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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重逢与和解 病愈后,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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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三年春天,陈远二十五岁。
从西藏回来之后,日子慢下来了。像一条河从峡谷里冲出来,进了平原,一下子宽了,浅了,慢了。他每天画画,画完了就在院子里坐着,看槐树,看天,看文之仪进进出出。她不忙的时候,就搬个凳子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坐着,一坐就是半天。
不说话。但也不闷。
有时候她会忽然说一句什么。说今天的太阳真好,说槐花快开了,说巷子口那家早点铺的豆浆比别处的稠。他就嗯一声,或者点点头。她也不在意他回不回答,说完了就继续坐着。
这样的日子,他以前没过过。以前总是急,总是赶,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现在不急了。不是不画了,是不急了。画的时候还是用心画,但画完了,就放下了。不想那么多。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老了。二十五岁,不该老。但他觉得心里那条河,流得慢了。慢了好。慢了才能看清两岸的风景。
那年春天,他完成了一组画。
画的是西藏。不是他以前画的那种,是另一种。那些雪山,那些寺庙,那些藏民的脸,还有梁韵。他画了很久,画了改,改了画。画到最后,他觉着对了。那个劲出来了。那个劲叫“远”。不是远近的远,是他名字那个远。远远地看着,远远地想着,远远地画着。
他把那组画拿给文之仪看。
她看了很久。
看完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变了。”
他看着她。
“哪儿变了?”
她想了想。
“以前你的画,是往里走。往心里走,往深里走。现在你的画,是往外走。往远里走,往高处走。”
他听着她的话,想着她说的对不对。
他不知道对不对。但他知道,她看懂了。
她把画还给他。
“这是你画得最好的。”
他接过画,看着那些雪山,那些寺庙,那些藏民的脸,还有梁韵。她站在雪山底下,穿着那件旧棉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那种东西叫等。她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他看着那双眼睛,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是舍不得,是放不下,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还在等。等一辈子。
他把画收起来,放进那个桐木匣子里。
那年夏天,文之仪的父亲病了。
她接到信的那天,整个人都变了。脸色发白,手发抖,话也说不利索。陈远问她怎么了,她把信给他看。信上写着她爹病重,让她赶紧回去。
他看着她。
“你回去。”
她点点头。
“我陪你回去。”
她愣住了。
“你?”
他点点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你不用……”
他握住她的手。
“我陪你。”
她低下头,没说话。但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他们坐了三天火车,又坐了一天汽车,才到她老家。那是一个小镇,比河湾村大一点,也比河湾村热闹一点。街上有人摆摊,有孩子跑来跑去,有狗在墙角晒太阳。她领着他走过那些街巷,走到一个院子门口,停下来。
院门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半天不动。
他站在她旁边,也不动。
后来她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结着青青的枣子。一个老太太坐在枣树底下,低着头择菜。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文之仪,愣住了。
“之仪?”
文之仪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娘。”
老太太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你爹……”
文之仪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我回来了。”
老太太哭着,说不出话。
陈远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文之仪回过头,冲他招招手。
他走过去。
老太太看着他,愣住了。
“这是……”
文之仪说:“朋友。”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见过。在他娘眼睛里见过。是那种看女婿的光。
他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
老太太笑了。
“好,好。进来,快进来。”
她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文之仪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不说话。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浅,一下一下的。陈远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想起他爹临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坐着,这样握着。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天晚上,她爹醒了。看见她,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看见了。
“回来了?”
