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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调音师的梦与现实的裂缝 浩介开始梦 ...

  •   1
      星期四的早晨,我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唤醒。

      不是疼痛,不是声音,是别的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房间里,看不见,但存在。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美羽的公寓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叫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电车声。

      但那种感觉还在。

      我坐起来,环顾四周。客厅和昨晚一样,沙发,茶几,书架,窗帘。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种感觉还在。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一个普通的东京早晨,天空蓝蓝的,有几朵白云。楼下的街道上,有人遛狗,有人骑车经过,有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抽烟。一切都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小指上的伤疤还在,但颜色似乎又淡了一些。我试着弯了弯,不痛。完全正常。

      但那种感觉还在。

      我穿上衣服,走到厨房,煮了咖啡,烤了面包。美羽还没起床,楼上没有动静。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喝着咖啡,吃着面包,试图忽略那种奇怪的感觉。

      但它不让我忽略。它就在那里,像是一个永远调不准的音,在背景里持续响着。

      吃完早饭,我收拾了餐具,然后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试着听。

      听什么?不知道。但美羽说过,我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也许这就是那种声音。

      我听了很久。鸟叫声,风声,远处的人声,电器的嗡鸣声。但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感觉还在。

      我睁开眼睛,看着茶几上的那个玻璃瓶。十个光点在瓶子里轻轻跳动,和昨晚一样。它们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跳动的节奏比平时快一些。

      我拿起瓶子,对着阳光看。光点在阳光的照射下变得透明,像是十颗小小的星星。它们转着圈,互相追逐,像是在玩某种游戏。

      “早上好。”

      美羽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我转过头,看见她穿着睡衣走下来,头发乱乱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早上好。”

      她走到我旁边,在沙发上坐下,看着那个瓶子。

      “它们今天很兴奋。”

      “嗯。我也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来了。”

      美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我手里接过瓶子,盯着那些光点看了很久。

      “它们在准备。”

      “准备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战斗,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把瓶子放回茶几上,靠在我肩膀上。

      “您昨晚睡得好吗?”

      “不好。一直有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旁边看着。”

      美羽点点头。

      “我也是。做了很多梦。”

      “什么梦?”

      她想了想。

      “另一个世界的我。但不是站在窗前准备跳下去的那个。是另一个。更小的,大概七八岁,在学琴。祖母坐在旁边,教她指法。那个梦很温暖,很安静。但醒来的时候,我哭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您呢?做梦了吗?”

      我闭上眼睛,试图回忆。昨晚确实做了梦,但很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不记得了。只记得有音乐。很远的音乐。”

      美羽站起来,走到窗边。

      “也许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您在弹琴。”

      也许吧。

      2
      那天下午,我有工作。自由之丘的一台贝希斯坦,主人是个退休的音乐教授。我收拾好工具箱,跟美羽说晚上可能直接回涩谷,不去“螺旋楼梯”了。她说好,有事打电话。

      坐电车到自由之丘,从南口出来,沿着安静的住宅街走了十分钟。教授的公寓在一栋新建的高级公寓里,十二楼,能看见远处的富士山。

      教授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但精神很好。他开门时穿着整洁的衬衫和西裤,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正式场合。

      “石田先生?请进。”

      我跟着他走进客厅。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东京的景色。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台贝希斯坦D型三角钢琴,黑色的,保养得很好。

      “这台琴买了二十年了。”教授说,“每年调两次,一直用同一个调音师。但那个调音师上个月退休了,推荐了您。”

      我点点头,放下工具箱,打开琴盖。按下中央C,声音很准。再按几个键,也都准。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些细微的偏差,不是音准的问题,是触感的问题。有些键回弹慢了一点点,有些键按下去时有一点点杂音。

      “需要调整的地方不多。”我说,“但有几个键需要处理一下。”

      教授点点头,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您慢慢来。我去煮茶。”

      他开始调整那几个键。这是精细的工作,需要耐心和手感。我一边调,一边听,一边感觉。手指和琴键之间有一种微妙的联系,像是对话。

      调完第三个键时,教授端着茶回来。两杯,放在钢琴旁边的茶几上。

      “您做这行多久了?”

      “十几年。”

      “以前也是弹琴的吗?”

      又是这个问题。最近好像经常被问到。

      “学过。后来不弹了。”

      教授点点头,没有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教了一辈子钢琴。”他说,“八十岁退休。教过的学生,有些成了钢琴家,有些成了老师,有些放弃了。但每个学生,我都记得。”

      他看着窗外,眼神变得遥远。

      “最记得的是一个女孩子,很有天赋,但家庭条件不好。我免费教了她五年,后来她考上了音乐大学。毕业的时候,她来谢我,说老师,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我说,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他转回头,看着我。

      “您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吗?”

