,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抱着采访本,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程飞的目光也落在我身上。

      “可以吗?”他问。
      我点了点头。
      “可以。”

      周劲笑了一下。“那我去跟基地协调。你先把工作上的事处理完,别让人到处找你。”

      “谢谢。”

      程飞又看向我。“等我一会儿。”这四个字,我已经很久没有听他说过了。过去,他也常常这样说。

      有时候是去接一个电话,有时候是临时有事要走。最开始,我总以为他很快就会回来,后来才渐渐明白,他说的“一会儿”,有时候根本无法确定有多长。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程飞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轻了一些。“这次不会太久。”

      有人在远处喊他的名字。程飞应了一声,又看了我一眼,才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穿过人群。

      他走得很快,途中有几个人上前同他说话,他都停下来回应。到了通道口,他忽然回过头。我还在看他,隔着来来往往的人,他朝我笑了一下。

      然后才走进通道。

      “人都走了,还看?”

      周劲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我身旁。我收回目光,低头把采访本放进包里。

      “我哪有。”

      “行,你没有。”

      他把一瓶水递给我。“先喝点水。基地那边说可以安排一间休息室,等程飞忙完了,你们过去谈。”

      我接过水,拧了两下瓶盖,没拧开。周劲伸手拿过去,替我拧松,又递回来。

      “刚才采访得不错。”他说。
      “真的?”
      “真的。问题问得专业,回答也有内容。”

      他顿了顿,笑着补充:“就是最后那个问题,差点把我也听感动了。”

      我瞪了他一眼。

      “周主任,你就不能少打趣我两句?”

      “行,不说了。”周劲笑着指了指身后忙碌的摄制组,“我还得盯着他们收设备,回去剪片子。你倒好,采访完了,还有私人安排。”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却有些发酸。周劲看见了,没再开玩笑。他陪我站了一会儿,才说道:“姚瑶,这一年多,你不容易。”

      我低头喝了口水。“都过去了。”

      “有些事,过去了也得说清楚。”他看向程飞离开的方向,“你们好好谈谈。”

      我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发动机的声音,一辆保障车沿着停机坪外侧缓缓驶过。阳光照在“云骁”的机身上,映出一道明亮的光。我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最上面是一张小石头的照片。

      昨天晚上,妈妈发给我的。

      照片里,小家伙趴在床上,仰着脑袋,冲镜头笑得露出粉红色的牙床。他最近刚学会翻身,每次翻过去,都要兴奋地挥舞两下胳膊,等着大人夸他。

      我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屏幕。程飞还不知道,他有一个儿子。不知道这个孩子已经半岁了,也不知道他长得有多像他。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给妈妈发了条消息。

      “妈,今天采访很顺利。”

      妈妈很快回复:“那就好。什么时候回来?小石头刚睡醒,正找人抱呢。”我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打字。

      “我见到程飞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妈妈那边迟迟没有回复。我知道她一定吓了一跳。果然,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妈妈直接打来了电话。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

      现在还不是解释的时候。我给她回了一句:“妈,我没事,晚点给你打电话。”

      随后关掉屏幕,把手机收进口袋。周劲已经在不远处招呼大家收拾设备。我走过去,帮摄影师把最后一只器材箱搬上车。等一切忙完,基地的工作人员过来通知,说休息室已经安排好了。

      “姚记者,这边请。”

      我跟着他穿过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窗外能看见远处连绵的山。几名穿着飞行服的军人从另一端走过,脚步声在地面上清晰地响着。

      工作人员在一扇门前停下。

      “姚记者,您先在这里休息。程中校忙完以后,会直接过来。”

      “谢谢。”

      我伸手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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