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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第二、三音符——雨声与电车频率 浩介与美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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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星期三早晨,我被窗外的雨声唤醒。
雨下得很大,不是那种细密的梅雨,是真正的倾盆大雨,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响声。我躺在美羽家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那雨声,试图分辨音高。但雨声太乱了,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降A还是升G。
厨房里有动静。我坐起来,看见美羽穿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煮什么东西。锅里冒着热气,飘来味噌汤的香味。
“醒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早饭快好了。”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美羽把味噌汤倒进碗里,又拿出烤好的鲑鱼和米饭。两个人份。
“你还会做饭?”
“会一点。祖母教的。”她把早饭端到餐桌上,“吃吧。吃完有事做。”
我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味噌汤很好喝,鲑鱼烤得恰到好处。我喝着汤,看着窗外的雨。
“什么事?”
“收集第二和第三个音符。”美羽在我对面坐下,“雨声和电车频率。”
我停下筷子。
“雨声和电车频率?那不是已经……”
“那是您帮我找到的。但需要我自己收集一遍。祖母说,未实现的音符必须由需要它的人亲手收集,否则不算数。”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玻璃瓶。七个光点在瓶子里轻轻跳动,比以前更安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这些是我收集的吗?”
“不。这些都是您给的。您的那首奏鸣曲,您父亲留下的节拍器,您和佐知子未送出的情书,您放弃的钢琴梦想,还有您的记忆。这些是您的,不是我的。”
她把瓶子放在桌上。
“我需要自己的音符。雨声,电车频率,还有那个聋哑儿童学校的沉默的和弦。这些是我听过的,是我的记忆。必须由我自己收集。”
我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表情。
“怎么收集?”
“用这个。”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录音机,老式的,带磁带的那种,“祖母留下的。她说,有些声音用耳朵听不见,但用这个能录下来。”
我接过录音机,翻来覆去地看。很旧了,边角的漆都磨掉了,但看起来很干净,像是经常被使用。
“录下来之后呢?”
“录下来之后,声音会变成光点,就像您的那些一样。然后装进瓶子里。”
我把录音机还给她。
“现在去?”
“嗯。先去收集雨声。”
我们吃完早饭,穿上雨衣,走出门。雨还很大,打在雨衣上发出噼啪的响声。美羽走在前面,沿着目黑川往北走。河水涨得很高,水流湍急,发出沉闷的轰鸣。
“雨声在哪里?”我问。
“不知道。要听。”
她停下脚步,闭上眼睛,站在雨中。雨水打在她的脸上,顺着脸颊流下来。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雨的一部分。
我站在旁边,也闭上眼睛,试着听。
雨声很乱,很密,像是无数个声音混在一起。但仔细听,能听出不同的层次。打在河面上的声音,打在石头上的声音,打在树叶上的声音,打在雨衣上的声音。每一种声音都有不同的音高,不同的节奏,不同的质感。
美羽睁开眼睛。
“听到了?”
“听到一些。但很乱。”
“那就是雨声。”她笑了笑,“雨声本来就是乱的。但乱里有秩序。祖母说,雨是最古老的音乐,比人类更早存在。每场雨都不一样,每个地方的雨也不一样。东京的雨,和纽约的雨,声音不同。”
她举起录音机,按下录音键。
我们就这样站在雨中,听着雨声,录着雨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录音机的磁带转完了。美羽按下停止键,把录音机收进口袋。
“好了?”
“好了。等回去再听。”
我们继续往前走。雨小了一些,变成细密的雨丝。目黑川两岸的樱花树被雨水打湿,叶子绿得发亮。偶尔有撑伞的行人经过,匆匆忙忙的,没有人注意到我们。
“下一个去哪里?”我问。
“车站。收集电车频率。”
2
我们坐目黑线到中目黑,然后换乘东急东横线。美羽说要收集的是东横线的电车频率,不是声音,是频率。电车经过时,铁轨会发出特定的震动,那种震动有频率,像音符一样。
我们在代官山站下车。这个站很小,只有两个站台,来往的人也不多。美羽走到站台尽头,站在那里,看着铁轨延伸的方向。
“这里最好。”她说,“离铁轨近,又没有太多人。”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铁轨。雨还在下,铁轨被雨水打湿,反射着昏黄的光。
“电车频率怎么收集?”
