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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渡时 回到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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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人间的时候,正是黄昏。
林时安背着沈渡从城隍庙的井口走出来,夕阳的余晖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把满树的槐花染成了橙红色,像是挂满了一树的小灯笼。巷子里有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珠子;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子,被单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早餐店已经关门了,但门口的炉子上还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一切都和离开时不一样。
阎君从井里出来,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橙红色的槐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人间的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炊烟的味道、以及晚开槐花那若有若无的甜香。他闭上眼睛,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像是在品味一种失而复得的珍宝。
欧阳明最后出来,拐杖在青石板地面上重重地顿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是亮的,像是燃尽了最后一点灯油的灯芯,在被风吹灭之前发出了最亮的光。
“车停在巷口,”林时安说,声音有些哑,“我先把他放车上。”
沈渡的重量压在他背上,比来时轻了——不是因为沈渡变轻了,而是因为林时安在虚无之地经历了太多,身体的感知已经变得迟钝。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棉花上行走,软绵绵的,没有实感。但他没有停,也没有换手,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背着沈渡走过青石板路,走到巷口,拉开SUV的后车门,小心地把沈渡放在后座上。
沈渡的头靠在车窗上,眼睛闭着,呼吸微弱。林时安把他的安全带系好,又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然后关上车门,靠在车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阎君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天边渐变的颜色。橘红、橙黄、淡紫、灰蓝——晚霞在天空中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正在被上帝之手涂抹的水彩画。
“孩子,”阎君说,“你在想什么?”
林时安沉默了几秒,说:“在想明天早上吃什么。”
阎君偏头看着他,目光里有温和的笑意:“就这个?”
“就这个,”林时安说,“熵没了,秦苍被抓了,命运之网在修复,沈渡还活着——我该想的都想完了。剩下的,就是明天早上吃什么。”
阎君没有接话,但他伸出手,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摸了摸林时安的头。那只手苍老、干瘦、布满了皱纹,但掌心的温度是暖的,像是冬天里的一杯热茶,暖得让人想哭。
林时安没有哭。他在虚无之地已经哭够了,眼泪流干了,眼睛干涩得发疼,但嘴角翘着,翘得很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用力说服自己——一切都好起来了,可以笑了。
欧阳明拄着拐杖走过来,敲了敲车窗,看了一眼后座上的沈渡,然后转向林时安:“他什么时候能醒?”
林时安摇了摇头:“不知道。半神之体崩溃,他的身体需要时间适应普通人的状态。可能几天,可能几周,可能……”
他没有说下去。欧阳明也没有追问。
“先回事务所,”阎君说,“那里离得近,也够暖和。”
林时安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放了几秒钟,没有动,只是低着头,看着仪表盘上那些亮起的指示灯。油量还有一半,水温正常,胎压正常——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他几乎可以骗自己说,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去超市采购的日子,而不是从虚无之地归来的第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挂挡,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了巷口,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中。林时安开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后面的车按了一次喇叭,他没有加速。他不想开快,不想那么快回到事务所,不想那么快面对一个空荡荡的、没有沈渡站在那里的阁楼。
但他还是开到了。
巷口的电线杆上,路灯刚好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青石板路面上铺展开来。林时安把车停好,熄了火,转头看了一眼后座——沈渡还在睡着,姿势没有变,头靠着车窗,身上盖着他的外套,呼吸比在虚无之地时平稳了一些,但还是太弱了。
阎君下了车,站在巷口,看着事务所那扇紧闭的铁门,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去,推开了门。铁门发出老旧的嘎吱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响亮。
大橘从门里窜出来。
它先看到阎君,喵了一声,绕着他的脚转了一圈,然后看到了林时安。它的耳朵竖了起来,尾巴翘得高高的,跑过来用脑袋猛拱林时安的小腿,呼噜声大得像一台发动机。
林时安蹲下来,把大橘抱起来,大橘沉甸甸地压在他怀里,用舌头舔了舔他的下巴。猫的舌头粗糙得像砂纸,刮得他的皮肤微微发疼,但他没有躲,反而把脸埋进大橘的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猫的味道。太阳的味道。家的味道。
欧阳明拄着拐杖走进事务所,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些铁皮柜、木桌、桃木剑和缺了口的陶瓷茶杯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木桌前,拉过一把椅子,慢慢地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阎君走到阁楼楼梯口,仰头看了一眼那个窄小的、铁架搭成的楼梯,然后回头看着林时安:“他睡阁楼?你背得上去吗?”
