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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燃烧的荆棘 隐居期间, ...

  •   一九九二年春天,陈远二十四岁。

      从河湾村回来之后,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每天画画,画完了就坐在那儿发呆,发呆够了继续画。画的东西越来越多,说的话越来越少。文之仪有时候一整天听不见他说一句话。

      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她再问,他还是说没事。但她看得出来,有事。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以前没有的。那种东西叫空。

      他爹的死,把他心里什么东西带走了。

      不是全部。是一部分。那一部分是他和过去的连接。他爹活着的时候,不管多远,他都知道有个地方叫家,有个人是他爹。他爹不在了,那个地方就空了。虽然还有他娘,但不一样。他爹是根,根断了,树还在,但晃得厉害。

      那一年,他开始画一组新画。画的是他爹。不是他爹临死的样子,是他爹活着的样子。他爹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他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他爹站在门口看着他去县里。那些画面,他画了一张又一张,画到后来,他分不清画的是他爹,还是他自己。

      有一天,他画着画着,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面前那张画,看了很久。

      那张画上是他爹的背影,扛着锄头,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快黑了,地是黄的,天是灰的,他爹的背影是黑的。他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话:你画的是你爹,也是你自己。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儿来的。也许是他自己想的,也许是文景行说过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真的。

      他放下笔,走到院子里。

      天快黑了。院子里的槐树在风里摇,叶子沙沙响。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叶子,想起小时候。想起他爹打他的那些巴掌,想起他爹撕掉的那些画,想起他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是舍不得,是放不下,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眼,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文之仪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又想了?”

      他没说话。

      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夏天了,还是凉。

      她握着他的手,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着,一直站到天黑。

      那年秋天,陈远开始失眠。

      不是偶尔睡不着,是天天睡不着。躺下去,闭上眼睛,脑子里就转起来。转他爹,转文景行,转春妮,转那些走了的人。转那些他画过的画,没画过的画,想画但画不出来的画。转着转着,天就亮了。

      天亮了他起来,继续画画。画着画着,忘了时间。忘了困,忘了累,忘了饿。文之仪把饭端到面前,他才想起来吃。吃完了继续画。画到天黑,躺下去,又开始转。

      有一天,文之仪问他:“你多久没睡好觉了?”

      他想了想。

      “不知道。很久了。”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印,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胡子拉碴的,像个鬼。

      “你这样会死的。”

      他摇摇头。

      “不会。”

      她急了。

      “你怎么知道不会?”

      他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还没画完。”

      她愣住了。

      他看着窗外。

      “画完了,也许就死了。没画完,死不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她给他熬了一碗安神的药。他喝了,还是睡不着。她坐在他床边,守着他,守了一夜。他还是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说:“我想出去走走。”

      她看着他。

      “去哪儿?”

      他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走走。”

      她没拦他。

      他走了。

      他走了很久。

      走到哪儿去,他自己也不知道。就是走。走在北京的街上,走过那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胡同,走过那些他画过和没画过的地方。他走了一天,走了一夜,走到腿软了,走到天又亮了。

      他走回那个小院。

      文之仪在门口等他,眼睛红红的,一夜没睡。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看着她,也没说话。

      她走过来,抱住他。

      他抱着她,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下沉。沉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那年冬天,陈远做了一个决定。

      他对文之仪说:“我想去西藏。”

      她愣住了。

      “西藏?”

      他点点头。

      “去干什么?”

      他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想去。”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一个人?”

      他点点头。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她没说话。

      但她开始给他收拾东西。

      西藏很远。

      坐了三天火车,又坐了三天汽车,才到那个地方。那是一个小镇,很小,在雪山底下。镇上只有一条街,街上有一个邮局,一个小卖部,一个旅馆。旅馆很破,墙皮剥落,窗户漏风,但便宜。

      陈远住下来。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雪山,能看见山顶的雪。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想起瑞士。想起那个湖,那些山,那些画不出来的日子。那时候他觉得堵,现在他觉得空。堵和空,哪个更难受?他不知道。

      他每天起来,看雪山。看够了,就出去走。走在那些他从没见过的地方。天很蓝,蓝得像假的。云很白,白得像假的。山很高,高得不像真的。他走在那些假的东西里,觉得自己也变成假的了。

      有时候他遇见藏民。那些人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他们说的话他听不懂,但他们笑的时候,他也笑。笑完了,各走各的。