“用这个。”她拿出另一个小机器,比录音机更小,像是一个改装过的频率计,“祖母做的。可以捕捉铁轨的震动,转换成声音。”
她把机器放在铁轨上,然后拉着我后退几步。
“这样不会被发现吗?”
“这个站很少有人用。而且现在是中午,班次少。应该没事。”
我们等着。雨继续下,打在我们身上,打在铁轨上,打在远处驶来的电车上。
电车来了。
东横线的电车,绿色的,从涩谷方向开过来。它越来越近,铁轨开始震动,发出低沉的声音。那个频率计上的灯开始闪烁,红色,黄色,绿色,像是某种密码。
电车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吹得我们的雨衣哗哗响。频率计被震得跳了一下,但没有掉下铁轨。
美羽走过去,拿起频率计。上面的灯还在闪烁,但慢慢变弱,最后熄灭了。
“收集到了?”
“嗯。”她点点头,“一部分。还需要几次。”
我们在代官山站等了两个小时,录了七趟电车的频率。每次电车经过,频率计就会亮起,记录下那特定的震动。七趟之后,美羽说够了。
“七个?”我问。
“不是七个次数,是七种频率。东横线有七种不同的电车,每种频率都不一样。集齐了。”
她把频率计收进口袋,和录音机放在一起。
“现在回去听?”
“嗯。回去听,然后变成音符。”
3
回到目黑的公寓时已经傍晚。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点夕阳的余晖。我们脱下雨衣,上到二楼,来到那个放记忆钢琴的房间。
美羽在钢琴前坐下,把录音机和频率计放在旁边。
“您会弹琴吗?”她问。
“会一点。刚学会的。”
她笑了笑。
“那您帮我弹。我需要有人在我听的时候弹一个音,作为锚点。”
“什么音?”
“A。440赫兹。标准音。”
我在钢琴前坐下,右手放在琴键上。美羽闭上眼睛,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
雨声从录音机里流出来。
和我白天听到的一样,但不一样。经过录音机之后,那些混乱的声音变得有序了,能听出不同的层次。打在河面上的声音低一些,打在石头上的声音高一些,打在树叶上的声音碎一些,打在雨衣上的声音闷一些。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复杂的乐曲。
我按下A键。
那个单一的音符加入雨声里,像是一个坐标,让那些混乱的声音有了参照。美羽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分辨什么。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光点。
很小,很淡,从录音机里飘出来。它漂浮在空中,慢慢变大,变亮,最后变成指甲盖大小。金色的,暖暖的,像是夕阳的颜色。
美羽睁开眼睛,拿出玻璃瓶,打开瓶盖。光点飘进瓶子里,和其他七个光点汇合,变成八个。
“第一个。”她说。
她按下频率计的播放键。
电车频率从那个小机器里传出来。不是声音,是震动,通过空气传到我们身上。我的手指还按在A键上,能感觉到那震动从琴键传上来,沿着手臂传到全身。
七个频率,七个不同的震动。有些低,有些高,有些快,有些慢。它们混在一起,像是一个巨大的机械在呼吸。
又一个光点飘出来。
更大,更亮,像是带着电车的能量。它飘进瓶子里,和其他八个汇合,变成九个。
美羽盖上瓶盖,看着里面的九个光点。它们比以前更亮了,像是在互相呼应,轻轻跳动着。
“九个了。”她说,“还差一个。”
“那个沉默的和弦?”
“嗯。最难的一个。”
她把瓶子收起来,看着我。
“谢谢您。没有您的A音,我收集不到。”
“我只是按了个键。”
“那个键很重要。锚点。没有锚点,那些声音就飘走了,抓不住。”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点余晖,慢慢被夜色吞没。
“那个沉默的和弦,”她背对着我说,“在聋哑儿童学校。祖母以前每周都去那里弹琴,给孩子们听。他们说听不见,但能感觉到。琴声通过地板传上来,通过空气传上来,他们能感觉到。”
她转过身。
“有一次,祖母带我去。那些孩子围在钢琴旁边,把手放在琴身上,感受琴的震动。他们脸上有笑容,那种笑,和听得见的人不一样。是真正的快乐。”
“你想收集那个?”
“嗯。但不知道怎么做。沉默的声音,怎么变成音符?”
