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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流 秦昭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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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走后,沈蘅在药房门口站了很久。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院子里晾着的药材还没有收完,枸杞、菊花、金银花在竹筛里铺成一片,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弯下腰,把竹筛一个一个端起来,放回药房。
青禾跑过来帮忙,一边收一边嘀咕:“姑娘,将军刚才说的‘随便你’,是什么意思啊?是让您查还是不让你查?”
“让。”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说?”
沈蘅笑了笑,没有解释。
秦昭不会直接说“好”或者“可以”。他说“随便你”,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这意味着他不再拒绝她的靠近,至少不再那么坚决地推开她。
“青禾,明天一早你回一趟太傅府。”沈蘅把最后一筛菊花放上架子,“帮我给父亲带一封信。”
“姑娘要见老爷?”
“不是见,是问。”沈蘅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笺,“问他几个问题。”
她提笔蘸墨,想了想,写下第一行字:
“父亲大人膝下,女儿蘅顿首。”
她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像小时候练字时那样。
“女儿近日听闻朝中有人弹劾户部,说粮草拨付不力,边军粮草告急。父亲身在朝中,不知可有耳闻?”
她顿了顿,继续写。
“又闻京城粮价近日上涨两成,有人大批收购粮食,去向不明。女儿斗胆请问父亲,此事可与朝中哪位大人物有关?”
她放下笔,等墨迹干了,折好信笺,封入信封。
“明天一早就送去。”她把信递给青禾,“记住,亲手交到父亲手里,不要经别人的手。”
“是。”
青禾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姑娘,您这是要查什么?”
沈蘅看着窗外的夜色,目光幽深。
“查一查,是谁想饿死秦昭的兵。”
与此同时,偏院。
柳如烟坐在窗前,对着一盏孤灯,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灯芯。
灯芯剪短了,火苗反而更旺了。她看着跳跃的火光,想起沈蘅昨天说的话。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活了二十二年,听过很多话。有人对她说过“你真美”,有人说过“你真会伺候人”,有人说过“你真是个尤物”。但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我不会让你死”。
柳如烟苦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沈蘅。
沈蘅这个人太奇怪了。她明明应该恨自己——丈夫纳了外室,哪个正妻不恨?可沈蘅不恨。她甚至不嫉妒,不吃醋,不哭不闹。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然后继续做她自己的事。
柳如烟见过很多女人。在青楼的时候,她见过女人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打得头破血流。在宫里的时候,她见过妃子们为了皇帝的宠幸,互相下毒、栽赃、陷害。
但沈蘅不一样。
沈蘅的眼睛里没有那些东西。她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笃定。
她笃定秦昭不会真的纳柳如烟。她笃定柳如烟不会真的害秦昭。她笃定自己能够掌控局面。
这种笃定让柳如烟害怕。
因为她不知道沈蘅的底气从哪里来。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柳如烟抬起头,看到秦昭站在门口。
她站起来,低头行礼:“将军。”
秦昭走进来,没有看她,径直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
“今天你去药房了?”他问。
柳如烟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
“说了什么?”
柳如烟咬了咬唇,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秦昭这个人,她摸不透。他对她从来没有好脸色,但也从来没有为难过她。他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工具——一个用来传递假消息的工具。
“夫人问我,是不是皇帝派来的。”她最终说。
秦昭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刀刃。
“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有回答。”柳如烟低下头,“但夫人说她知道了。”
“她知道了什么?”
“知道我是眼线,知道将军纳我是为了演戏。”柳如烟的声音越来越低,“夫人还说……她不会让我死的。”
秦昭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沈蘅今天在药房门口说的话——“将军是我的丈夫”。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笃定的光。
“她比你聪明。”秦昭说。
柳如烟苦笑:“将军说得对。”
“以后不要去药房了。”秦昭转身往外走,“你的任务是给皇帝传消息,不是去试探她。”
“将军。”柳如烟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
“夫人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秦昭没有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柳如烟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灯花又爆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修剪灯芯。
第二天一早,沈蘅正在药房里给一个老太太看病,青禾从太傅府回来了。
“姑娘,老爷的回信。”青禾把一个信封递给她,气喘吁吁的,“老爷说,让您不要再查了,这不是您该管的事。”
沈蘅接过信封,拆开来看。
沈正源的字写得工整而克制,和他这个人一样。
“蘅儿,见字如面。你问的两件事,为父都知道。粮草拨付不力,是户部与兵部互相推诿所致,其中牵扯甚广,不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该过问的。至于粮价上涨,为父也已听闻,但此事自有朝廷处置。你好好在将军府待着,不要多管闲事。”
沈蘅看完信,把它折好,收进袖子里。
“姑娘,老爷怎么说?”青禾问。
“他说不要多管闲事。”沈蘅笑了笑,“那就是说,这两件事背后确实有人。”
青禾愣了一下:“姑娘怎么知道?”
