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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渡时甜品店 沈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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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的答案,是在第二天早上给的。
林时安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和一张折了两折的便签纸。他愣了一下——沈渡醒了?什么时候醒的?他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耶加雪菲,水洗处理,小农批次,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沈渡就算变成了普通人,冲咖啡的手艺一点没丢。
他放下杯子,拿起便签纸。上面是沈渡的字迹,笔锋凌厉但笔画工整,和之前那封信上的字一模一样。
“我去城隍庙了,和阎君一起。早餐在微波炉里,记得热一下再吃。中午之前回来。沈渡。”
林时安把便签纸看了两遍,然后折好,塞进枕头下面——和之前那张“咖啡在保温杯里”的便签纸放在一起。他端着咖啡杯,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这个人,变成了普通人,还是改不了大早上就出门办事的习惯。
他喝完咖啡,下楼热了三明治,一边吃一边给大橘倒了猫粮。大橘埋头苦吃,尾巴竖得笔直,像一根橘色的天线。林时安蹲在旁边看着它吃,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大橘的呼噜声震天响。
“你知不知道,”林时安对大橘说,“你可能要搬家了。酆都,阴司总部,听说过吗?那边有很多老鼠,比城西的多,也比你平时抓的大。”
大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舔了舔嘴,继续吃。
林时安笑了,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事务所。铁皮柜、木桌、桃木剑、缺了口的陶瓷茶杯——每一样东西都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收行李——是收拾这个他住了三年的地方。沈渡要接任阎君也好,不开甜品店也好,他都会跟着去酆都。不是因为那里是阴司总部,而是因为沈渡在那里。
就这么简单。
快中午的时候,沈渡回来了。
林时安听到铁门响,从阁楼上探出头,看到沈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种可怕的苍白,嘴唇上也有了血色,只是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半神之体时那种超越凡人的、像是装满了星辰的深邃,而是普通的、人间的、温暖而真实的光。
“你买了什么?”林时安从阁楼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午饭,”沈渡把纸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两份简餐和两盒红豆双皮奶,“阎君和欧阳在城隍庙那边吃过了。”
林时安看了一眼双皮奶的盒子——是城西那家店的,他认得出那个包装。
“你特意绕路去买的?”
“顺路。”
林时安看着他,笑了笑,没有拆穿。从城东城隍庙到城西事务所,横跨整个城市,怎么算都不可能是顺路。但他没有说,只是坐下来,打开双皮奶的盖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甜的。
和记忆中的一样甜。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来,也打开了自己那份简餐,但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林时安,表情比平时认真了一些。
“时安,”沈渡说,“我去城隍庙,是和阎君谈接任的事。”
林时安放下勺子,看着他:“决定了?”
“决定了,”沈渡点了点头,“我接。”
林时安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但听到沈渡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失落,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沈渡这个人,从来不会拒绝责任。他嘴上说想开甜品店,想当普通人,但当真正需要他的时候,他永远会站出来。
“但有一个条件,”沈渡说。
“什么条件?”
“甜品店还是要开。阎君说了,城隍殿后面有一块空地,可以盖个小店。我要在接任阎君之前,先把店开起来。”
林时安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你都当阎君了,还开甜品店?”
“阎君不能开甜品店吗?”沈渡反问,“阴司哪条规定写了阎君不能卖双皮奶?”
林时安笑得更大声了。那笑声在事务所里回荡,惊醒了在桌子底下睡觉的大橘。大橘钻出来,看了看两个人,打了个哈欠,又钻回去了。
“好,”林时安说,“开。店名叫什么?”
沈渡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温柔的、笃定的光芒。
“渡时。”
林时安的耳朵又烫了。
“渡时甜品店,”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
沈渡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弧度不大,但很深,深到眼角都出现了细纹。他端起双皮奶,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时安心跳漏拍的话。
“店长是你。我是店员。”
“凭什么?”林时安瞪大眼睛,“你的店,你当店员?”
