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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陪我睡     后 ...

  •   后半夜的难受,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先是嗓子,干疼干疼的,像有人拿砂纸从喉咙里来回磨。咽口唾沫都疼,更别说喝水了。然后是头,沉得抬不起来,太阳穴那儿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浑身烫得像裹了团火,被子底下全是汗,可骨头缝里又泛着冷,冷得我直哆嗦。
      冷热搅在一起,难受得想死。
      我蜷在被子里,动一下都费力气。把被子裹成一个严实的茧,可还是抵不住那股寒意。眼皮黏在一起怎么都睁不开,呼吸都是烫的,鼻腔里喷出来的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宿舍里很静。
      江哲的呼吸声很稳,偶尔翻个身,床板咯吱轻响一声,便又归于沉寂。陆明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知道是睡沉了,还是在练他那套能憋住气的龟壳功夫。
      我咬着牙没吭声。
      半点不想惊动他们。大半夜的,把人吵醒又能怎样?陪我干熬着?还是大动干戈去叫人?没必要,也闹心。
      更不敢给家里打电话。
      爸妈要是知道我发烧了,一晚上肯定都合不上眼。隔着几百公里,除了替我揪心,什么都做不了。我妈那个性子,能急得连夜开车往济南赶。我爸嘴上会说着“没事没事”,转头自己一宿不睡刷疫情新闻。
      不给他们添乱了。
      我攥着手机,指尖发软,屏幕上的字重着影,晃来晃去看不清。凭着最后一点清醒,翻到顾忆然的聊天框,敲了几个字。
      “我发烧了,好难受。”
      字打得断断续续,连标点都错了位。发完就撑不住了,把手机扔在枕边,昏昏沉沉栽进被窝里。
      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像一团稠浆在胡乱搅。一会儿梦到小时候发烧,我妈守在床边喂我吃药;一会儿梦到大明湖的湖水晃啊晃,风裹着水汽吹过来;一会儿又梦到自己在爬没完没了的楼梯,腿沉得迈不动步。
      压根没指望他能回。
      更没敢想他能来。
      不知道迷瞪了多久。
      像是十几分钟,又像是熬了一整夜。迷迷糊糊间,察觉身边有动静——椅子被轻轻挪了挪,有人坐了下来。
      还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气息。
      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也不是楼道里的消毒水味。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就是他的味道,干净、温软,往跟前一待,就让人莫名安心。
      我费力掀开一条眼皮。
      视线模糊得厉害,宿舍里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昏昏暗暗的。但我一眼就认出,坐在床边椅子上、微微前倾着身子低头看我的人影,是顾忆然。
      脑子烧得转不动,连惊讶都觉得费力气,只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从磨破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没应声。
      先伸手轻轻覆在我的额头上。
      他的手很凉,不是刺骨的冰,是正常人该有的、清爽的凉。贴在我滚烫的额头上,像一块温凉的玉,不冰人,却瞬间缓解了灼热的难受,舒服得我忍不住往他掌心蹭了蹭,像只烧糊涂了的小猫。
      他的动作轻极了,轻得仿佛怕稍一用力,就碰碎了我。
      指尖慢慢从额头滑到脸颊,试探着温度,又轻轻收了回去。
      “烧得挺厉害。”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生怕吵醒江哲和陆明,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心疼,“先把药吃了。”
      我昏沉沉点头,却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小心翼翼扶着我的后背,一只手垫在我肩胛骨下面,另一只手稳住我的胳膊,慢慢把我从被窝里搀起来,让我靠在他身上。
      动作太轻了,像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歪着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他身上的温度刚刚好,不似我这般滚烫,是安稳又踏实的暖意,裹着我。
      他一只手稳稳扶着我的后背,另一只手拿起床边的水杯和药片。杯子是他带来的,水温刚好,不烫嘴,显然是提前试过的。药片在他掌心里,已经分好了刚好的剂量。