我没说话。我也不知道。
4
那天晚上,我住在美羽家。还是那个沙发,但这次有毯子和枕头。美羽上楼前说,明天可以去那个学校看看。我说好。
躺在床上,我听着窗外的声音。雨停了,但还有水滴从屋檐落下,滴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响声。远处偶尔有电车经过,低沉的轰鸣。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夜曲。
我想起白天收集的那些声音。雨声,电车频率。它们现在变成了光点,在美羽的瓶子里。那些曾经只是背景音的东西,现在有了形状,有了颜色,有了生命。
也许所有的声音都是这样。只是我们听不见它们真正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我们出发去那个聋哑儿童学校。它在世田谷区的一个安静住宅区里,一栋两层楼的老建筑,外墙涂成淡黄色。门口有一块牌子:世田谷聋哑儿童学校。
美羽按了门铃。一个中年女人来开门,穿着简单的毛衣和长裤,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她看见美羽,眼睛亮了一下。
“美羽小姐!”
“久美子老师。”美羽鞠躬,“好久不见。”
久美子老师看看我。
“这位是?”
“我的朋友,石田浩介先生。他是调音师。”
久美子老师点点头,让我们进去。
学校里面不大,但很整洁。走廊两边是教室,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有几个孩子在玩耍。他们没有发出声音,但用手势交流,脸上带着笑容。
“祖母去世后,”美羽边走边说,“久美子老师接手了这里的音乐课。她也是聋哑人,但能通过震动感受音乐。”
久美子老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暖。
我们来到一间音乐教室。房间不大,中间摆着一架立式钢琴,看起来很旧了。旁边有几把椅子,墙上贴着一些乐谱的图画。
“这架钢琴,”久美子老师说,她的声音有些含糊,但能听懂,“是笠原老师留下的。她每周都来弹,弹了很多年。孩子们很喜欢她。”
我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琴键有些发黄,但保养得很好。我按下中央C,声音闷闷的,但还准。
“需要调音吗?”我问。
久美子老师笑了。
“不用。笠原老师说,这架琴不需要准。孩子们听不见音准,他们只感受震动。只要震动在,琴就是好的。”
我点点头,合上琴盖。
美羽走到钢琴前,把手放在琴身上。
“我可以弹一下吗?”
“当然。”
美羽在琴凳上坐下,想了想,然后开始弹。她弹的是《Over the Rainbow》,那首老歌。很慢,很轻,每个音都像是在抚摸琴键。
孩子们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门口,围在那里看。他们没有发出声音,但眼睛亮亮的,看着美羽的手在琴键上移动。
美羽弹完,停下来。孩子们开始鼓掌,不是用手掌拍,是用手背拍,发出不一样的声音。那是聋哑人特有的鼓掌方式。
美羽站起来,走到孩子们中间。他们围着她,用手势比划着什么。美羽也用手势回应,像是在和他们聊天。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明白了那个沉默的和弦是什么。
不是声音,是连接。琴声通过震动传递,把弹琴的人和听琴的人连接起来。那种连接不需要声音,只需要存在。孩子们感受不到音高,感受不到旋律,但他们能感受到琴声的存在,感受到弹琴的人的存在。那就是沉默的和弦。
美羽回到我身边。
“您明白了?”
“嗯。那个和弦,不是声音,是连接。”
她点点头。
“但怎么收集?”
“也许不需要收集。”我说,“也许它一直在那里。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孩子,还有人记得祖母在这里弹琴,那个和弦就不会消失。”
美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手里的瓶子。九个光点在瓶子里跳动,等着第十个。
“那这个呢?”
“这个已经在了。您看。”
我指着那些孩子。他们还在门口,看着我们,脸上带着笑容。其中一个女孩朝美羽挥手,美羽也挥手回应。
光点从美羽的瓶子里飘出来,不是新的,是原来那些。但它们飘向那些孩子,落在他们的手上,肩上,头发上。孩子们被光点笼罩,闪闪发亮。
然后光点又飘回来,回到瓶子里。但这次它们变了,不再是九个,是十个。多了一个。
美羽看着瓶子,眼泪流了下来。
“这就是沉默的和弦。”她说,“孩子们给我的。”
5
那天下午,我们在学校待了很久。美羽又弹了几首曲子,孩子们围在钢琴旁边,把手放在琴身上感受震动。我也弹了一首,那首刚完成的奏鸣曲的第一乐章。孩子们静静地听着,或者说,静静地感受着。弹完的时候,一个男孩走过来,用手势比划着什么。美羽翻译说,他说你的音乐像雨。
我笑了。雨。也许这就是最好的评价。
离开学校时已经傍晚。久美子老师送我们到门口,握着美羽的手,说了一些话。美羽点点头,也说了什么。然后我们走出来,走在安静的住宅区里。
“她说什么?”我问。
“她说,祖母的精神会一直留在这里。只要还有人记得。”
我看着美羽,看着她手里那个装着十个光点的瓶子。
“现在够了?”