      有一天,他走到一个寺庙里。

      寺庙很小,在山坡上,金顶在太阳下发光。他走进去,看见几个喇嘛在念经。他们坐在那儿,摇着转经筒,嘴里念念有词。他听不懂他们念什么,但他听着那声音,心里忽然静了。

      他坐在角落里,听了一下午。

      太阳落山的时候,一个老喇嘛走到他面前。老喇嘛很老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却很亮,像雪山上的星星。

      老喇嘛看着他,说了几句话。他听不懂。老喇嘛又说了几句,他还是听不懂。老喇嘛笑了,伸出手,指了指他的心口。

      他低头看自己的心口。

      老喇嘛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他抬起头,看着老喇嘛。

      老喇嘛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坐在那儿,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梦见春妮。

      春妮站在黄河边上,穿着那件旧衣服,回过头来看他。她笑着,笑得很开心。他跑过去,想抱住她。但他跑着跑着,她就远了。跑着跑着,她就没了。

      他醒过来,满脸是泪。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雪山发光。

      他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老喇嘛的话。他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意思是:你的心,你自己知道。

      他躺在黑暗里,想着自己的心。

      他的心是什么?是黄河,是春妮,是文景行,是文之仪,是他爹,是他娘,是那些他画过的人,是那些他还没画出来的东西。那么多东西挤在一起,挤得满满的,满得发疼。

      他闭上眼睛。

      疼就疼吧。疼着,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那年冬天,陈远遇见了一个人。

      那人是个女的,三十来岁,汉人,住在镇上。她丈夫死了两年了,她一个人守着一个小院,很少出门。镇上的人说,她男人是来西藏做生意的,死在路上,连尸首都没找到。她就不走了,守在这儿,等他回来。

      陈远第一次看见她,是在小卖部。她去买东西,他也在。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她买了东西,走了。

      他第二次看见她,是在雪山脚下。她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雪山,一动不动。他远远地看着她,觉得她像个石头。

      他第三次看见她,是在他住的旅馆门口。她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人。他走过去,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

      “你是新来的?”

      他点点头。

      她看着他。

      “画家?”

      他又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丈夫也画画。”

      他愣住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很累。走到巷子口,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拐进去,不见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那个女人。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从哪儿来。不知道她为什么跟他说那些话。但他记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黑,像一口井。井里有东西,但看不见。

      第二天,他又去了那个小卖部。她在。买完东西,他跟她说话。

      “你叫什么?”

      她看着他。

      “梁韵。”

      他点点头。

      她没问他叫什么。但她知道。

      从那天起,他常常遇见她。

      在小卖部,在雪山脚下,在镇子东头的路口。他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但每次看见她,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同情,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别的什么。

      有一天,她请他到她家坐坐。

      她的院子很小,收拾得很干净。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雪山,画得不好,但能看出是谁画的。

      她指着那幅画。

      “他画的。”

      他看着那幅画,没说话。

      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幅画。

      “他死的时候,我在这儿等他。等了三个月,等回来的是一封信。说人没了,找不到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他死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笑了。那笑容很苦。

      “我想,他想的是我。”

      她走到桌边,坐下。

      陈远也坐下。

      她给他倒了一杯茶。茶很苦,像藏民喝的那种。

      她喝了一口,看着窗外。

      “你来这儿干什么?”

      他想了想。

      “不知道。”

      她看着他。

      “不知道就来了?”

      他点点头。

      她笑了。这次的笑不那么苦了。

      “你也是个怪人。”

      他想起春妮也这么说过。文之仪也这么说过。葛菲也这么说过。

      “有人说过。”他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后来她说:“你住的那个旅馆太破了。搬我这儿来吧。有空房。”

      他愣住了。

      她站起来。

      “我一个人住,害怕。你来,有个照应。”

      她走进里屋,没等他回答。

      那天晚上,陈远躺在床上,想着她的话。

      搬过去?和她一起住?他不知道该不该。但他知道,他不想拒绝。

      第二天,他搬过去了。

      她给他收拾了一间屋子,靠院子,有阳光。他把东西放下,把那个桐木匣子放在床头,把那些画卷起来,靠在墙角。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

      “你东西真少。”

      他点点头。

      她看见那个桐木匣子。

      “那是什么?”

      他拿起来,打开。

      她看着里头的东西。祖父的调色盘,毛笔,颜料。宛如的画,春妮的画,文景行的纸条,文之仪的画,他爹的画,他娘的画,黄河的画,瑞士那个湖的画。她看得很慢,每一张都拿起来看,看完了轻轻放回去。

      看到春妮那幅画的时候,她停下来。

      “这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画的人。”

      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她死了?”