“店名是‘渡时’,‘时’在前,‘渡’在后,”沈渡说得理所当然,“所以你说了算。”
林时安张了张嘴,想说“这什么歪理”,但发现自己的嘴角已经翘得压不下来了。他低下头,假装专心吃双皮奶,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沈渡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笑意更深了,但没有再说什么,也低下头,开始吃饭。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又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快的是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完成,慢的是每一刻都清晰得像是被放大了的、浸透了阳光的照片。
沈渡接任阎君的仪式定在半个月后。消息传出去的那天,阴司炸了锅——不是反对,而是震惊。一个半神之体崩溃的普通人,接任阎君?但欧阳明和阎君同时出面力挺,加上沈渡本人在阴司的声望和林时安“司命之子”的身份背书,那些质疑的声音很快就平息了。
“渡时甜品店”的装修在同一天开始了。
城隍殿后面确实有一块空地,不大,大约三十来平,挨着一棵老槐树——和城隍庙那棵一样粗,一样老,一样在六月底开着满树的槐花。阎君说这棵树是当年他从人间移植过来的,种在这里快一千年了,比他活的年头还长。
林时安负责设计。他用了一整天的时间画了张草图——小小的店面,木门木窗,门口放两张桌子,桌边摆几把椅子。吧台在里面,沈磨咖啡的地方,他做双皮奶的地方。墙上挂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每日推荐。大橘的窝放在吧台下面,暖和,安静,不影响它收钱。
沈渡看了草图,说了一句:“你把咖啡机和蒸锅放在一起?咖啡的香气和奶香会混。”
林时安想了想,改了布局,把咖啡机放在靠窗的位置,蒸锅放在靠墙的位置,中间用一道矮墙隔开。
沈渡又看了一眼:“矮墙上可以放几盆绿植。”
“你喜欢什么绿植?”
“都好。”
“那就多肉。好养,不用浇水,大橘吃了也不会中毒。”
沈渡看了他一眼:“大橘吃过多肉?”
“吃过,”林时安说,“吐了两天,再也不敢了。”
沈渡沉默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城隍殿后面的空地上回荡,惊起了槐树上一只午睡的乌鸦。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飞过酆都的溶洞穹顶,消失在了发光的苔藓映照出的淡绿色光芒中。
阎君和欧阳明偶尔会来“监工”。说是监工,其实就是搬两把椅子坐在槐树下,喝茶,聊天,看着林时安和沈渡忙前忙后。阎君喝着林时安泡的茉莉花茶——十块钱一包的那种——喝得津津有味,每次喝完都要说一句“比阴司的贡茶好喝”。欧阳明则带着自己的旱烟,坐在阎君旁边,吞云吐雾,偶尔被烟呛到,咳几声,然后继续抽。
“老伙计,”欧阳明有一次问阎君,“你真的打算退休了?什么都不管?”
阎君端着茶杯,看着远处正在搬桌椅的林时安和沈渡,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柔和的满足。
“管了上千年了,”阎君说,“够了。让他们年轻人去折腾吧。我就在这店里喝喝茶,吃吃双皮奶,逗逗猫。”
欧阳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大橘正蹲在吧台上,用尾巴扫着刚擦干净的桌面,留下一道一道的灰色条纹。沈渡走过来,把大橘抱下来,放在地上,大橘又跳上去,沈渡又抱下来,反复三次,大橘终于放弃了,蹲在吧台下面,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不满地看着沈渡。
欧阳明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笑了。
“老伙计,”他说,“我也想退休了。”
阎君看了他一眼:“你?你现在就是代理阎君,辞了不就行了?”
“不是辞不辞的问题,”欧阳明说,“是……我也想过几天清闲日子。”
阎君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茶杯递给他:“那就过。”
欧阳明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好的一杯茶。
甜品店装修用了一个星期。说是装修,其实就是把空地平整了一下,搭了个木屋,刷了层清漆,搬了几套桌椅。林时安在门口种了一排薄荷,说是可以泡茶,也可以驱蚊。沈渡在吧台后面挂了一排咖啡豆的标签,埃塞俄比亚、肯尼亚、哥伦比亚、哥斯达黎加——每一款都手写了名字和风味描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开业前一天晚上,林时安一个人坐在店里,环顾四周。
木桌椅,小黑板,吧台,咖啡机,蒸锅,矮墙上的多肉,门口的薄荷,槐树下的石桌石凳。一切都是他想象中的样子,甚至比他想象的更好。阳光——不,酆都没有阳光,但头顶的溶洞穹顶上覆盖着厚厚的发光苔藓,发出淡绿色的、柔和的、像是月光一样的光芒。那光芒落在木地板上,落在那排咖啡豆标签上,落在门口那盆薄荷上,让整个小店看起来像是一个被绿光包裹的、温暖的茧。
沈渡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明天要用的红豆和牛奶,另一个装着林时安最爱吃的那家店的舒芙蕾——他特意绕路去人间买的,跨过传送阵,穿过城隍庙,开车穿过整个城市,只为了买一份舒芙蕾。
“你怎么又去买了?”林时安看着那份舒芙蕾,心疼大于感动,“你现在没有灵力了,来回传送阵很累的。”
沈渡把舒芙蕾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不累。”
林时安看着他那张因为传送而产生轻微晕眩感而略显苍白的脸,没有说话,只是把舒芙蕾推到他面前,说:“一人一半。”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拿起叉子,从中间把舒芙蕾切成了两半。
他们坐在渡时甜品店里,头顶是发光的苔藓穹顶,面前是一份被切成两半的舒芙蕾,脚边是大橘蜷缩成一团的橘色毛球。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而是一种舒适的、默契的、不需要用语言来填补的安静。
林时安吃完自己那半舒芙蕾,放下叉子,看着沈渡。
“明天开业,紧张吗?”