      “不知道。”

      “她成了钢琴家。现在在欧洲演出。偶尔会给我寄明信片。上个月还寄了一张,从维也纳。”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明信片,递给我看。上面是金色大厅的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老师,谢谢您。我在金色大厅弹琴了。您的学生,和子。

      我把明信片还给他。

      “很好的故事。”

      “嗯。”他把明信片收起来,“所以我相信,教琴是有意义的。每个音符,每个指法,每个学生,都有意义。”

      我继续调琴。但他的话在我脑子里回响。每个音符都有意义。包括那些未实现的吗?

      调完最后一个键时,已经快五点了。我收拾好工具箱,教授付了钱,送我到门口。

      “谢谢您。”他说,“琴的声音好多了。”

      “不客气。有问题随时联系。”

      走出公寓,天开始阴下来。要下雨的样子。我站在门口,看着天空,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回来了。比早上更强,更清晰。

      有人在看着我。

      我环顾四周。街上没有人。只有几辆车停在路边,几棵树在风中摇晃。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种感觉还在。

      我快步走向车站,不时回头看一眼。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直跟着我,直到我走进车站,上了电车。

      电车上人很多,下班的时间。我挤在人群中,看着窗外流过的夜景。那种感觉还在,但在这拥挤的车厢里,好像不那么明显了。

      到涩谷时天已经全黑了。我走出车站,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螺旋楼梯”。

      推开铁门,走下螺旋楼梯。高桥在吧台后面,正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背对着我,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花白。

      我走近几步,那个人转过身。

      是教授。

      那个自由之丘的退休音乐教授。

      我愣住了。

      “石田先生。”他笑了笑,“又见面了。”

      高桥看看他,又看看我。

      “你们认识?”

      “今天下午,教授请我调琴。”我说。

      教授点点头。

      “所以我知道你会来这里。高桥告诉我的。”

      高桥耸耸肩。

      “他问起你,我说你常来。”

      我在教授旁边坐下。高桥倒了杯威士忌推给我。

      “您找我有什么事?”我问教授。

      教授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

      “想请你听点东西。”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录音机,放在吧台上。很旧的那种,带磁带,和美羽那个差不多。

      “这是什么?”

      “我学生弹的曲子。那个和子,在欧洲演出的那个。她寄给我一盘磁带,说是在维也纳的音乐厅录的。但我听了之后,发现里面有一个奇怪的声音。”

      他按下播放键。

      钢琴声从录音机里流出来。肖邦的《夜曲》,作品9第2首,弹得很好,音色很美。但听着听着,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大提琴的最低音,但又不太一样。

      是那个声音。记忆猎人的声音。

      我看向高桥。他的脸色也变了。

      教授按下停止键。

      “听见了?”

      “听见了。”

      “那是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也许是录音设备的问题。”

      教授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另一个调音师也这么说。但他后来消失了。”

      “消失了?”

      “嗯。一个月前,我请他调琴,也让他听了这个录音。他说可能是设备问题,然后走了。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电话打不通,去他家里找,人也搬走了。”

      高桥和我对视了一眼。

      “您怀疑这和那个声音有关?”

      教授点点头。

      “我教了一辈子琴,听过无数种声音。但这个声音,不是人间的声音。”

      他关掉录音机,收进口袋。

      “小心点,石田先生。有些声音,听了会有事。”

      他站起来,付了酒钱,然后走向螺旋楼梯。走到楼梯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调音师,叫山田。如果有消息,告诉我。”

      他消失在楼梯上。

      店里安静了几秒。高桥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你怎么看?”

      “不知道。但那个声音,确实是记忆猎人的。”

      “嗯。我也听出来了。”

      他看着那个楼梯的方向。

      “那个教授,不简单。他知道些什么。”

      “也许他也见过。”

      高桥点点头。

      “这个城市,藏着很多秘密。”

      3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涩谷,而是去了目黑。

      美羽开门时,看见我的表情,就知道有事。

      “怎么了?”

      我把教授的事告诉她。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山田。”她说,“祖母提起过这个人。”

      “老师认识他?”

      “嗯。他也是调音师,祖母的琴以前都是他调的。后来他突然不做了,祖母换了别人。我问为什么,祖母说,他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玻璃瓶。十个光点还在跳动,但节奏更急了。

      “那个教授说的对,”美羽在我旁边坐下,“有些声音,听了会有事。”

      “我们会不会也有事?”

