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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一个宿舍,两个人     被 ...

  •   被带走的时候,我其实没多慌。
      倒不是心大。是前一晚烧糊涂了,刚清醒没多久,脑子还处在半懵半缓的状态,像台刚重启还没加载完的电脑。再加上——身边站着顾忆然。
      他安安静静跟我并排走着,没说话,也没表现出紧张。只是偶尔侧过头看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确认我还撑得住。明明违规闯宿舍的人是他,要担处分风险的人也是他,可他往那儿一站,我就莫名觉得——天塌不下来。
      防疫的工作人员把我们领进一栋单独的宿舍楼。这栋楼在学校最边上,平时不住人,专做临时隔离用。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截,身后那截又暗下去,像被黑暗一口一口吃掉。
      开了一间靠里的空宿舍。
      不大。两张床,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的距离。一桌一椅,一个阳台。窗户对着学校后墙,外面是一排老槐树,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在说悄悄话。
      “你们俩在这儿隔离观察,按时测温,有情况及时联系。”
      工作人员说完,门被轻轻带上。
      咔嗒一声。落了锁。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一瞬间有点尴尬。
      不是陌生的尴尬。我们早就认识了,聊过天,吃过饭,他在大明湖边扶过我,我发烧他守了半宿。那种尴尬是——突然从隔着手机、隔着人群、隔着防疫线的关系,一下子被塞进同一个封闭空间里的不真实感。
      前一晚我烧得人事不知,只记得他的手很凉、动作很轻、声音很柔,具体怎么待的、怎么守的,全是碎片记忆,像被扯散的棉絮,抓不住。
      现在清醒了。面对面站在这间只属于我们俩的屋子里,反而有点手足无措。手不知道放哪,眼睛不知道看哪,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像条被捞上岸的鱼。
      顾忆然倒是自然。
      他把随身带的东西放在桌上——一小袋药、半包纸巾、一个保温杯。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还虚,先躺着休息。”
      语气不重,但很笃定。
      我“哦”了一声,乖乖爬上其中一张床。靠窗的那张,阳光从玻璃透进来,在被子上画了一块暖黄色的方形光斑。我躺下去,枕头有股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带点皂角香。
      躺了没十分钟。
      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白花花的墙皮,脑子开始慢慢转起来。
      然后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这哪是隔离啊。
      这分明是……被迫开启了一段,只有我和他的、封闭式同居生活。
      没有江哲在旁边打游戏咋咋呼呼,没有陆明安安静静摆弄他的龟壳,没有钉钉的提示音催命一样响,没有核酸长队,没有食堂里隔位就坐的冷清,没有宿舍里那股压抑到喘不过气的氛围。
      就一间房。
      两张床。
      两个人。
      我心里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反正心跳快了半拍。
      白天他按时给我测体温。体温计递过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了一下,他没什么反应,我倒先把手指缩回去了。他提醒我喝水、吃药,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连我随手扔在桌上的手机充电线,都会被他悄悄卷好、归位。
      话不多。但事事都想得周全。
      我躺着无聊,就侧头看他。
      看他安安静静坐在桌边,侧脸被窗外的光勾出一条干净的线。看他偶尔拿出手机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很快,眉头微微蹙一下又松开。看他时不时抬眼朝我这边看一眼——不是在找东西,就是在看我。看我有没有踢被子,有没有咳嗽,有没有偷偷下床。
      我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就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甜言蜜语。没有小说里写的那种“心跳如擂鼓”“脸红到耳根”的夸张。
      可就是这种安静到极致的相处,让我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
      顾忆然不是那个远在天边、完美得不像真人的人。
      他也会皱眉。工作人员来敲门的时候,他眉心会拧一个小小的疙瘩,等人走了才松开。他也会无奈。我嫌药苦不想吃的时候,他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把水杯往我面前推了推。他也会手忙脚乱。找热水的时候差点碰倒保温杯,扶住了又找不到瓶盖,最后是我从被窝里伸手指了指桌角。
      他也会——在我盯着他看了太久的时候,耳尖微微泛红。
      不是脸红,是耳尖。从耳垂开始,一点点往上蔓延,像有人拿毛笔蘸了淡粉色,轻轻点了一下。他偏过头去看窗外,假装在数树上有几片叶子。
      我假装没看见。
      但嘴角没压住。
      这场因违规而来的隔离,不像惩罚。
      更像一场意外砸下来的独处。
      把外界所有的喧嚣、规则、压力、疫情、封校、核酸、网课——全挡在门外。这扇门一关,外面的世界就跟我们没关系了。只剩下这间不大不小的屋子,两张铺了蓝格子床单的铁架床,一个能看到老槐树树梢的阳台,和两个人。
      一个刚退烧,还赖在床上不肯起。
      一个坐在桌边,耳尖还没完全褪色。
      歪打正着。
      把一段隔着距离的惦记,变成了朝夕相对的陪伴。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一点点移动的阳光。光斑从被子中间慢慢爬到枕头上,又慢慢爬上墙,像一只极慢的蜗牛。
      心里忽然很平静。
      不是那种“想通了”的平静,是那种——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的平静。就像在大冬天泡进一盆温水里,不用挣扎,不用使劲,只要放松,水就会托着你。
      封校、发烧、违规、隔离……
      一桩桩一件件,搁平时全是糟心事。
      可此刻,我只觉得——
      这样好像也不错。
      甚至有点……偷偷期待接下来的日子。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顾忆然。”
      “嗯?”
      “你以后……别随便违规了。”
      他沉默了一瞬。
      “好。”他说。
      声音很轻。
      但我听出来了——他没答应。
      我又翻回来,盯着他的侧脸。
      阳光正好落在他肩膀上,像谁给他披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低着头看手机,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我忽然想。
      这间房,这两张床,这几天。
      大概会是整个兵荒马乱的封校时期里,最安静、也最像偷来的一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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