沈渡想了想,说:“不紧张。”
“真的?”
“假的,”沈渡说,“但我相信你。”
林时安笑了,那笑容在淡绿色的光芒里显得格外温暖。
“沈渡,你后天就要接任阎君了,明天还来开店?”
“后天的事后天说,”沈渡站起来,把舒芙蕾的盒子收好,擦了擦桌子,“明天的事明天做。”
林时安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双普通的、不再有金色光芒的手,忽然觉得这样的沈渡比任何时候都好看。不是因为他更强了,而是因为他更真了。没有半神之体,没有天道规则,没有“情感上限”的限制——他就是他,一个普通的、会累的、会饿的、会因为晕传送阵而脸色苍白的、但依然固执地要去买舒芙蕾的人。
这个人才是他爱的那个人。一直都是。
渡时甜品店开业那天,来的人比林时安预想的多了十倍不止。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司命之子和新任阎君合开了一家甜品店,在城隍殿后面,开业第一天全场免费”。阴司的判官们、各大家族的代表、酆都的常驻人员,甚至一些在酆都办事的外地灵异工作者,都跑来了。
小小的木屋被挤得水泄不通。林时安在吧台后面忙得脚不沾地,双皮奶一锅接一锅地蒸,红豆一碗一碗地煮,桂花一撮一撮地撒。沈渡在咖啡机后面同样忙得不可开交,磨豆、压粉、萃取、打奶泡、拉花——他的手很稳,即使变成了普通人,那些肌肉记忆还在,每一杯咖啡的拉花都漂亮得像艺术品。
阎君和欧阳明坐在槐树下的石桌旁,喝着茶,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看孩子们长大了”的欣慰。
大橘蹲在柜台上,脖子上挂着一个牌子,是林时安用硬纸板做的,上面写着“收银员”三个字。它不太理解“收银员”是什么意思,但它发现今天有很多人摸它的头、挠它的下巴、给它带小鱼干,所以它决定接受这个职位。
第一位客人是欧阳明——他拄着拐杖,排在第一个,手里举着阴司通用的灵币,一本正经地说:“来一碗红豆双皮奶,一杯耶加雪菲。”
林时安看着他,忍不住笑了:“欧阳爷爷,您不用排队。”
“要排,”欧阳明说,“你开店,我照顾生意,天经地义。”
林时安收了他的钱,给他做了一碗双皮奶,一杯耶加雪菲。欧阳明端着托盘,走到槐树下,和阎君一起坐下来。阎君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双皮奶,又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桌面,站起来,也去排队了。
林时安看着阎君站在队伍里的样子——黑袍,白发,苍老的脸,手里捏着几枚灵币——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下去,笑着对阎君说:“阎君,您想吃什么?”
“和你欧阳爷爷一样的,”阎君把灵币放在柜台上,“再加一碟桂花糕。”
林时安给他做了双皮奶、耶加雪菲和桂花糕,又多送了一份红豆汤圆。阎君端着托盘走回槐树下,和欧阳明面对面坐着,两个人吃着双皮奶,喝着咖啡,偶尔抬头看一眼热闹的店面,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像是在过一个很普通的、很平常的、但对他们来说等了太久太久的午后。
队伍慢慢地变短了。中午的时候,最后一位客人端着咖啡和双皮奶离开了,林时安靠在吧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沈渡从咖啡机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块毛巾,一块递给他。
“辛苦了,”沈渡说。
“你也是,”林时安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第一天,比预想的好。”
沈渡靠在吧台旁边,和他肩并肩,看着空荡荡的店面。木桌椅在淡绿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安静,小黑板上的粉笔字写着“今日推荐:红豆双皮奶·耶加雪菲”,大橘蹲在柜台上,正在舔爪子。
“时安,”沈渡说。
“嗯。”
“明天我要接任阎君了。”
林时安偏头看着他,看着他侧脸的线条——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依然锋利,依然好看,只是少了半神之体时的冷冽光芒,多了一种人间的、温暖的、真实的美。
“我知道,”林时安说,“紧张吗?”