“父亲从来不拦我做事。”沈蘅拿起桌上的脉枕,擦了擦,“他拦我,说明他害怕。他害怕,说明对方来头很大。”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蘅没有再说下去。
她在心里把已知的信息拼在一起:有人截留了秦昭的军粮,有人在京城大批收购粮食抬高粮价,父亲对此讳莫如深,赵崇一直想把手伸进军队……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盘棋。有人在下棋,而秦昭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沈蘅闭上眼睛,想起魂魄停留时看到的画面。秦昭在墓前说:“赵崇满门抄斩。”前世,赵崇是秦昭复仇的对象之一。也就是说,赵崇是害死她的凶手之一。
但赵崇不是主谋。他只是棋子,和柳如烟一样。真正的主谋,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老皇帝李隆崇。
他赐婚,是为了让秦昭和沈家绑定。他让柳如烟进府,是为了监视秦昭的一举一动。他纵容赵崇截留军粮,是为了削弱秦昭的兵力。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而沈蘅,要做的就是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一点一点地拆掉他的棋盘。
午后,沈蘅去了城南的粮市。
这次她没有坐车,而是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扮成普通妇人的模样,带着青禾步行过去。
粮市比昨天更热闹了,但热闹的背后有一种不安的气氛。好几个铺子门口都挂着“粮尽”的牌子,还在营业的那几家,粮价又涨了一成。
沈蘅走进一家叫“顺昌粮行”的铺子,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满脸堆笑。
“这位娘子,买粮还是卖粮?”
“买。”沈蘅看了看柜台上的价目表,“大米多少钱一石?”
“八百文。”
沈蘅皱了皱眉。正常年景,大米一石不过五百文。涨了六成。
“怎么这么贵?”
“娘子有所不知。”掌柜压低声音,“北边打仗,粮食运不过来。加上有人大批收购,市面上粮越来越少,价格自然就上去了。”
“谁在收?”
掌柜看了她一眼,目光闪烁:“这个……小的不敢说。”
沈蘅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眼睛亮了亮,左右看了看,凑过来小声说:“是赵家的人。赵尚书府上的人,这几天一直在各家铺子收粮,有多少收多少。小的也是听说的,娘子可别说出去。”
沈蘅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铺子。
青禾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姑娘,是赵崇?”
“嗯。”
“他为什么要收粮?”
“要么是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沈蘅快步往前走,“要么是军用。”
“军用?他要粮食做什么?”
沈蘅没有回答。
她想起秦昭的军粮被截留的事。如果赵崇把京城的粮食都收走了,秦昭就没办法从市面上买到粮食。军中无粮,士兵就会哗变。士兵哗变,秦昭就会被问罪。
这是一箭双雕。
“青禾,去通知周武。”沈蘅停下脚步,“让他告诉将军,有人在京城大批收购粮食,很可能是赵崇。让将军做好准备。”
“是。”
青禾正要走,沈蘅又叫住她。
“还有,让将军小心。赵崇既然敢动军粮,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和将军撕破脸的准备。”
青禾的脸色变了变,点了点头,快步跑了。
沈蘅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前世的记忆告诉她,赵崇是在什么时候动手的。那是在婚后第二年,皇帝病重的时候。赵崇以为皇帝快死了,太子孱弱,秦昭又失去了皇帝的信任,正是扳倒他的最佳时机。
但前世,赵崇没有成功。秦昭反杀了他,然后杀了皇帝,最后殉情而死。
这一世,沈蘅要做的不是等秦昭反杀,而是在赵崇动手之前,就把他按下去。
她握了握拳头,转身朝将军府走去。
傍晚,秦昭回到将军府,周武已经把沈蘅的话传给了他。
他没有去书房,而是直接去了东跨院。
沈蘅正在药房里碾药,看到他进来,放下手中的碾槽。
“将军收到消息了?”
“收到了。”秦昭在诊桌对面坐下,“你查到了什么?”
“赵崇在京城大量收购粮食,把粮价抬高了六成。”沈蘅说,“我怀疑,他和截留将军军粮的是同一个人。”
秦昭没有否认。
“还有呢?”
“还有,我父亲对此讳莫如深。他让我不要管,说明赵崇背后还有人。”
秦昭的眼神微微一沉。
“你觉得是谁?”
沈蘅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
“将军觉得呢?”
两人对视了片刻,秦昭先移开了目光。
“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了。”他说,“到此为止。”
“为什么?”
“因为再查下去,你会死。”
沈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将军是在关心我?”
秦昭没有回答,站起来要走。
“将军。”沈蘅叫住他,“我不会死。前世没死成,这一世更不会。”
秦昭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她。
“你说什么?”
沈蘅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心跳骤然加速。她垂下眼睛,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是说……”她斟酌着措辞,“我是说,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将军放心。”
秦昭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审视。
他没有追问,转身走出了药房。
沈蘅坐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差一点,她就说出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下次要小心。
夜幕降临,将军府沉入寂静。
偏院里,柳如烟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信笺。她咬着唇,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皇帝让她每三天汇报一次秦昭的动向。
今天是第三天。
她该写什么?写秦昭回府后去了药房?写沈蘅和秦昭说了话?写沈蘅出府去了粮市?
她闭上眼睛,想起沈蘅说的话——“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睁开眼,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将军近日无异常,多在军营,极少回府。与夫人关系冷淡,未曾同房。”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夫人深居简出,只在府中药房给人看病,无异常举动。”
她放下笔,看着这两行字,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在帮沈蘅撒谎。
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让沈蘅死。因为沈蘅是第一个对她说“我不会让你死”的人。
柳如烟折好信笺,封入蜡丸,藏在袖中。
明天一早,这封信就会被送到皇帝手中。
而她,会成为沈蘅的盾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