      “我们已经有事了。”她笑了笑,“从您第一次按下记忆钢琴的那个键开始,就有事了。”

      窗外的雨下起来了。不是大雨,是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响声。我听着那雨声,试着分辨音高。但雨声太乱,混在一起,分不清。

      “那个调音师,山田,”美羽说,“他可能也被记忆猎人盯上了。”

      “也许已经被带走了。”

      “嗯。”

      我们沉默着,听着雨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但这次更清晰。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从心里。

      “美羽。”

      “嗯?”

      “你相信平行世界吗?”

      她看着我。

      “相信。我就是从那里来的。”

      “那你相信,另一个世界的我们,也在经历同样的事吗?”

      她想了想。

      “也许。但可能不一样。在那个世界,您可能是钢琴家,我可能是正常人。我们可能永远不会相遇。”

      “那更好还是更坏?”

      “不知道。”她靠在我肩膀上,“但至少在这个世界,我们相遇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很细,但很有力。

      窗外的雨继续下。那十个光点在瓶子里轻轻跳动,像是十颗小小的心脏。

      4
      那天晚上,我睡在美羽家的沙发上。

      但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做梦,各种奇怪的梦。梦里我在弹琴,但不是那首奏鸣曲,是另一首我不认识的曲子。琴键很滑,手指老是按错。旁边坐着一个人,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

      “继续。”他说,“不要停。”

      我想停,但停不下来。手指自己在动,弹出那些陌生的音符。曲子越来越快,越来越乱,最后变成一片噪音。

      然后我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还是黑的。我躺在沙发上,心跳得很快,满身是汗。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但这次我知道是谁。

      是另一个世界的我。

      我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东京的夜景,远处有几点灯光。雨已经停了,空气很清新。

      左手小指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这次不是老伤,不是记忆猎人的警告,是别的什么。也许是那个梦留下的痕迹。

      我回到沙发前,看着茶几上的玻璃瓶。十个光点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是在呼吸。

      美羽说得对。从按下记忆钢琴的那个键开始,就有事了。就回不去了。

      但那又怎样?

      我躺回沙发上,闭上眼睛。那个梦还会再来吗?也许。但至少现在,我还在这里。在这个世界,在这个房间,在这个凌晨。

      5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佐知子。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愣了几秒。离婚后她很少联系我,偶尔的邮件,偶尔的贺卡,但电话几乎没有。

      “喂?”

      “浩介?”她的声音和以前一样,有点沙哑,但很温柔。

      “是我。”

      “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有空吗?想见你。”

      我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

      “有空。在哪里?”

      “代官山的那个咖啡馆,我们以前常去的。记得吗?”

      记得。那家叫“Lute”的咖啡馆,后来变成书店,后来又变成咖啡馆。我和佐知子刚结婚时经常去,后来不去了。再后来就离婚了。

      “记得。几点?”

      “十点。可以吗?”

      “可以。”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佐知子找我,什么事?

      美羽从楼上下来,看见我的表情。

      “怎么了?”

      “前妻。约我见面。”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去吧。我正好有事。”

      “什么事?”

      “帮高桥先生记那本书。今天开始正式写。”

      我站起来,收拾了一下,穿上外套。

      “那我走了。”

      “嗯。小心点。”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美羽。”

      “嗯?”

      “谢谢。”

      她笑了笑。

      “快去吧。别让人等。”

      6
      到代官山时刚好十点。那家咖啡馆还在,门面比以前新了一些,但格局没变。我推门进去,看见佐知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看窗外。

      她变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比以前瘦了一些,但更精神了。她看见我,笑了笑。

      “来了。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我点了杯综合咖啡。

      “好久不见。”她说。

      “嗯。三年了。”

      “三年零四个月。”她纠正我,“离婚是三月,现在七月。”

      我点点头。她一向记得这些细节。

      “最近好吗?”

      “还好。调音的工作,和以前一样。”

      “还住在涩谷?”

      “嗯。还是那个公寓。”

      服务员端上咖啡。我喝了一口,等她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大概四五岁,笑得很开心。眉眼之间,有几分像佐知子,也有几分像……

      “这是……”

      “我儿子。”她说,“两岁。叫翔太。”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遗憾,是别的什么。也许是释然。

      “很可爱。”

      “嗯。像他爸爸。”

      她把照片收起来。

      “其实我找你,是因为一件事。”

      “什么事?”

      她犹豫了一下。

      “翔太最近总是说,他听见有人弹琴。在半夜。但我们家没有钢琴。”

      我看着她。

      “他怎么说?”

      “他说有个叔叔在弹琴,很好听。但那个叔叔不在房间里,在很远的地方。他问我,爸爸,那个叔叔是谁?”

      我放下咖啡杯。

      “你觉得是我?”