她点点头。
她爹看着她,又看见她身后的陈远。
“这是……”
“朋友。”
她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好。”
他又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爹走了。
走得很安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文之仪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坐了一夜。
陈远坐在她旁边,陪着她。
天亮了。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他跟着她。
她站在枣树底下,看着那些青青的枣子。
“他说,等枣子红了,就给我摘。”
她转过头,看着他。
“枣子还没红,他走了。”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靠在他肩上,哭了。
他抱着她,不说话。
丧事办了三天。
那三天里,陈远一直在她身边。帮她张罗事,陪她守灵,听她说话。她的话很多,说她爹小时候怎么疼她,怎么教她认字,怎么送她去上学。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完了,继续说。
他听着,不插话。
出殡那天,她站在坟前,看着那堆新土。
“以后没人等我回去了。”
他握住她的手。
“我等你。”
她看着他。
他点点头。
她没说话。但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从她老家回来之后,文之仪变了。
不是变坏了,是变深了。以前她心里有什么,还会说出来。现在不说了。就放在心里,沉在底下,沉得很深。陈远有时候看着她,觉得她像一口井。井里有水,很深,看不见底。
他知道她在想她爹。他也想过他爹。那种疼,他知道。
他不问她。她也不说。两个人就那么待着,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但不说的时候,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年秋天,陈远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文之仪。不是她现在这个样子,是她站在老家院子里,站在枣树底下的样子。枣子还是青的,天是灰的,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那种东西叫“等”。她在等枣子红。也在等她爹回来。虽然她知道,等不到了。
他把画拿给她看。
她看了很久。
“这是我在等我爹?”
他点点头。
她把画放下,看着他。
“你把我画进去了。”
他没说话。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心里也有我。”
他握住她的手。
“有。”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那年冬天,陈远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南方来的,信封上的字迹他很熟悉。是葛菲。
他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文之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谁的信?”
他递给她。
她看了,抬起头,看着他。
“你拆吧。”
他拆开信,抽出信纸。
信不长:
“陈远:我结婚了。那个人你也认识,是顾城。我们是在你的画展上认识的。他说他喜欢我的眼睛,我说我喜欢他的画廊。就这么成了。我知道你不会来,但还是告诉你一声。祝你画得好。葛菲。”
他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文之仪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后来他把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她看着他。
“你没事吧?”
他想了想。
“没事。”
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他看着那些光,想着葛菲。想着她第一次从车上下来,站在他面前的样子。想着她说“我想让你画我”的样子。想着她在咖啡馆里,握着他的手说“我想你”的样子。想着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是舍不得,是放不下,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结婚了。和顾城。那个第一次来画家村要买他全部画的画廊老板。
他想起顾城。想起他站在小屋门口,说“你画得不错”的样子。想起他说“你什么时候画完”的样子。想起他最后一次来,说“我帮不了你”的样子。
那个人,娶了葛菲。
他不知道该想什么。但他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放下了。
不是不爱。是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祝福”。他希望她过得好。和谁过,不重要。过得好,就行。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文之仪还没睡,坐在床上,看着他。
“想完了?”
他点点头。
她笑了笑。
“那就睡吧。”
他躺下去。
她熄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她的呼吸。轻轻的,细细的,像河水流过石头。
他闭上眼睛。
想起祖父说的话:黄河永远在流。
对。永远在流。那些人也在流。那些事也在流。流过去了,就不再回来。但流的时候,是真的。
他睡着了。
睡得很沉。
一九九四年春天,陈远二十六岁。
那一年,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那些年画的画,挑了一部分,办了一个画展。
画展在北京城里,一个不大的展厅。孙记者帮忙张罗的,林画家也来了,还有那些年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墙上挂着他的画,从《黄河边上》到《西藏》系列,从春妮到文之仪,从文景行到他爹。那些画,是他十年的东西。
开幕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画画的,有评论家,有记者,有普通观众。他们站在那些画前面,指指点点,交头接耳。陈远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画。
他看见一个老人,站在《黄河边上》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后来他转过身,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陈远听不见他说什么,但他看见那个人在擦眼睛。
他看见一个年轻姑娘,站在春妮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后来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拍完了,又看了很久。
他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文景行那张纸条前面,看了很久。那张纸条是文景行写的,他把它裱起来,当成一幅画。那男人看着那些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画,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好像那些画不是他画的,是别人画的。他只是一个看客,站在那里,看着别人的东西。
文之仪走到他身边。
“你不过去?”
他摇摇头。
她看着他。
“怎么了?”
他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不想过去。”
她没再问。她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些人,那些画。
画展办了一个星期。
最后一天,来的人少了。展厅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脚步声。陈远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画。
他走到春妮那幅画前面,站住了。
画上的春妮,站在黄河边上,看着河水。她背对着画面,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那条河。那条他画了一辈子的河。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后来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那儿。
她三十来岁,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脸上带着淡淡的妆。她看着他,微微一笑。
是葛菲。
他愣住了。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幅画。
“这是春妮?”
