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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这婚约,我宋今禾不想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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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痛欲裂。
像是被重石狠狠砸过一般,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无力的钝痛。
宋今禾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的却是层层叠叠、绣着繁复缠枝莲纹样的纱帐,淡青色的流苏垂落,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鼻尖萦绕着一股清雅却略带冷意的熏香,试图掩盖住空气中浓烈的药味。
雕花梨木床,描金八宝妆奁,巨大的棱花铜镜,墙上则挂着一幅《寒梅傲雪图》,笔触冷峭,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孤高,周围的环境陌生又古雅。
这里并不是她熟悉的考古工地,更不是她那间堆满书籍、拥挤却温馨的小屋。
“那这是哪里?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系列的疑问在宋今禾的脑子里回旋思考。
“郡主……郡主您醒了?”
一声带着哭腔、又满是恐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宋今禾转动干涩的眼珠,看向床边。
一个梳着双丫髻、身着浅绿襦裙的小丫鬟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眶通红,看向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亲近,只有满满的惧怕。
那畏惧,像是在看什么吃人的恶鬼。
宋今禾努力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只发出一丝微弱沙哑的气音:“水……”
小丫鬟明显一怔,显然没料到她醒来第一句不是打骂,而是要水。
她愣了片刻,才慌忙爬起来,手脚哆嗦地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床边。
“郡主,水……您慢点儿。”
宋今禾撑着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小口小口地喝下水,待水入喉之后,混乱的思绪才稍稍回笼。
她记得很清楚。
她宋今禾一个生活未来的普通的考古系大学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是跟随导师对一个刚出土的古墓进行考古发掘和研究开发嘛,经过连续多日的作战,终于在最后关头完成了工作。
着急带着数据回学校交报告的她,不顾大雨盘陀,不顾劝阻,一路疾驰,突然的电闪雷鸣,让她失去方向,车子猛烈撞向山体那一刻,一阵剧烈的眩晕与剧痛便席卷全身。
再之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再睁眼,便到了这里。
不等她细想,一股庞大而陌生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潮水,疯狂涌入她的脑海——这具身体的主人,名叫宋昭宁。
是大靖王朝拥有赫赫战功的安国公——宋枭的嫡女,陛下亲封的宁安郡主,生得一副绝艳容貌,肤若凝脂,身段窈窕玲珑,年仅十二岁时,便已是都城之中公认的第一美人了。
只可惜,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父母双亡,无人可依,宋家一夜败落。
念在昔日旧情与早已定下的婚约,宋昭宁被父亲的至交——当朝国师裴太傅收留,寄居在国师府中。
然一手好牌,被她打得稀烂。
寄人篱下,她却不知收敛,反倒因自卑与不安,变得性情乖戾、歹毒刻薄、骄纵善妒。
苛待下人、寻衅滋事、嫉妒成性、横行霸道……
一桩桩一件件,让她从人人艳羡的宁安郡主,变成了整个国师府、乃至全都城都避之唯恐不及的蛇蝎美人。
而她的未婚夫——当朝最年轻的外交使臣,裴之珩。
其父裴渊既是国师,又兼太子太傅,权倾朝野,地位显赫。
裴之珩本人更是年少成名,文武双全,容貌清俊绝尘,气质清冷如冰雪,心思深沉,不苟言笑。
是全都城世家贵女梦寐以求的良人。
偏偏,他自小便与宋昭宁定下婚约。
也偏偏,他对这位声名狼藉、歹毒刻薄的未婚妻,厌恶到了极致。
宋昭宁因嫉妒一位频繁靠近裴之珩的贵女——苏明月(当户部尚书的女儿,心仪裴之珩许久)。同时也发现了裴之珩与苏明月两人之间经常眉来眼去,暗送秋波。
眼看着自己的婚事遥遥无期,甚至有可能会面临被退婚的危险,那到时她这个早已住在未婚夫婿家里的郡主将如何自处。
就在今日。
当她听闻苏明月会再次借着给裴夫人送点心,意图接近裴之珩时,她便坐立难安,夜不能寐,于是乎动了杀意。
结果苏明月没死,只是她的随行丫鬟喜鹊死了。
面对裴之珩的咄咄逼问,肆意的践踏与羞辱,处处的冷漠与无情。
最终彻底击碎了宋昭宁仅剩的自尊。
她气急攻心,又羞又愤,一头狠狠撞在廊柱上,当场昏死过去。
再醒来。
灵魂已经换成了千年之后,那个心善通透、平凡普通,肥胖却乐观开朗的考古系学生——宋今禾。
“郡主,您……您还好吗?要不要请大夫?”