林时安把大橘放下,走到车边,打开后车门,再次把沈渡背起来。沈渡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拂过他的颈侧,温热的,带着一点虚无之地残留的金属气息。林时安托着他的腿,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慢,像是在走一段很长的、很重要的、不能有任何闪失的路。
阁楼里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芒填满了整个空间。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着,两个。床头柜上放着沈渡的备忘录和那盏已经灭了的小灯笼。
林时安把沈渡放在床上,脱掉他的鞋,解开他的外套,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沈渡的身体在被子里显得格外单薄,肩膀的线条不像平时那样宽阔有力了,缩在被窝里,像一个被雨淋湿了的孩子。
林时安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阎君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转身走下楼,轻轻带上了阁楼的门。
楼下,欧阳明正在和大橘大眼瞪小眼。大橘蹲在木桌上,歪着脑袋看着这个陌生的老人,尾巴在桌面上缓缓摆动着。欧阳明也歪着脑袋看着它,一人一猫对视了大概有十秒钟,大橘率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开始舔爪子。
“这猫有灵性,”欧阳明说,“比有些人还有灵性。”
阎君走到木桌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拿起那只缺了口的陶瓷茶杯,放在手心里转了两圈。茶杯上的缺口正好对着他的拇指,他摸了摸那个缺口,像是在摸一道旧伤疤。
“欧阳,”阎君说,“你觉不觉得我们老了?”
欧阳明看了他一眼:“你睡了三百多年,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我们老了’?”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时安站在我面前,第一反应不是‘他还活着真好’,而是‘他怎么长这么大了’,”阎君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在我记忆里,他还是那个刚被我接到阴司的小孩子,瘦瘦小小的,像一只被人丢弃的猫崽子。现在他二十五了,比我还高了。”
欧阳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孩子总要长大的。我们也要老的。这就是人间。”
“我知道,”阎君说,“所以我才觉得,我们该退休了。”
欧阳明的眉头微微一动:“退休?”
“阴司需要新的血液,新的思想,新的领导者,”阎君的目光落在那扇通往阁楼的楼梯上,“不是老头子们死守着旧规矩不放的地方。”
欧阳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楼梯,又转回来看着他:“你在想什么?让时安接你的位子?”
“你觉得不合适?”
“合适,”欧阳明说,“但他不会愿意。”
阎君的嘴角浮起一个苦笑:“我知道。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渡时甜品店,他想了好几年了,我不能拦着。”
“那谁来接?”
阎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狡黠的光:“你。”
欧阳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我?我都三百多岁了!”
“我比你更老,”阎君说,“而且你不是一直在代管阴司的事务吗?那些家族都听你的,判官们也都服你。你不接,谁接?”
欧阳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他确实在阎君失踪后代管了阴司三百多年的事务,虽然只是临时性的,但所有流程、所有关系、所有权力结构,他都了如指掌。如果说有人最适合接任阎君之位,那个人确实是他。
“我不干,”欧阳明说,“太累了。”
阎君笑了:“那我找别人。”
“找谁?”
“时安不愿意,你不愿意,那就只有一个人选了。”
欧阳明想了想,忽然瞪大了眼睛:“你不会是想让他……”
阎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表情平静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沈渡现在是个普通人了,但他的经验、他的判断力、他对阴司的了解,不比任何判官差。而且,他是时安的人,时安是司命之子——有这层关系在,那些家族不会反对。”
欧阳明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大橘舔完了爪子,开始在桌上打盹,久到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了深蓝,久到巷子里的路灯亮了一排又一排。
“你认真的?”欧阳明终于开口了。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那你要去问他,”欧阳明指了指楼梯,“不是问我。”
阎君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上的褶皱,朝楼梯走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欧阳明。
“欧阳,谢谢你。”
欧阳明一愣:“谢什么?”