沈渡想了想,说:“有一点。”
“不用紧张,”林时安把毛巾搭在肩上,转过身看着他,“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判官,也会是最好的阎君。我相信你。”
沈渡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不是光,不是灵力,而是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属于“沈渡”这个人本身的情感。
“时安,”沈渡的声音很轻很轻,“如果我不是阎君,不是判官,不是半神之体,只是一个普通人——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林时安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沈渡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在他耳廓上轻轻划过。
“沈渡,”林时安说,“我爱的从来不是你的身份、你的能力、你的半神之体。我爱的是你——那个在灰域里拼死救我的人,那个在望月岭刻字等了我三年的人,那个给我冲了三年咖啡、记得我喜欢耶加雪菲的人,那个变成普通人了还绕路去买舒芙蕾的人。”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在笑。
“你普通不普通,我都爱你。”
沈渡的眼眶红了。他伸手把林时安拉进怀里,紧紧地、用力地抱着他,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林时安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气息——没有了灵力的加持,那气息变得很淡很淡,但更真实了,更像是沈渡本身的味道。
大橘蹲在柜台上,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着。它不太理解人类为什么总喜欢抱来抱去,但它看到林时安在笑,沈渡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所以它觉得这应该是一件好事。
阎君和欧阳明坐在槐树下,看着店里的这一幕。欧阳明端起茶杯,挡住了自己微微发红的眼睛。阎君没有挡,他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笑得花白的胡须微微发颤。
“老伙计,”欧阳明放下茶杯,声音有些闷,“孩子们长大了。”
阎君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是啊。可以放心了。”
开业第二天的清晨,沈渡在酆都城隍殿正式接任阎君之位。
仪式很简单——没有繁文缛节,没有铺张浪费,甚至没有邀请太多人。只有阴司的核心成员、各大家族的代表、以及一些在阴司工作多年的老判官。欧阳明主持仪式,阎君——前任阎君——亲手将阎君冠戴在沈渡头上。
那顶冠冕是黑色的,用某种古老的金属打造,冠面上镶嵌着一颗拇指大的宝石,宝石内部有金色的光芒在流动。阎君把冠冕戴在沈渡头上的时候,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完成一个迟到了太久的传承。
“渡,”阎君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殿堂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今天起,你就是阴司的阎君。不求你比前任做得更好——只求你,对得起自己的心。”
沈渡跪在高台上,低着头,冠冕的重量压在他头上,比他预想的要沉。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阎君,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我会的。但明天我还要去甜品店帮忙,所以如果有什么紧急事务,请在上午处理完毕。”
殿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了一阵笑声。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温暖的、带着善意的、像是在说“这小子真是……”的笑声。欧阳明拄着拐杖,笑得直咳嗽。阎君站在沈渡面前,嘴角的弧度大到几乎要咧到耳根。
林时安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高台上跪着的沈渡,看着他头上那顶黑色的冠冕,看着他脸上认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个人。
当了阎君还要去甜品店帮忙。
他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仪式结束后,林时安站在城隍殿的门口,等着沈渡出来。殿里的人陆续散了,有些人和他打招呼,他一一回应。大橘蹲在他脚边,今天也来了,脖子上还挂着那个“收银员”的牌子,它已经习惯了这份工作,甚至开始主动对客人喵喵叫,试图以此换取更多的小鱼干。
沈渡从殿里走出来,冠冕已经摘了,换回了平时的衣服——深灰色的薄外套,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走吧,”沈渡说,“去店里。”
林时安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不休息一下?”
“昨天剩了很多红豆,今天不做完就坏了,”沈渡说,“不能浪费。”
林时安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在酆都的青石板路上,大橘跟在后面,尾巴竖得笔直,像一面橘色的旗帜。
渡时甜品店在槐树下安静地等待着他们。小黑板上的粉笔字还是昨天的内容,林时安走过去,拿起粉笔,把“今日推荐”改成了“阎君同款套餐——红豆双皮奶+耶加雪菲,限时特惠”。
沈渡站在他身后,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阎君同款套餐,”沈渡念了一遍,“定价多少?”
