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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谈 沈蘅从太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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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蘅从太傅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青禾在马车旁等着,看到她出来,连忙迎上去:“姑娘,您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沈蘅上了马车,“回府。”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沈蘅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父亲刚才的表情。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不是没有愧疚。父亲这一生,最亏欠的人就是母亲。她拿这件事去刺他,确实过分了。但她没有别的办法。父亲是一个被权力和身份束缚了一辈子的人,不把他逼到墙角,他不会迈出那一步。
“姑娘。”青禾小心翼翼地开口,“您跟老爷说了什么?老爷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说了该说的话。”
“那老爷会帮咱们吗?”
沈蘅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父亲是一个谨慎的人,谨慎了一辈子。要他为了女婿去对抗皇帝,几乎不可能。但她也知道,父亲心里有一根刺——母亲。如果那根刺扎得够深,他或许会动一动。
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下。
沈蘅刚下车,就看到周武站在门口,似乎等了很久。
“夫人,将军在书房等您。”
“这么晚了,将军还没休息?”
“将军说,等夫人回来,不论多晚,都要去书房一趟。”
沈蘅心里微微一动。秦昭从来不会主动等她。看来她今天查到的东西,比他预想的更重要。
她快步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沈蘅推门进去,看到秦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她写的那封信。他的手指按在信纸上,指节微微泛白。
“将军。”她走进去,关上门。
秦昭抬起头,看着她。
“你去了太傅府?”
“是。”
“见了你父亲?”
“是。”
“你告诉他了?”
“告诉了一部分。”沈蘅在他对面坐下,“我告诉他,赵崇在盗卖官仓的粮食,在京城哄抬粮价,在截留将军的军粮。我告诉他,赵崇背后的人是皇帝。我问他打算怎么办。”
秦昭的手指从信纸上移开。
“他怎么回答?”
“他说,他能做的就是在朝中周旋,保住将军不被定罪。”沈蘅看着他的眼睛,“他说,皇帝的刀已经架在了将军的脖子上,他能挡一次,挡不了一世。”
秦昭沉默了很久。
“他说的是实话。”他最终说,“你父亲虽然是个文官,但他不蠢。他知道这件事的份量。”
“那将军打算怎么办?”
秦昭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信纸哗哗作响。
“你知道我为什么娶你吗?”他忽然问。
沈蘅愣了一下。
“圣上赐婚。”她说。
“是。但你知道圣上为什么赐婚吗?”
沈蘅想了想,按照之前的推理说:“因为圣上要让将军和沈家绑定,让将军成为太子的人。”
秦昭转过身,看着她。
“你比你父亲聪明。”
沈蘅没有接话。她知道秦昭还有话要说。
“皇帝赐婚,确实是为了把我绑在太子的战车上。但他还有一个目的——用你来牵制我。”秦昭的声音很低,“你是太傅的女儿,又是柳家的外孙女。你父亲代表文官集团,你外祖父代表商界势力。娶了你,我就同时被文官和商人绑住了。如果我对皇帝不忠,你父亲会第一个站出来弹劾我,你外祖父会断了我的财路。”
沈蘅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来如此。皇帝赐婚,不只是为了让秦昭和沈家交好,更是为了给秦昭套上两重枷锁。
“所以你新婚之夜才会说‘你我不过是一场交易’。”她说。
“是。”秦昭没有否认,“我那时候以为,你和他们一样——都是皇帝派来监视我的。”
“现在呢?”