      他点点头。

      她把画放回去。

      “你心里有很多人。”

      他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也是。”

      她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从那天起,他们一起住。

      她给他做饭,他帮她干活。她话不多,他话也不多。两个人就那么待着,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但不说的时候,也不觉得尴尬。

      她有时候会说起她丈夫。说他们怎么认识的,怎么来的西藏,他怎么死的。说着说着,就不说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看见那里头有一条河。那条河在流,流得很慢,很苦。

      他有时候会说起春妮。说他们怎么认识的,她怎么死的。说着说着,也不说了。她看着他的眼睛,看见那里头也有一条河。那条河在流,流得很快,很深。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问他:“你一个人睡,冷吗?”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睛很亮。

      他没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冷。”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凉,但很有力。

      他握着那只手,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自己的屋。

      她在他屋里,睡在他旁边。她抱着他,像抱着一个溺水的人。他抱着她,像抱着一团火。那火很热,热得发烫,烫得他浑身发抖。

      她在他耳边说:“别走。”

      他抱着她。

      “不走。”

      但天亮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的雪山,忽然想起文之仪。想起她的眼睛,她的手,她站在门口等他的样子。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揪着。疼。很疼。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

      她醒了。看见他睁着眼睛,她问:“想什么?”

      他没说话。

      她坐起来,看着他的脸。

      “想她?”

      他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走吧。”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苦。

      “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我也是。但我们都需要一个人,陪我们过这个冬天。”

      她站起来,穿上衣服。

      “过了这个冬天,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走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

      心里那条河,忽然乱了。

      那年冬天,陈远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

      白天,他画画。画雪山,画寺庙,画那些藏民的脸。画着画着,就把自己画进去了。画里的雪山是真的,他是假的。画里的藏民是真的,他是假的。他看着那些画,觉得自己正在消失。

      晚上,她来。抱着他,像抱着一团火。他在那团火里烧,烧得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文之仪,忘了春妮,忘了那些走了的人。只有她在,只有那团火在。烧着烧着,就睡着了。睡着了,又梦见她们。梦见春妮站在黄河边上,梦见文之仪站在门口等他,梦见她们都在看着他,不说话。他醒过来,满脸是泪。

      她在旁边,看着他。

      “又梦了?”

      他没说话。

      她伸出手,擦掉他的眼泪。

      “你心里的人太多。”

      他看着她。

      “你心里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有他。”

      她看着窗外。

      “但他不在了。”

      他握住她的手。

      她没说话。

      有一天,他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她。她站在雪山下,穿着那件旧棉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他画着画着,就画出了她眼睛里的东西。那种东西叫等。她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他把画拿给她看。

      她看了很久。

      后来她把画放下,看着他的眼睛。

      “你把我画活了。”

      他没说话。

      她忽然抱住他。

      “谢谢你。”

      他抱着她,觉得她在发抖。

      那天晚上,她没走。

      她在他屋里,睡在他旁边。她抱着他,抱得很紧。他也抱着她,抱得很紧。两个溺水的人,抱在一起,沉下去。

      那年冬天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陈远从外面回来,看见她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他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她没说话。他看见她手里拿着一封信。

      他把信拿过来,看了。

      信是她丈夫的弟弟写来的。说有人在山里发现了一具尸体,从衣服和证件看,应该是她丈夫。问她要怎么处理。

      她坐在那儿,像一块石头。

      他在她旁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开口了。

      “我等了他两年。等来了一具尸体。”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呢?你在等谁?”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

      “你心里那些人,你等得到吗?”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

      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来。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她的话。想着他在等谁。等春妮?她死了,等不到。等文景行?他也死了,等不到。等文之仪?她活着,在北京等他。

      他忽然坐起来。

      他想起文之仪。想起她站在门口等他的样子。想起她说“我等你”的样子。想起她一个人在院子里,等了他多少天,多少夜。

      他想起他来西藏之前,她给他收拾东西,一句话也没说。她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她怕说了,他就不走了。她怕说了,他就走不了了。

      他躺下去,看着天花板。

      心里那条河,流得很快。

      第二天,他去找她。

      她坐在屋里,看着墙上那幅她丈夫画的雪山。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我要走了。”

      她没回头。

      他走进去,站在她身后。

      “谢谢你。”

      她还是没回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等等。”