“你猜。”
“猜不到。”
林时安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不,酆都没有阳光,但头顶的发光苔藓发出的淡绿色光芒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笑容看起来像是被月光洗过的、干干净净的、明亮的。
“不收钱,”林时安说,“阎君本人免单。”
沈渡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狡黠又温暖的弧度,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美好都汇聚在了这一刻、这一个地方、这一个人的脸上。
他走过去,在林时安面前站定,伸手把他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就像林时安经常对他做的那样。
“时安,”沈渡说,“谢谢你。”
林时安歪了歪头:“谢什么?”
“谢谢你回来,”沈渡说,“谢谢你活着,谢谢你记得我,谢谢你在望月岭的石板上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没有转身离开,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开这家店。”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没有激起水花,只泛起了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谢谢你,让我知道,活着是一件值得的事。”
林时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悲伤的眼泪,不是委屈的眼泪,而是一种温暖的、滚烫的、像是被阳光晒化了的奶油一样的眼泪。他哭着笑了,笑着哭了,眼泪和笑容同时出现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既明亮又柔软,像是一朵在雨中盛开的花。
“沈渡,”林时安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沈渡伸手帮他擦眼泪,拇指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从遇到你开始的,”沈渡说,“一直都在学,学了三年多,才学了这么一点。”
林时安握住他擦眼泪的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那只手不再是半神之体时那种永远温热的状态了,它会在冬天变凉,会在夏天出汗,会在握久了咖啡杯之后留下浅浅的印痕。
但它是一只真实的手。属于一个真实的人。一个他爱的人。
大橘蹲在门口,看着两个人手握手站在槐树下,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着。它等了一会儿,发现他们似乎没有要移动的意思,于是站起来,走进店里,跳上柜台,把自己蜷成了一个橘色的毛球,开始睡觉。
阎君和欧阳明没有来店里。他们坐在城隍殿后面的石阶上,远远地看着槐树下那两个身影,看着他们手握手站在一起的样子。
“老伙计,”欧阳明说,“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会坐在这里,看着孩子们谈恋爱?”
阎君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茉莉花茶,笑了。
“没有,”阎君说,“但我觉得,这是我活了上千年以来,最好的一个下午。”
欧阳明看着远处那棵槐树,看着淡绿色光芒下那两个靠得很近的身影,点了点头。
“我也是,”他说。
酆都没有日落,但头顶的发光苔藓会在某个时辰自动变暗,模拟人间的昼夜更替。光芒从淡绿变成深绿,从深绿变成墨蓝,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像星星一样的光点,点缀在溶洞的穹顶上。
渡时甜品店的灯亮了。暖黄色的灯光从木门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店门口的石板路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晕。林时安在吧台后面煮红豆,沈渡在咖啡机后面磨豆子,大橘在柜台上睡觉。
一切都刚刚好。
林时安把红豆煮上了,擦了擦手,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溶洞穹顶上那些“星星”。沈渡也走过来,靠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肩,看着那片人造的星空。
“沈渡,”林时安说。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沈渡想了想,说:“以前我会说,去轮回,去投胎,去下一世。但现在……”
他停顿了一下,偏头看着林时安,在暖黄色的灯光和“星光”的交织中,他的脸显得格外温柔。
“现在我觉得,人死了之后,会去爱他的人心里。”
林时安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流动。不是司命之力的那种金色光芒,而是更普通的、更真实的、属于人类眼睛的、湿润的、明亮的光。
“那你要是死了,你就来我心里,”林时安说,“我那里地方大,够你住。”
沈渡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翘得很高很高,高到眼角都出现了细纹,高到露出了他很少露出的牙齿,高到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光——不是半神之体的那种光,而是一个普通人在被爱的时候才会发出的、温暖的、让人想要靠近的光。
“好,”沈渡说,“一言为定。”
林时安伸出手,小指勾住了沈渡的小指。
“一言为定。”
夜风从溶洞的某个缝隙里吹进来,吹动了门口那盆薄荷的叶子,吹动了小黑板上“阎君同款套餐”的粉笔字,吹动了大橘的胡须。大橘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远处的城隍殿在“星光”中沉默地矗立着,屋脊上的九只神兽眼睛发出幽幽的光芒,像九双注视着整个酆都的眼睛。
而在城隍殿后面的那棵千年槐树下,一间小小的甜品店亮着灯,两个人站在门口,肩并肩,看着一片人造的星空,想着各自的心事,和同一个未来。
渡时甜品店。
渡时。
渡过时间,渡过生死,渡过所有的黑暗和虚无,终于来到了这里。
在彼此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