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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告别与未告别 夏季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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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光落在银壶上,还是那个角度,还是那种切开蜂蜜的凝滞与瓷器的清冷的方式。但今天,那光里有什么不一样。也许是太亮了,也许是太直了,也许只是塞西莉亚不在,那光就少了什么。
艾丽诺坐在餐桌前,看着那道光,想着塞西莉亚。她走了一个月了。信来了三封。第一封说到了,找到了住的地方,很小,但够住。第二封说去看画廊了,看见了很多画,好的坏的都有,说她的画挂在那里,在一个角落里,但有人看了,有人问了。第三封说开幕式很热闹,很多人,很多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着,听别人说。
三封信都在她房间里,在书桌上,和那些信放在一起。和E的,和W的,和玛丽安的。塞西莉亚的信也在那里了,成了那些等待的一部分。
维拉端来茶。艾丽诺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苦的,和每天一样。
“斯特恩先生呢?”她问。
“在房间里。还在写。”
艾丽诺点点头。伦纳德这些天一直在写,除了吃饭,很少出来。他的书快写完了,他说。还差一点,差一个结尾。他不知道该怎么结尾,所以一直在等,等那个结尾自己来。
“拉尔夫先生来过吗?”
“昨天来过。问塞西莉亚小姐有没有来信。我说有。他看了信,笑了,然后走了。”
艾丽诺想着拉尔夫。那个年轻的生物学家,那些瓶瓶罐罐,那些看不见的小东西。塞西莉亚走了,他好像少了什么。每天来问信,每天看那些信,每天笑着,然后走了。他也在等。等塞西莉亚回来,或者等下一封信,或者等他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早餐结束。艾丽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海在晨光里,一片均匀的蓝。远处有一艘船,很小,几乎看不见。她看着那艘船,想着那些在船上的人。塞西莉亚是不是也在某艘船上?是不是正在回来的路上?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有人要来。
查尔斯·温赖特下午来。信昨天到的,说有事要谈,关于塞西莉亚的事。艾丽诺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心里有预感。那种不好的预感,那种事情要变的预感。
下午,查尔斯来了。他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茶,脸上是那种他特有的表情——有话要说,但不知道怎么说。
艾丽诺看着他,等着。
“艾丽诺,”他终于开口,“我来,是为了小查尔斯的事。”
艾丽诺点点头。她猜到了。
“他那天来过了。向塞西莉亚求婚了。”
“我知道。塞西莉亚说了。”
查尔斯看着她。“她怎么说?”
“她说她要去伦敦。她说她还没想好。她说她要考虑。”
查尔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走了。去伦敦了。小查尔斯很难过。他每天都在等她的信,等她的回音。但什么也没等到。”
艾丽诺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看着海,想着塞西莉亚。她走了,去了伦敦,去了那个她一直想去的地方。她没给小查尔斯回信。她在等。等自己想清楚,等自己知道要什么。
“我来,”查尔斯说,“是想问你,她会不会回来?会不会考虑这件事?”
艾丽诺看着他。那张脸上,有担忧,有期待,有那种父亲为儿子担心的东西。她突然觉得,查尔斯也不容易。他在中间,在他儿子和塞西莉亚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她会回来。这是她的家。但会不会考虑这件事,我不知道。那是她的事,不是我的。”
查尔斯点点头。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又喝了一口。
“她是个好女孩。”他说,“小查尔斯很喜欢她。我也很喜欢她。如果她愿意——”
他没说完。艾丽诺知道他想说什么。如果她愿意,她可以有一个家,一个丈夫,一个稳定的生活。不用画画,不用奔波,不用在那个陌生的世界里挣扎。只要她愿意。
但塞西莉亚愿意吗?
“她有自己的路。”艾丽诺说,“她画画。她画得很好。伦敦那个展览,她的画被选了。她在做她想做的事。”
查尔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也许是理解,也许是不理解,也许是两者都有。
“我知道。”他说,“我只是——只是想让小查尔斯有机会。让他知道,他等的那个人,会不会回来。”
艾丽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会写信问她。告诉她你来过。告诉她小查尔斯在等。但决定是她的。我只能问,不能说。”
查尔斯点点头。他站起来,伸出手。艾丽诺握住。他的手是热的,有点湿,是紧张的汗。
“谢谢。”他说。
“不客气。”
他走了。艾丽诺站在窗前,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石子路上。然后她转身,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拿起笔,开始写信。
亲爱的塞西莉亚,
查尔斯今天来了。为了他儿子的事。小查尔斯在等你的回音。他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会不会考虑他的求婚。
我没有替你做决定。我只是告诉你,有人在等。有人在等你的回答。
你自己怎么想?你想回来吗?你想考虑这件事吗?还是你已经决定了,只是还没说?