      “不知道。但他描述的那个曲子,我好像听过。很久以前,你写过一首曲子。没写完的。你弹给我听过。”

      那首奏鸣曲。未完成的奏鸣曲。

      “他什么时候开始听见的?”

      “大概一个月前。每周两三次。总是在半夜。”

      一个月前。正好是我开始收集音符的时候。

      “我能见见他吗?”

      佐知子点点头。

      “我就是想请你见见他。也许你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7
      佐知子住在用贺,一栋安静的住宅区里的独栋房子。门口种着一些花,开得正好。她按了门铃,一个男人来开门。四十岁左右,戴眼镜,看起来很温和。

      “这是翔太的爸爸,我的丈夫。”佐知子介绍。

      男人点点头,伸出手。

      “您好。听佐知子说起过您。”

      我握了握他的手。

      “翔太呢?”

      “在楼上玩。”

      我们上楼。翔太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正在玩积木。他看见我们,抬起头,笑了笑。

      “爸爸!妈妈!”

      佐知子走过去,抱起他。

      “翔太,这个叔叔是妈妈的朋友。他想和你说话。”

      翔太看着我,眼睛大大的,很亮。

      “叔叔好。”

      “你好。”

      我在他旁边坐下。

      “翔太,妈妈说,你晚上能听见有人弹琴?”

      他点点头。

      “嗯。很好听的。”

      “你能哼给叔叔听吗?”

      他想了想,然后开始哼。很轻,很准,是那首奏鸣曲的第一乐章。十四岁时写的那些音符,从他嘴里流出来,一个都不差。

      我愣住了。

      “翔太,你怎么知道这个曲子?”

      “那个叔叔弹的。他每天晚上都弹。”

      “那个叔叔在哪里?”

      翔太指着窗外。

      “在那边。很远的地方。有时候在云里,有时候在星星上。”

      佐知子和她丈夫对视了一眼。

      “翔太,”我说,“那个叔叔,和我长得像吗?”

      翔太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

      “有点像。但叔叔更老,头发更白。”

      另一个世界的我。

      “他还说什么?”

      “他说,让我告诉您,小心。有人在找您。”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蓝蓝的,有几朵白云。但我知道,在那些云的后面,在那些星星的后面,有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我在那里弹琴,在提醒我。

      小心。

      “谢谢翔太。”我转过身,“你帮了大忙。”

      翔太笑了笑,继续玩积木。

      佐知子送我出门。在门口,她站住了。

      “浩介。”

      “嗯?”

      “你没事吧?”

      我看着她的脸。三年前,这张脸每天都能见到。现在,已经是别人的妻子,别人的母亲。

      “没事。只是有点忙。”

      她点点头。

      “如果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

      “谢谢。”

      我走出门,走在安静的住宅街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的心里很冷。

      另一个世界的我在提醒我,小心。

      小心什么?

      记忆猎人。一定是他们。

      8
      回到涩谷时已经下午四点。我没有回公寓,直接去了“螺旋楼梯”。高桥应该在准备开店,美羽也在。

      推开铁门,走下螺旋楼梯。高桥和美羽坐在吧台前,正在讨论什么。桌上放着一叠稿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回来了?”美羽抬起头,“怎么样?”

      我把翔太的事告诉他们。高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孩子,能听见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嗯。和我一样。”

      “不,不一样。”美羽说,“您是调音师,能听见未实现的音符。他是普通人,能听见另一个世界的琴声。这是两种不同的能力。”

      “哪个更危险?”

      “都危险。”高桥说,“听见不该听见的东西,就会被那些东西盯上。”

      我看着他们。

      “那个孩子,会有事吗?”

      美羽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有父母保护。应该没事。”

      我坐在吧台前,高桥倒了杯威士忌。

      “另一个世界的你在提醒你,小心记忆猎人。他们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我知道。”

      “那七个音符,现在在你手里?”

      “不,在美羽手里。”

      美羽拿出那个玻璃瓶。十个光点在瓶子里跳动,比昨天更亮。

      “它们在长大。”高桥盯着那些光点,“越来越亮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们快成熟了。成熟之后,就会变成真正的‘未实现可能’。到那时,任何记忆猎人都能看见它们,像灯塔一样亮。”

      美羽握紧瓶子。

      “那怎么办?”