他点点头。
她看了很久。
“你画得真好。”
他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
“好久不见。”
他看着她。
“好久不见。”
她笑了笑。那笑容和以前一样,淡得像春天的风。
他们走到展厅角落里的椅子上,坐下。
她看着那些画。
“你的画展,我看见了消息。就想来看看。”
他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结婚了。”
“我知道。”
她看着他。
“你收到信了?”
他点点头。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顾城对我挺好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就好。”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你呢?和她?”
他知道她问的是文之仪。
“在。”
她点点头。
“那就好。”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展厅里很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偶尔的一声咳嗽。
后来她站起来。
“我该走了。”
他也站起来。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保重。”
他点点头。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
“陈远。”
他看着她。
她笑了笑。
“好好画。”
她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淡蓝色的裙子,轻轻的脚步声。和第一次见他时一样。
他站了很久。
后来他转过身,继续看那些画。
那天晚上,他回到那个小院。
文之仪在院子里等他。看见他回来,她站起来。
“见了?”
他点点头。
她看着他。
“怎么样?”
他想了想。
“她挺好的。”
她没说话。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我们也好。”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她笑了。
那年夏天,陈远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葛菲。不是她现在的样子,是她第一次从车上下来,站在他面前的样子。穿着淡蓝色的裙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她的眼睛很亮,很黑,很干净。
画完了,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把画收起来,放进那个桐木匣子里。
匣子越来越满了。祖父的调色盘,毛笔,颜料。宛如的画,春妮的画,文景行的纸条,他爹的画,他娘的画,黄河的画,瑞士那个湖的画,梁韵的画,文之仪的画。现在,又多了葛菲的画。
他看着那些东西,觉得心里满满的。
他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
窗外,风吹着槐树,叶子沙沙响。
他闭上眼睛。
想起祖父说的话:黄河永远在流。
对。永远在流。
那些人也在流。那些事也在流。在他心里流。像河水一样,永远在流。
那年秋天,文之仪忽然问他:“你以后还走吗?”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是说,你以后还去别的地方吗?像瑞士,像西藏那样,一去就是半年一年的。”
他想了想。
“不知道。”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你去哪儿,我跟你去。”
他看着她。
她笑了笑。
“我不想再等了。”
他握住她的手。
“那就一起走。”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没让眼泪流下来。
那年冬天,他们去了一个地方。
不是瑞士,不是西藏,是云南。一个小镇,在雪山底下,有一条河从镇子中间流过。河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他们在镇上租了一个小院,住下来。
院子不大,但够住。有一棵石榴树,结着红红的石榴。还有一个小厨房,她每天在那儿做饭。他每天在院子里画画,画雪山,画河,画那些他没见过的东西。
有时候他们一起出去走。走在那些石板路上,走在那些小桥边,走在那些他从没见过的地方。她走在他旁边,有时候牵着他的手,有时候不牵。但不管牵不牵,他知道她在。
有一天,他们走到那条河边。
河水哗啦哗啦流着,清清的,凉凉的。他站在河边,看着那条河。
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条河。
“这条河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摇摇头。
“不知道。”
她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那你就给它起个名字。”
他看着那条河,想了想。
“就叫它‘之仪河’吧。”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
“你的名字。”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你在这儿。”
她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像河面上的光。
那年冬天,陈远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那条河。河水哗啦哗啦流着,清清的,凉凉的。河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她。他们站在那儿,看着那条河。河水在流,他们在看。一直看,一直流。
画完了,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把画收起来,放进那个桐木匣子里。
匣子越来越满了。但他知道,还有地方。还有一辈子的地方。
他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她躺在他旁边,睡着了。呼吸轻轻的,细细的,像河水流过石头。
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在月光底下,很白,很安静。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她动了动,没醒。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心里那条河,慢慢流着。和窗外那条河一起流。和她一起流。和那些走了的人一起流。和他画过的那些画一起流。
流着,流着,流到很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地方叫什么。
但他知道,她在那儿。
她们都在那儿。
他睡着了。
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