秦昭沉默了片刻。
“现在我不知道。”
沈蘅笑了。
“将军这是实话。”
“我一向说实话。”
“不。”沈蘅摇了摇头,“将军一向说该说的话,不是实话。”
秦昭看着她,目光微微闪动。
“你好像很了解我。”
“我了解将军,比将军以为的要多。”
两人对视了片刻,秦昭先移开了目光。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来。
“你查到的那些东西,我已经让周武去核实了。”他把桌上的地图展开,“城东的常平仓、城北的永丰仓,还有城南的广济仓,三座粮仓的账目都有问题。赵崇至少盗卖了五万石粮食,全部藏在他的别业里。”
“五万石?”沈蘅倒吸了一口凉气。五万石粮食,够五万大军吃三个月。
“这只是保守估计。”秦昭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我已经让人盯住了赵府别业,只要拿到确凿的证据,就可以在朝堂上弹劾他。”
“但弹劾他,不等于能扳倒他。”沈蘅说,“赵崇背后是皇帝。只要皇帝不想动他,他就不会倒。”
秦昭抬起头,看着她。
“你说得对。所以我的目标不是赵崇。”
沈蘅的心跳漏了一拍。
“将军的目标是……”
秦昭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帘子。帘子后面是一张更大的地图,上面标注着整个京城的布防。
沈蘅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皇宫的位置,看到了禁军的驻地,看到了城门的分布,看到了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坊市。
“将军,这是……”
“这是京城的军事地图。”秦昭平静地说,“三个月前,我让人画的。”
沈蘅的手微微发抖。
她明白秦昭的意思了。他不是要弹劾赵崇,不是要扳倒政敌。他要做的,是前世他做过的事——政变。
“将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知道。”
“这是造反。”
“我知道。”
“你会死的。”
秦昭转过身,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怕死。我只怕来不及。”
沈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句话,前世他在她的墓前说过。那时候她是一缕魂魄,看着他跪在墓碑前,说“蘅儿,我来晚了”。她以为他说的“来不及”,是来不及救她。
现在她才知道,他说的“来不及”,是来不及改变这一切。
“将军,你不会死。”沈蘅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让你死。”
秦昭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好像她已经看到了结局,而且那个结局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他问。
“因为我是重生的。”
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沈蘅咽了回去。
她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我相信将军。”她说,“将军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周武,有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士兵。你还有我父亲——他虽然胆小,但到了关键时刻,他不会袖手旁观。”
秦昭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你父亲恨不得和我划清界限。”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你相处。”沈蘅说,“将军,我父亲这一生,最怕的就是被人说‘靠岳家发迹’。他花了三十年,才让自己从一个穷书生变成了太傅。他最在乎的不是权力,是名声。他不敢帮你,是怕被人说‘太傅和将军勾结’。但如果你让他相信,帮你是在帮天下百姓、帮朝廷社稷,他就会站出来。”
秦昭看着她,目光渐渐变了。
“你真的很了解他。”
“他是我的父亲。”沈蘅说,“我了解他,就像了解将军一样。”
“你了解我什么?”
“我了解将军是一个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连累别人的人。”沈蘅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了解将军新婚之夜说的‘交易’,是为了让我死心。我了解将军纳柳如烟,是为了给皇帝传递假消息。我了解将军这些日子躲着我,不是因为讨厌我,是因为怕皇帝注意到我。”
秦昭的手指微微蜷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的声音有些哑。
沈蘅看着他的眼睛,差一点就要说出来。
但她忍住了。
“因为我是将军的妻子。”她说,“妻子了解丈夫,不需要理由。”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影子很近,几乎要挨在一起,但两个人之间还隔着一小步的距离。
“沈蘅。”秦昭开口,声音很低。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将军是我的丈夫。”
“你之前说过了。”
“那我说一个没说过。”沈蘅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因为我欠将军的。”
秦昭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欠我什么?”
沈蘅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将军,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秦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忽然觉得,沈蘅说的“欠”,不是客套,不是比喻。她是真的觉得自己欠了他什么。
可她欠他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没有想明白。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整个将军府照得亮如白昼。
东跨院的灯还亮着。
秦昭站在窗前,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新婚之夜她说的那句话——“我饿了”。
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饿了。现在他才知道,她说的“饿了”,不只是肚子饿。
她饿了太久。饿一个人的温暖,饿一个人的陪伴,饿一个真心的拥抱。
而他,让她饿了两年。
秦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不能再让她等了。
第二天一早,沈蘅还在药房里整理药材,青禾跑进来,气喘吁吁。
“姑娘!姑娘!出大事了!”
“怎么了?”
“将军他……将军他把柳姨娘赶走了!”
沈蘅的手顿住了。
“你说什么?”
“今天一早,将军让人把柳姨娘送走了。说是给了她一笔钱,让她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回来。”青禾的眼睛亮晶晶的,“姑娘,将军这是回心转意了!”
沈蘅放下手中的药材,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魂魄停留时看到的那个画面——秦昭对柳如烟说“你走吧,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回来”。在前世,那是在他复仇之前,在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之后。
可这一世,这才婚后不到两个月。
他为什么这么早就把柳如烟送走了?
沈蘅快步走出药房,朝偏院走去。
偏院的门开着,里面已经空了。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但树下的人已经不在了。只有几件旧家具,还有桌上一个空空的茶碗。
沈蘅拿起那个茶碗,低头闻了闻。
是安神茶。甘菊、酸枣仁,还有合欢皮。
她想起柳如烟第一次来药房时端给她的那碗茶。
“沈姐姐,我不会让你死的。”
那是柳如烟对她说过的话。现在,柳如烟走了。沈蘅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她知道,柳如烟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青禾。”她放下茶碗。
“在。”
“去打听一下,将军把柳姨娘送去了哪里。”
“姑娘,您还关心她做什么?她走了不是好事吗?”
“她不是敌人。”沈蘅说,“她是我欠了的人。”
青禾愣了一下,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乖乖去了。
沈蘅站在偏院门口,看着那棵歪脖子枣树。
枣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她想起柳如烟说过的话——“沈姐姐,你说你不会让我死。这句话,还算数吗?”
算数。
当然算数。
她一定会找到柳如烟,把她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