“嗯。十个了。七个是您的,三个是我的。”
“那您可以留下来了?”
她点点头,但眼神里没有轻松。
“怎么了?”
“那个记忆猎人,”她说,“它还会来。十个音符比七个更亮,更容易被发现。”
我停下脚步。
“那怎么办?”
“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它们在我手里。只要我不放手,它就抢不走。”
我们继续走,走向车站。夕阳把整个街道染成金色,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目黑的电车上,美羽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她累了。这一天收集了三个音符,见了那些孩子,弹了琴,哭了。我看着窗外的风景,看着夕阳慢慢落下,看着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左手小指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这次不是老伤,是别的什么。也许是那些音符在提醒我,它们还在,还在跳动。
6
晚上,我们又去了“螺旋楼梯”。
高桥看见我们,点点头,倒了三杯威士忌。美羽这次没要琴酒,也要了威士忌,加一滴水。
“收集齐了?”高桥问。
“齐了。十个。”美羽拿出瓶子给他看。
高桥盯着那个瓶子看了很久。十个光点在瓶子里跳动,比以前更亮,像是十颗小星星。
“很漂亮。”他说,“但也很危险。”
“我知道。”
“那个记忆猎人,它还会来。下次来,就不会那么轻易走了。”
美羽把瓶子收起来。
“我知道。”
我们沉默地喝着酒。店里放的是迈尔斯·戴维斯的《Flamenco Sketches》,那首很长很慢的曲子,像是在描述某个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高桥先生,”美羽开口,“您那个记忆猎人,那个叫绫的女人,她后来还出现过吗?”
高桥摇摇头。
“没有。一次也没有。”
“您希望她出现吗?”
他想了想。
“不知道。有时候想,有时候不想。想的时候,是因为想知道她怎么样了。不想的时候,是因为怕她来取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我还有别的未实现可能吗?”高桥笑了笑,“也许有。活到这个年纪,放弃的比实现的多。”
我看着高桥,看着他在昏黄灯光下的脸。六十岁,头发花白,开了三十七年酒吧。他放弃过什么?除了那本没写的书,还有什么?
也许每个人都有很多未实现的可能。只是大多数都被埋在心里,自己都忘了。
“您那本书,”我说,“关于爵士乐的那本。现在还想写吗?”
高桥沉默了一会儿。
“想。但写不动了。脑子里的东西,变成文字,需要力气。我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
“可以口述。”美羽说,“我帮您记。”
高桥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祖母说过,未实现的音符需要被听见。您的书,也是未实现的音符。”
高桥又沉默了。他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我们在“螺旋楼梯”坐到很晚。高桥放了很多唱片,迈尔斯,柯川,比尔·埃文斯,切特·贝克。每一张都有故事,每一个音符都有回忆。
离开时已经快一点。美羽和我走在涩谷的街上,夜很深了,但霓虹灯还亮着,偶尔有出租车驶过。
“今晚住哪里?”我问。
“回目黑。您呢?”
“回涩谷。公寓。”
我们在车站前停下。她要坐东横线,我要坐山手线,方向不同。
“那明天见?”我说。
“明天见。”她点点头。
她走进车站,消失在自动检票口后面。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走向山手线的站台。
电车来了,我上去,找个位置坐下。车厢里只有几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我看着窗外流过的夜景,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那十个光点,在美羽的瓶子里。它们是未实现的可能,是放弃的梦想,是雨声,是电车频率,是沉默的和弦。它们现在有了形状,有了颜色,有了生命。
而那个记忆猎人,还在某个地方等着。
7
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星期日。
又是四天过去。没有记忆猎人的消息。我照常工作,调琴,去神保町,晚上去“螺旋楼梯”。美羽有时来,有时不来。来的时候我们听音乐,喝东西,聊些有的没的。不来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坐在老位置,看高桥擦杯子,听店里放的爵士乐。
生活像是回到了正轨。但我知道没有。那种平静只是表面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星期一晚上,我一个人在公寓里,把那首奏鸣曲的谱子拿出来看。已经看很多遍了,但每次看都能发现新的东西。那些音符,那些和声,那些节奏,它们像是有生命,每次看都在变化。
手机响了。是美羽。
“明天有空吗?”