“谢你等了我三百年,”阎君说,“在我睡着的那些年里,你把阴司守得很好。”
欧阳明的眼眶红了,但他很快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拐杖上的穗子,声音有些闷:“少肉麻了,快去说正事。”
阎君笑了一下,转身上了楼梯。
阁楼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楼梯的踏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阎君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林时安还坐在床边,握着沈渡的手,姿势几乎没有变过。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阎君,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很勉强,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挤出来的。
“他还没醒,”林时安说,声音有些哑,“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
阎君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沈渡。沈渡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嘴唇上有了一丝血色,不再是虚无之地里那种可怕的青紫色。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努力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他会醒的,”阎君说,“半神之体崩溃不代表他会死。他只是变成了普通人,需要时间适应。”
林时安点了点头,把沈渡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他手心里微弱的温度。
阎君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床边,谁都没有说话。阁楼里很安静,只有大橘在楼下的呼噜声和窗外巷子里的虫鸣声。
“时安,”阎君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您说。”
“我想让沈渡接任阎君。”
林时安的手猛地一紧。他转过头,看着阎君,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他?他现在是个普通人,连灵力都没有了。”
“阎君不需要有多强的灵力,”阎君说,“阎君需要的是判断力、责任心、和对阴司的了解。这些东西沈渡都有。而且,他的半神之体虽然崩溃了,但他的灵魂本质没有变——他是你用司命的力量重塑过的,他的灵魂与命运之网的联系比你想象的更深。”
林时安沉默了。他看着沈渡的脸,想象着这个人坐在城隍殿高台上的阎君座上的样子——那张冷淡的、克制的、从不会在公共场合流露太多情绪的脸,配上那把黑色的石椅,意外地合适。
“他不会愿意的,”林时安说,“他想开甜品店。”
“甜品店可以开在酆都,”阎君说,“城隍殿后面有一块空地,可以盖个小店。阴司的判官们也需要吃点甜的东西,工作压力太大了。”
林时安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很真实,像是一根紧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拨动了一下。
“阎君,”他说,“您连这个都想好了?”
“想了三百年,”阎君说,“躺在禁地的那三百年,我一直在想——如果能醒过来,我要做什么。我想了很多,最后发现,我想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什么?”
“看你们好好活着。”
林时安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他咬住嘴唇,用力地、拼命地忍着,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沈渡的手背上。
阎君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这个动作和很多年前一样——那时候林时安还是一个小孩子,被阎君从人间接到阴司,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想家,会哭,会缩在被窝里小声地抽泣。阎君每次都会走过来,坐在他的床边,揽住他的肩膀,轻声说一句“不哭了,我在呢”。
“不哭了,”阎君轻声说,“我在呢。”
林时安靠在他肩上,哭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阎君。
“阎君,您知道吗,我小时候一直觉得您是无所不能的。”
阎君笑了:“现在呢?”
“现在觉得您也是一个普通的老头子,会累,会老,会需要别人帮忙。”
“这就对了,”阎君说,“没有人是无所不能的。但我们可以一起,把那些看起来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
林时安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阎君,您后悔吗?后悔创造了我,后悔保护了我,后悔把自己封印了三百年?”
阎君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情感。
“后悔什么?后悔有了一个这么让我骄傲的孩子?”阎君伸手帮林时安擦掉眼角残留的泪痕,动作很轻很轻,“时安,你是司命给我最好的礼物。别说后悔,我恨不得再多活五百年,多陪你五百年。”
林时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他没有忍着,没有擦,就让它流。眼泪流过他的脸颊,滴在他的衣服上,滴在沈渡的手背上,滴在阎君的手心里。每一滴都是热的,都是活的,都是在说“我还活着,我还能哭,我还能爱”。
沈渡醒来的那一刻,天还没有亮。
林时安靠在床边,半梦半醒,感觉到手里握着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意识瞬间从沉睡中被拽了出来,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俯身看着沈渡的脸。
沈渡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不再有金色的光芒,不再有那种超越凡人的、属于半神之体的深邃和明亮。它们变成了普通的、人间的眼睛——深棕色,瞳孔在微弱的光线下缓缓收缩,焦距从模糊变得清晰,最后落在了林时安的脸上。
沈渡看着林时安,看了几秒钟,然后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你哭了,”沈渡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眼睛肿得像桃子。”
林时安俯身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没有声音,没有眼泪——他的眼泪已经在之前流干了,只剩下身体的抽搐和喉咙里发出的、压抑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沈渡的手臂慢慢抬起来,环住了林时安的后背。那个拥抱没有力气,比在虚无之地时还要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在皮肤上的花瓣。但林时安感觉到了——感觉到了沈渡的温度,沈渡的呼吸,沈渡的存在。
“时安,”沈渡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我们回家了吗?”