      他递到我嘴边,我张嘴含下,苦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忍不住皱起眉。
      “慢慢喝。”他把水杯凑到我唇边,手掌稳稳托着杯底,一点点缓缓倾斜,水流顺着杯沿流进我嘴里,“不着急。”
      咽下水的瞬间,嗓子扯着疼,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立刻放慢速度,声音更柔了:“再喝一口顺顺,不急。”
      就这么一口药、一口水,我乖乖吃完,喝下半杯温水,才觉得干疼的嗓子舒缓了些。
      喂我吃完药,他又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退烧贴,撕开封口的动作轻而慢,半点声音都没发出。轻轻贴在我额头上,冰凉的触感直直渗进头皮,头上的胀痛瞬间轻了大半,我舒服得轻轻哼了一声。
      而后他又细心帮我掖被子,从脚底下把被角压严实,两边塞进床垫下,把我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脑袋,像个裹得暖暖的小粽子。
      收拾妥当,他坐回椅子上,一动不动守着我。
      我困得睁不开眼,贪恋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气息,靠在他身上不愿挪开,没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总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他会时不时伸手,轻轻搭在我额头试温度,停几秒,再悄悄拿开;等退烧贴的凉意散了,会轻手轻脚换一张新的,冰凉的触感再次覆上额头;脸上冒了汗,他会拿纸巾轻轻擦,从额头到鼻尖,再到下巴,动作轻得像怕惊扰我,一点点吸走汗珠。
      全程没有一点声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意识始终昏沉,分不清窗外是黑是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清楚一件事:他一直都在。
      安安静静坐在床边,像一堵温软的墙,替我挡着所有的难受和不安。
      渴了,水杯会及时递到嘴边;难受得忍不住哼唧两声,他的手会立刻轻轻覆上来,低声说几句安抚的话,声音太轻,内容听不真切,可那温柔的语气我懂——是“没事的”“我在呢”“很快就会好”。
      天快亮时,身上的灼热渐渐散了,烧退了些,难受劲也轻了,可我懒得动,或者说,是不想让他走。
      我拉着他的衣角,脑袋昏沉,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别走好吗,再陪我一会儿。”
      我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
      他没拒绝。
      沉默片刻,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落在我头发上,揉了揉,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好。”他轻声应着,语气笃定又温和,“我不走,陪着你。”
      我闭着眼,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彻底放下心,沉沉睡去。
      那时候烧得糊涂,压根没往深处想。
      只觉得他能来陪着,心里就踏实得很,好像发烧、封校,所有糟心事都不可怕了。
      完全没意识到——
      封校管控那么严,宿舍楼锁得死死的,楼底下还有人定时巡逻,他根本不可能光明正大进来。
      直到第二天一早。
      烧彻底退了,人也清醒过来,我正靠在床头,喝着他临走前倒好的温水。
      敲门声突然响起,急且沉。
      “302宿舍,昨晚有没有外人违规进入?”
      江哲一脸懵:“没有啊。”
      陆明没说话,目光淡淡扫了我一眼。
      我端着水杯的手,猛地顿住。
      脑子里“咔嗒”一声,那块被发烧烧糊涂的拼图,瞬间归位。
      宿舍楼全封闭,外人根本进不来,他没有宿舍门禁卡,巡逻人员每隔一小时巡查一圈。他是偷偷溜进来的,是翻墙进来,还是混进楼栋、趁间隙摸上三楼,我无从知晓。
      但我清清楚楚明白:他违规了。
      为了我一句难受的抱怨,破了他向来恪守的所有规矩,担上了被处分的风险。
      而在那昏沉难熬的半宿里,我只清晰记得——
      他的手心很凉,触碰我的时候很轻。
      他照顾我的每一个动作,都细到了骨子里。
      他陪在我身边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扰我半分。
      那个向来守规矩、从不出错的人,把所有藏不住的温柔,全都给了脆弱不堪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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