小丫鬟见她久久不语,眼神变幻莫测,吓得快要哭出来。
从前的宋昭宁,醒来必定是大发雷霆,打骂下人泄愤。
可今日,她安静得诡异。
宋今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缓缓抬眼,看向桌案上那面菱花镜。
镜中映出一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
眉如远黛,眸含秋水,琼鼻樱唇,肌肤细腻莹白,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
哪怕此刻脸色苍白,额角带着明显的伤痕,也难掩那惊心动魄、倾国倾城的绝色。
身段纤细窈窕,肩窄腰细,是她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好皮囊。
震惊无比!
我瘦了!
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然可以这么的窈窕纤瘦。
只可惜,配了一颗人人厌弃的毒心。
宋今禾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占了这具身体,从今往后,她便是宋昭宁。
从前那个骄纵歹毒、疯魔难缠的宋昭宁,已经死了。
活着的,是她宋今禾。
寄人篱下,无权无势,无父无母,空有郡主虚名。
如果再像从前那般嚣张跋扈,横冲直撞,等待自己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宋今禾心中已然打定主意。
要低调做人,安分守己,不惹事,不纠缠,护好自己,安稳度日。
就在她心绪落定之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清冷、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停在房门外。
紧接着,一道低沉悦耳、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的男声,隔着门扉,清晰地传入屋内每一个角落。
“她醒了没有?太医不是说已经无生命危险了嘛!”
“罢了,醒了便替我转告她——”
“安安分分待在府中,少生事端,否则就不要怪我不念父辈旧情了。”
“至于婚约。”
男人的声音顿了顿,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决绝。
“我裴之珩,此生,绝无可能娶她。”
话音落下。
“吱呀——”
一声。
房门被轻轻推开。
男子一身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墨发玉冠,容颜清俊绝尘,气质清冷疏离,如同雪山寒玉,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贵气。
他站在门口,目光淡淡落在床榻上的少女身上。
没有怜惜,没有担忧。
只有彻骨的冷漠,与深深的厌弃。
裴之珩。
宋今禾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她抬眸,平静地迎上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眸。
没有痴缠,没有怨毒,没有哭闹,没有歇斯底里。
只有一片澄澈如水的淡然与清醒。
她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平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裴使臣不必如此。”
“强扭的瓜不甜。”
“这婚约。”
“我宋今禾,不想要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
却让整个房间,瞬间陷入死寂。
裴之珩骤然怔住。
那双素来淡漠无波的寒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错愕、震惊,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疑惑。
平日里那个对他死缠烂打、偏执疯魔、歹毒得令人作呕的宋昭宁。
居然……
主动说,不想要这婚约了?
“等等……你说你叫什么?”
“宋今禾!”
“你何时改了名字?”
“今日,我从今以后便不再叫宋昭宁,叫宋……今……禾……”
“为什么?”
“昨日之我已死,今日之我已生!”
“身体发肤,父母恩赐,名字亦是!岂能随意更改,岂非儿戏。”
“我父母双亡不是吗!?”
“……”
裴之珩顿时哑口无言,只能死死盯着床榻上的少女。
那张依旧绝艳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疯狂与怨毒。
只剩下一片陌生的、平静而通透的清明。
裴之珩心头,第一次升起一个诡异至极的念头。
眼前这个人。
真的还是那个,他厌恶至极的宋昭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