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骨藏心》舒杺

5、从前是我不懂事，往后，不会了 之后的

　　之后的宋今禾便极少出门，整日待在院中，要么看书，要么静坐，安分得出奇。
　　府里的下人们从最初的害怕、恐惧、厌恶，渐渐变成了好奇。
　　那个动辄打骂下人、把院子闹得鸡飞狗跳的郡主，如今竟真的安安静静守起了规矩。
　　这日午后，院中闷热难耐，挽云端来了解暑的汤品，神色却有些发愁。
　　“怎么了？”
　　宋今禾放下书卷。
　　“郡主，厨房那边乱得很，那个柴婆婆又借机故意刁难，阻拦我们使用灶台做饭。”
　　“厨房怎么个乱法。”
　　挽云小声道：“前几日乡下庄子刚送来的瓜果蔬菜随意堆放在一处，好多都烂了，不仅浪费严重，更甚者还有人因此吃得上吐下泻，管家刘嬷嬷正发火呢，说再这样下去，全府都要跟着受罪。”
　　说罢，挽云十分不解：之前的郡主如果听到有刁奴故意欺辱，必定会立刻吩咐她们去狠狠地打骂处罚，以示地位，以儆效尤；然而如今的郡主听到此事确是不骄不躁，一脸淡然，反而还关心起厨房混乱的问题。
　　连同一旁儿的云嬷嬷与挽月闻言也是百思不解。
　　宋今禾微微挑眉。
　　古代没有冷藏，食材存放全靠经验，一旦堆放不当，几天就会腐烂变质。
　　这些在现代生活里最基础的常识，对她来说再简单不过。
　　宋今禾起身淡淡道：“去看看。”
　　挽云一惊：“郡主……您从前可从不去厨房那种脏乱地方……”
　　“如今不一样了。”
　　宋今禾语气平静，径直往厨房走去。
　　厨房内果然一片混乱，不仅瓜果蔬菜堆得满地都是，菜叶发黄发蔫，水果发烂发臭，还有其它的肉类、蛋类也是随意堆放；然而几个下人只是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儿，厨房管事嬷嬷急得团团转。
　　见宋今禾进来，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纷纷低下头，大气不敢喘。
　　他们都还记得，这位郡主从前可是嫌弃厨房脏、嫌弃味道重，连路过都要掩鼻呵斥，稍有不顺从者，便是劈头盖脸的打骂，以致于厨房的下人们见到她皆是唯恐避之不及。
　　然而宋今禾却像是没看见众人的惶恐与厌恶一般，只是缓缓的扫了一眼乱糟糟的食材，平静开口：
　　“都别堆在一起：叶菜类放到通风阴凉处，用湿布盖好，别沾水；根茎类单独放，不用盖，越闷越容易坏；瓜果要分开摆，不能挤压，熟得快的放最外面；肉类用盐轻抹，挂在风口处。”
　　宋今禾语气淡然，条理清晰，一句接一句，全是实用法子。
　　众人听得发愣，一时没人敢动。
　　“照我说的做。”
　　宋今禾的声音虽轻却是及其有分量，
　　“不会浪费多少，还能多放好几日。”
　　管事嬷嬷迟疑片刻，终究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思，立即吩咐下人照做。
　　宋今禾站在一旁，偶尔伸手指点，动作自然熟练，没有半分贵女的娇贵与嫌弃。
　　她将东西归类、摆放、理顺，每一样都放得整整齐齐。
　　不过半刻钟，原本混乱的厨房变得清爽有序，一目了然。
　　下人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还是那个骄纵蛮横、什么都不会做的郡主——宋昭宁吗？
　　“郡主……您怎么懂这些？”
　　厨房管事嬷嬷忍不住问。
　　“书上看的。”
　　宋今禾淡淡一语，不愿过多解释。
　　管事嬷嬷连连称赞。
　　她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便迎面撞上一道挺拔身影。
　　裴之珩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身青衣，眉眼清冷，静静地看着她。
　　他原本是特意来嘱咐厨房管事嬷嬷府中采买之事，明日采买务必要买到青鱼，只因其母邀请了苏明月过府雅集，她喜欢吃青鱼。
　　裴夫人邀请苏明月一来是为了向她致歉，因为来看望她，才以致于苏明月回府路上出了那样令人痛心的故事；二来是想为自己的儿子制造与苏明月相处的机会。
　　却没想到，会看见这样一幕。
　　少女身姿窈窕，站在烟火杂乱的厨房中，没有半分不耐，从容有序，眉眼温和，一举一动都透着说不出的妥帖与聪慧。
　　与他记忆里那个只会惹是生非的宋昭宁，完全是两个人。
　　裴之珩眸色微深，目光落在她干净整齐的袖口，落在她从容淡然的眉眼，久久没有移开。
　　厌恶之心开始在动摇。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深的好奇与探究。
　　“你倒是懂的不少。”
　　他开口，声音低沉。
　　宋今禾抬头，平静行礼：“不过是些生活常识，不值一提。”
　　“常识？”
　　裴之珩重复这两个字，眸中闪过一丝异样，
　　“寻常的闺阁女子，不必懂这些。更不会纡尊降贵，亲自待在厨房打理这些琐事。”
　　又是在斥责她不懂规矩，不懂身份。
　　宋今禾只是淡淡一笑：“懂总比不懂好，能少些浪费，也少些麻烦。”
　　她说得坦然，眼神清澈，没有丝毫算计与伪装。
　　裴之珩看着她，心头轻轻一动。
　　他忽然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眼前这个女人了。
　　歹毒、刻薄、骄纵、蛮横……这些他早已贴在她身上的标签，正一条条被她自己亲手撕碎。
　　取而代之的，是沉稳、通透、善良、聪慧。
　　还有这一身刻在骨子里的整洁与条理。
　　“你变化很大。”
　　他直白地说。
　　宋今禾抬眸，迎上他深邃的目光，轻声道：
　　“人总要学会长大的，从前是我不懂事，往后，不会了。”
　　阳光落在少女的脸上，绝艳的容貌被一层柔光笼罩，少了几分攻击性，多了几分温和静好。
　　裴之珩的心，莫名又是一跳。
　　他连忙移开视线，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
　　“安分些，对你我都好。”
　　他丢下一句，转身离开，步伐却比来时慢了几分。
　　回到书房，裴之珩始终静不下心。
　　眼前反复浮现出厨房中的那一幕——
　　少女站在烟火之中，从容有序，眉眼温柔。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
　　“宋昭宁，你到底是真的改了，还是……另一场算计？”
　　可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在清晰地告诉他。
　　那双眼睛干净坦荡，没有半分恶意。
　　不像伪装，更像是……脱胎换骨，重新活过。
　　而他，竟开始不由自主地，被这样的她，一点点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