      他停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走吧。”

      他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瘦。

      “你也走吧。”他说,“别等了。”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

      “他死了。你活着。你该活着。”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会的。”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她还站在那儿,站在那幅画前面,一动不动。

      他推开门,走出去。

      雪还在下。

      他走了。

      回到镇上,他收拾东西。把那个桐木匣子抱在怀里,把那些画卷起来,背在肩上。

      他走到邮局,给文之仪拍了一封电报。

      只有三个字:我回来。

      然后他去了那个寺庙。

      老喇嘛还在。坐在那儿,摇着转经筒,嘴里念念有词。他走过去,在老喇嘛面前坐下。

      老喇嘛看着他,笑了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想坐一会儿。

      坐了很久。

      后来老喇嘛开口了。说了一句话,他听不懂。但老喇嘛指了指他的心口,又指了指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心口。

      又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

      他站起来,走出寺庙。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得雪山发光。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光,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静下来。

      他想起梁韵说的:你心里的人太多。

      他想起老喇嘛指的心口。

      那些人多吗?多。但都是他的一部分。春妮是他的一部分,文景行是他的一部分,他爹是他的一部分,文之仪是他的一部分。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画,都在他心里。赶不走,也放不下。

      那就留着吧。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镇口,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寺庙。

      金顶在太阳下发光。

      他笑了笑。

      继续走。

      回北京的路很长。

      坐了三天汽车,又坐了三天火车。他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雪山变成荒原,从荒原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城市。那些风景一个一个过去,像河水一样流。

      他想着梁韵。想着她站在那幅画前面的样子。想着她说“你心里的人太多”的样子。想着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是舍不得,是放不下,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还会等。等她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等一辈子。

      他想着文之仪。想着她站在门口等他的样子。想着她说“我等你”的样子。想着她一个人在院子里,等了他多少天,多少夜。

      他忽然很想她。

      想抱她,想看她笑,想听她说话。

      火车轰隆轰隆响着,越走越快。

      他看着窗外,看见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那些飞快掠过的东西。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你不是你。你是你要成为的那个人。

      他要成为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要回去了。回那个人身边。回那些画身边。回他心里那条河身边。

      火车进了站。

      他走出车站,看见文之仪站在出口。

      她瘦了。眼睛底下有青印。但她站在那儿,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看着他。

      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伸出手,抱住她。

      她在他怀里,轻轻发抖。

      “回来了。”他说。

      她点点头。

      他抱着她,觉得整个人都暖了。

      那天晚上,他把她画的那些画拿出来,一张一张给她看。

      画的是她。她在院子里等他的样子,她在门口送他的样子,她一个人在夜里睡不着的样子。他画了很多,都是在西藏画的。

      她看了很久。

      看完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在那儿,一直想着我?”

      他点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画。

      “我也想你了。”

      他握住她的手。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些人呢?”

      他知道她问的是谁。

      他看着窗外。

      “在。都在。”

      她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但你在。”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见那里头有一条河。那条河在流,一直在流。流到她心里。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

      没有梦,没有失眠,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睁开眼睛,看见文之仪坐在床边,看着他。

      她笑了。

      “醒了?”

      他坐起来。

      她递给他一杯水。

      他喝了。

      她看着窗外。

      “今天天气好。”

      他看着窗外。天很蓝,阳光很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着那些光。

      心里那条河,慢慢流着。

      不急了。

      那年春天,陈远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两个人。一个是文之仪,站在院子里,晒着太阳。一个是梁韵,站在雪山下,看着远方。两个人不在一个地方,但都在画里。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但她们都在。都在他心里。

      他把那幅画收起来,放进那个桐木匣子里。

      匣子越来越满了。祖父的调色盘,毛笔,颜料。宛如的画,春妮的画,文景行的纸条,他爹的画,他娘的画,黄河的画,瑞士那个湖的画,梁韵的画。现在,又多了这幅。

      他看着那些东西,觉得心里满满的。

      他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

      窗外,风吹着槐树,叶子沙沙响。

      他闭上眼睛。

      想起祖父说的话:黄河永远在流。

      对。永远在流。

      那些人也在流。那些事也在流。那些地方也在流。在他心里流。像河水一样,永远在流。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文之仪在院子里,晒着衣服。她一件一件挂上去,挂得很仔细。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看着那个光,笑了。

      她回过头,看见他站在窗前,冲他摆了摆手。

      他也摆了摆手。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春天的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心里那条河,流得很慢,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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