“有。怎么了?”
“想请您陪我去个地方。祖母的墓地。”
我愣了一下。
“好。几点?”
“上午十点。我在目黑站等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景。老师去世一年了。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但好像又什么都没发生。
星期二上午,我准时到目黑站。美羽已经在等了,穿着黑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束白花。我们坐巴士到墓园,一个安静的地方,在丘陵上,能看见远处的城市。
老师的墓很简单,一块黑色的石碑,上面刻着“笠原笙子之墓”。旁边种着一棵小小的樱花树,叶子绿绿的。
美羽把花放在墓前,合掌默祷。我也合掌,闭上眼睛。
老师。谢谢您。谢谢您教我弹琴,谢谢您等了我三十年,谢谢您救了美羽。
风从丘陵上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远处的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片巨大的机器在运转。
“祖母说过,”美羽开口,“她死后,想让我把她的骨灰撒在钢琴里。她说,这样她就能永远和音乐在一起。”
“为什么没撒?”
“因为舍不得。”她看着那块石碑,“有个地方可以来,可以说话,可以放花,这样比较好。”
我点点头。
我们在墓前站了很久。风吹着,草摇着,偶尔有鸟飞过。美羽一直看着那块石碑,不说话。我也看着,不知道说什么。
“您知道吗,”美羽忽然说,“祖母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美羽,你会遇到一个人。他会给你七个音符,你会给他三个。然后你们就分不开了。”
我看着她。
“分不开?”
“嗯。就像两根琴弦,调成同样的音高,就会一起振动。”
她转过身,看着我。
“您觉得是这样吗?”
我想了想。
“也许吧。至少现在,我们确实分不开了。”
她笑了。那个笑容在阳光下显得很温暖,像是春天的阳光。
我们离开墓园,坐上回程的巴士。美羽靠在我肩膀上,又睡着了。我看着窗外流过的风景,想着老师说的话。
两根琴弦,调成同样的音高,就会一起振动。
也许这就是我们。调音师和未实现的音符,在这个世界,在这个时间,在这个瞬间,一起振动。
8
那天晚上,我们又去了“螺旋楼梯”。
高桥看见我们,点点头,倒了三杯威士忌。
“今天去哪里了?”
“祖母的墓地。”美羽说。
高桥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个好老师。”
“嗯。”
店里放的是比尔·埃文斯的《Peace Piece》,那首很长很慢的曲子,像是在描述某种永恒的宁静。我们喝着酒,听着音乐,谁也不说话。
“高桥先生,”美羽忽然开口,“您的那本书,想好了吗?”
高桥愣了一下。
“那本书?”
“关于爵士乐的那本。您说想写但写不动的。”
高桥沉默了一会儿。
“想好了。写。”
美羽笑了。
“那我帮您记。明天开始?”
“明天开始。”
我看着他们,看着高桥脸上那种释然的表情,看着美羽眼睛里那种认真的光。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未实现音符的意义。它们不只是被收集,被保存,还可以被完成。
那本书,在高桥心里放了三十七年。现在终于要出来了。
离开“螺旋楼梯”时已经快十二点。美羽和我走在涩谷的街上,夜风很凉,但很舒服。
“谢谢您。”她说。
“谢什么?”
“谢您陪我去墓地。谢您帮我收集音符。谢您一直在。”
我看着她,看着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年轻的脸。
“不用谢。我也想一直在。”
她笑了笑,然后踮起脚,在我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晚安。”
她转身跑向车站,消失在自动检票口后面。我站在那里,摸着被亲过的地方,愣了很久。
然后笑了。
也许这就是两根琴弦一起振动的感觉。
9
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
三天过去了。美羽白天帮高桥记那本书,晚上偶尔来“螺旋楼梯”。我照常工作,调琴,去神保町。生活像是有了新的节奏,不再那么孤独。
星期六下午,我正在吉祥寺调一台钢琴,手机响了。是美羽。
“它来了。”
我的手指停在琴键上。
“在哪里?”
“在我家。在楼下。您能来吗?”