林时安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疲惫的、但嘴角带着笑的脸。
“回家了,”林时安说,“我们在家。”
沈渡的目光越过林时安的肩膀,看到了阁楼的屋顶、小夜灯、床头柜上的备忘录、和窗外的夜空。他的目光在每一个熟悉的东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林时安脸上。
“饿了,”沈渡说。
林时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他嘴角开始蔓延,像水波一样扩散到整张脸,让他那哭得乱七八糟、红肿着眼睛的脸看起来像一朵被雨打过的、但依然倔强地开着花。
“我去给你做吃的,”林时安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红豆双皮奶,新鲜的。你等着。”
“嗯。”
林时安跑下楼,乒乒乓乓地在厨房里翻箱倒柜。冰箱里有鸡蛋、牛奶、白糖,柜子里有红豆——干的,需要泡,来不及了。他想了想,换了方案,打了两个鸡蛋,加了牛奶和糖,搅匀,过滤,上锅蒸。
等双皮奶蒸好的时间里,他站在灶台前,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看着锅里冒出的白色蒸汽。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让整个厨房都变得朦胧而柔软,像是一个被水彩浸染的梦境。
阎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看着他。
“他醒了?”阎君问。
“醒了,”林时安头也没抬,“说饿了。”
阎君的嘴角浮起一个笑容,但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时安忙碌的背影。
双皮奶蒸好了。林时安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双皮奶走上楼梯,小心地推开门,走到床边。沈渡还醒着,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里的光比醒来时亮了一些。
林时安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双皮奶,吹了吹,送到沈渡嘴边。
沈渡看着他,没有张嘴。
“怎么了?”林时安问。
“你先吃一口,”沈渡说,“我怕你下毒。”
林时安瞪了他一眼,但自己张嘴吃了那勺。奶香在舌尖上化开,甜度刚好,鸡蛋和牛奶的比例也刚好——比他以前做的任何一次都好。
“没毒,”他说,又舀了一勺,递到沈渡嘴边,“吃吧。”
沈渡张嘴吃了那勺双皮奶,慢慢地嚼着,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时安耳朵瞬间红透的话。
“你喂的,比甜品店的好吃。”
林时安低着头,继续舀,继续喂,一句话也不说。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勺子和碗沿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出卖了他内心的汹涌。
一碗双皮奶吃完,沈渡的脸色好了一些,嘴唇上也有了一点血色。林时安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拿纸巾帮他擦了擦嘴角,然后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沈渡,”林时安说,“阎君想让你接任阎君。”
沈渡的眉头微微一动:“什么?”
“他说阎君不需要多强的灵力,需要的是判断力和责任心。他觉得你合适。”
沈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合适。”
“为什么?”
“我想开甜品店。”
林时安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在狭小的阁楼里回荡,惊醒了在楼下睡觉的大橘,大橘喵了一声,像是在说“大半夜的笑什么”。
“甜品店可以开在酆都,”林时安把阎君的话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城隍殿后面有一块空地,可以盖个小店。阴司的判官们也需要吃点甜的东西,工作压力太大了。”
沈渡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你希望我去吗?”他问。
林时安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着他。
“我希望你做你想做的事,”林时安说,“开甜品店,当阎君,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在家躺着。只要你开心,我什么都支持。”
沈渡伸出手,把林时安拉过来,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林时安顺从地靠过去,闭上眼睛,听着沈渡的心跳。那心跳不再是半神之体时那种沉稳有力的、带着金色光芒的频率,而是普通的、人间的、每分钟七十次左右的、温暖而真实的心跳。
“让我想想,”沈渡说。
“想多久都行。”
“明天给你答案。”
“不急。”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了灰蓝,从灰蓝变成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城西老城区的巷子里,早餐店的灯亮了,油条下锅的声音隔着几条巷子都能听到。有人在遛狗,狗叫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嘈杂但温暖的晨曲。
大橘跳上了阁楼,从虚掩的门缝里挤进来,跳上床,蹲在两个人的脚边,用尾巴盖住了自己的脸,开始睡觉。
林时安靠在沈渡肩上,也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熵,没有秦苍,没有虚无之地。只有一间小小的甜品店,开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店门口的招牌上写着两个字——“渡时”。沈渡在吧台后面磨咖啡,大橘蹲在柜台上收钱,而他端着两碗刚出锅的红豆双皮奶,从厨房里走出来,把一碗放在沈渡面前,另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沈渡端起双皮奶,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们在望月岭重逢时一模一样。
和他们在灰域分别时一模一样。
和他们在第一次见面时,沈渡坐在他对面、全程面无表情、但在会议结束的时候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一模一样。
林时安在梦里也笑了。
因为他知道,那个笑容,他会用一辈子去守护。
普通人的一辈子。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