      “不知道。但必须在那之前找到办法。”

      我们沉默着,听着店里放的爵士乐。是约翰·柯川的《Giant Steps》,快速,复杂,像是一场追逐。

      9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涩谷,也没有去目黑。我留在“螺旋楼梯”,帮高桥整理他那些旧唱片。美羽也留下来,帮我们分类。

      高桥的唱片收藏很惊人,从30年代的早期爵士到90年代的现代爵士,几乎什么都有。他一张一张拿给我们看,讲每一张的故事。这张是在纽约的跳蚤市场买的,那张是朋友送的,这张是某个已故音乐家的亲笔签名版。

      “这张,”他拿出一张很旧的唱片,“是那个叫绫的女人给我的。”

      我接过来看。封套上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爵士乐手,名字叫“绫”,从来没听说过。

      “她录过唱片?”

      “嗯。只有这一张。她说是私人录制的,只做了几十份。我这张是唯一还在的。”

      高桥把唱片放在唱机上,放下唱针。

      音乐响起来。是钢琴独奏,很慢,很轻,像是在描述某个遥远的记忆。弹琴的人技术很好,但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们听着,谁也没说话。

      曲子很长,大概有二十分钟。弹完后,唱片自动停止。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她后来再也没出现过?”美羽问。

      “没有。”

      “您想她吗?”

      高桥沉默了一会儿。

      “想。但想的是那个可能的自己。那个和她一起走的自己。不是她本人。”

      他把唱片收起来,放回架子上。

      “你知道,有时候我觉得,她拿走的不只是我的未实现可能。她拿走的是我的一部分。但那一部分,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她带走,也许更好。”

      我看着那些唱片,那些堆积如山的记忆。每一张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音符都是一段人生。它们在这里,在高桥的酒吧里,被保存着,被听着,被记住。

      也许这就是未实现音符的意义。不是被实现,是被记住。

      10
      那天深夜,我一个人回涩谷。

      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昏黄,偶尔有出租车驶过。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我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没有人。

      但我知道,有人在看着我。

      我继续走。走到公寓楼下时,我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窗户。灯亮着。

      我明明没开灯。

      我握紧工具箱,慢慢走上楼。楼梯间的灯也亮着,但我记得出门时关了的。

      四楼。我的房间。门关着。

      我掏出钥匙,打开门。

      房间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花白,身形和我很像。

      他转过身。

      是另一个世界的我。

      “你来了。”他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和我一样,但不一样。更老,更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我熟悉的光。

      “你怎么来的?”

      “跟着你来的。”他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那个孩子,翔太,是我让他传话的。我想见你。”

      我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为什么?”

      “因为那个世界出事了。”他说,“记忆猎人找到了那里。他们想要我的琴声。”

      “你的琴声?”

      “嗯。我弹了一辈子琴,每个音符里都有我的生命。对那些猎人来说,那是最高级的食物。”

      我看着他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有厚厚的老茧。和上次见到时一样。

      “你还能弹吗?”

      “能。但弹完一首,就会虚弱一点。他们在消耗我。”

      “我能做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把音叉给我。”

      我愣住了。

      “音叉?”

      “那个440赫兹的音叉。它能对抗他们。”

      我从工具箱里拿出音叉。银色的,小小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接过去,在手里看了很久。

      “就是这个。”他说,“标准音。所有乐器的基准。有了它,我就能调整自己的琴声,让那些猎人听不见。”

      他把音叉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我看着他,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慢慢放松的表情。

      然后他睁开眼睛。

      “谢谢你。”

      “不用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该回去了。在那个世界,还有一首曲子没弹完。”

      他转过身,看着我。

      “保重。”

      “保重。”

      他打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他站在窗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纵身一跃。

      我冲到窗边,往下看。

      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街道,昏黄的路灯。

      他消失了。

      我站在窗前,很久很久。风继续吹,夜继续深。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左手小指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这次不是老伤,不是记忆猎人的警告,是别的什么。也许是告别,也许是祝福,也许是那根琴弦终于调准了。

      我关上窗户,躺回床上。

      窗外的夜很静。没有雨,没有风,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电车声。

      我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11
      第二天早上,我被阳光唤醒。

      醒来时,我发现枕边放着一样东西。

      是那个音叉。

      另一个世界的我把它还回来了。

      我拿起音叉,对着阳光看。银色的,小小的,和昨天一样。但仔细看,上面多了一行字。

      很小,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谢谢。保重。另一个我。”

      我笑了。

      这就是平行世界。这就是两个自己的连接。看不见,摸不着,但存在。

      就像那些未实现的音符。就像那个沉默的和弦。就像雨声和电车频率。

      它们都在那里,等着被听见。

      我起床,煮咖啡,烤面包,煎蛋。然后坐在餐桌前,喝着咖啡,看着窗外的阳光。

      今天有工作。吉祥寺的一台雅马哈,主人是个年轻的爵士钢琴家。下午两点。

      生活还在继续。

      而另一个世界的我,还在弹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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