“马上。”
我挂了电话,收拾工具箱,跟主人道歉说有急事,然后跑出公寓。拦了辆出租车,直奔目黑。
车窗外,天阴了,要下雨的样子。我看着窗外流过的风景,手心在冒汗。
那个记忆猎人,又来了。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老师公寓门口。我扔下钱就跑,冲进楼里,跑上二楼。
美羽站在记忆钢琴的房间里,手里拿着那个玻璃瓶。十个光点在瓶子里疯狂跳动,比以前更亮,像是要逃出来。
房间里的光线在变化,和上次一样。昏黄的灯光变暗,然后变亮,然后又变暗。窗外的雨开始下起来,但雨声很怪,不是正常的声音,是那种低沉的大提琴声,C,持续不断。
门开了。
那个存在进来了。和上次一样,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它的冷,它的古老。它比上次更强大了,像是带着更多的力量。
“把瓶子给我。”那个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
美羽握紧瓶子。
“不。”
“十个音符。给我。你可以留下。”
“不。”
那个存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转向我。
“调音师。你又来了。”
我没说话。
“你保护不了她。你没有力量。”
“也许没有。”我说,“但我在这里。”
它笑了。那种冰冷的感觉,像是冬天最深处的风。
“在这里有什么用?你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的手摸到了工具箱。里面有什么?音叉,调音扳手,减震工具。这些东西能对付记忆猎人吗?
也许不能。但它们是工具。调音师用工具调整声音。也许也能调整别的东西。
我打开工具箱,拿出音叉。银色的,小小的,敲一下就能发出440赫兹的A音。
我敲响音叉。
那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清澈,准确,坚定。
那个存在愣住了。
“这是什么?”
“音叉。”我说,“标准音。440赫兹。”
我又敲了一下。那声音继续回荡,和那个低沉的C音撞在一起,产生一种奇怪的共鸣。
那个存在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声音……不对……”
我又敲了一下。第三下。第四下。每一下都在那个低沉的C音上凿出一个缺口。
美羽明白了。她跑到钢琴前,按下A键。
钢琴的A音和音叉的A音汇合在一起,变得更强大,更坚定。它们和那个C音对抗着,像是一场战争。
那个存在开始颤抖。它的重量变轻了,它的冷变淡了,它的古老变得脆弱了。
“不……这不可能……”
我又敲了一下音叉。第七下。
那个存在尖叫了一声,然后消失了。
房间里恢复了正常。灯光稳定地亮着,窗外的雨声变回正常的雨声。美羽松开按着琴键的手,跌坐在地上。
我走过去,扶起她。
“没事了?”
“暂时。”她看着手里的瓶子。十个光点还在跳动,但比刚才弱了一些,像是累坏了。
“那个音叉,”她说,“您怎么想到的?”
“不知道。只是觉得,也许声音能对抗声音。”
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泪光。
“谢谢您。又救了我一次。”
我收起音叉,放回工具箱。
“它还会再来吗?”
“会。但下次,我们还有音叉。”
窗外的雨还在下。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雨夜,路灯昏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但我知道,那个存在还在某个地方,等着。
但它也会知道,我们也在等。
用音叉。用A音。用440赫兹的坚定。
10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涩谷。美羽让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和上次一样。但这次,她没有上楼。
她在我旁边坐下,靠着我的肩膀。
“睡不着?”
“嗯。”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变成细密的雨丝。我们就这样坐着,听着雨声,谁也没说话。
“那个音叉,”她忽然说,“能送给我吗?”
我从工具箱里拿出音叉,递给她。
她接过去,在手里看了很久。银色的,小小的,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440赫兹。”她说,“标准音。所有乐器的基准。”
“嗯。”
“您知道吗,”她把音叉贴在胸口,“祖母说过,标准音不是自然存在的,是人定的。人们决定让A等于440赫兹,这样所有乐器就能一起演奏。这是一种约定。一种信任。”
她看着我。
“就像我们。一种约定。一种信任。”
我看着她,看着她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眼睛。
“嗯。一种约定。一种信任。”
她靠在我肩膀上,闭上眼睛。
我继续听着雨声,继续看着窗外。那个存在也许还在某个地方,但至少现在,我们在一起。
左手小指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这次不是老伤,不是记忆猎人的警告,是别的什么。也许是约定,也许是信任,也许是那根琴弦正在和另一根一起振动。
窗外的雨慢慢小了,最后停了。天快亮的时候,我靠着沙发,也睡着了。
梦里又听见那个声音。不是记忆猎人的C音,是音叉的A音。清澈,准确,坚定。它在黑暗中回荡,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你也在这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