告诉我。让我知道。让我可以告诉他。
姑姑
她放下笔,看这些字。写得不好。太直,太简单,没有表达出她想表达的那些复杂的东西。但她不知道怎么写。她只知道要问,要知道,要让塞西莉亚知道有人在等。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写上地址。然后她下楼,交给维拉,让维拉寄出去。
维拉接过信,看着艾丽诺。那眼睛里有一点光,那种知道什么的光。
“太太,”她说,“塞西莉亚小姐会回来的。”
艾丽诺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维拉想了想。然后说:“她根在这里。画可以到处画,但根在一个地方。她的根在这里。会回来的。”
艾丽诺没说话。她看着维拉,看着她五十年在这房子里的脸,看着她那种知道一切却不说话的眼睛。也许她说得对。也许根在的地方,就是会回来的地方。
维拉走了。艾丽诺站在门口,看着窗外,看着海,想着塞西莉亚。想着她六岁刚来时的样子,想着她画画的样子,想着她站在崖边等光的样子。她的根在这里。和这房子,和这片海,和这些信,和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在一起。
她会回来的。
下午的光开始倾斜。从直射变成斜照,从亮变成暖。艾丽诺坐在客厅里,看书。但看不进去。那封信在路上,在某个邮袋里,在某个火车上,在去伦敦的路上。它在找塞西莉亚,在问她那个问题。
伦纳德从楼上下来。他走到客厅门口,看着艾丽诺。
“写完了?”她问。
他摇摇头。“还差一点。差一个结尾。”
“不知道怎么写?”
“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结束。”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站在那里,中间隔着下午的光,隔着那些没说完的话。
“也许不需要结束。”她说,“有些事,没有结束。”
他想了想。然后点点头。也许她是对的。也许有些事,没有结束。只是停在一个地方,等,等下一个开始。
他走进客厅,坐下。她也坐下。两个人看着窗外,看着海,看着那些永远在变的东西。
“塞西莉亚来信了吗?”他问。
“今天没有。昨天有。”
“说什么?”
“说展览。说那些画。说那些人。”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会回来的。”
艾丽诺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那种笑,是她没见过的。不是平时那种,是另一种,更轻,更淡,更像知道什么的那种。
“因为她的画在这里。那些没画完的画。她不会不画完的。”
艾丽诺想了想。是的。那些没画完的画。阁楼里的那些,房间里的那些,她脑子里那些。她不会不画完的。她会回来,继续画,继续等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他们坐着,喝茶,看窗外。不说话。那种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装满了塞西莉亚,装满了那些没画完的画,装满了所有正在等的事。
晚上,维拉端来晚餐。他们吃,说话,沉默。和每天一样。但今天,那沉默里有不一样的东西。也许是等待,也许是告别,也许是别的什么。
晚餐结束。艾丽诺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躺下。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她看见塞西莉亚。她站在崖边,面对着海,等着光。那光来了,落在她身上,把她变成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睡去。
早晨,信来了。
不是塞西莉亚的,是另一个人的。陌生的笔迹,陌生的地址,但邮戳是那个英格兰北部的小镇。玛丽安·霍普。
艾丽诺拿着那封信,很久没有动。它来了。那封她写的信的回信。那封寄给玛丽安的信的回信。那封她等了很久又不敢等的信。
她拆开。信纸是旧的,发黄的,和玛丽安二十七年前写的那封一样。字迹是老的,抖的,像写的时候手在抖。她读:
亲爱的艾丽诺·莫里斯,
你的信收到了。谢谢你写来。谢谢你告诉我。
玛丽安·霍普是我母亲。她死了。十年前死的。
但她留下了东西。一封信,给你的。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回信,就把这封信给她。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一直留着。现在给你。
她等了一辈子。等一封信。等一个人。等到死。我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不知道她等的是谁。只知道她等。每天坐在窗前,看那条路,等邮差来。等了五十年。
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封信。就是那封。她说,如果回信来了,就把这封信给回信的人。现在它来了。你来了。
我把那封信附上。你看完,可以留着。她等了一辈子,等的就是这个。
她女儿
玛莎·霍普
艾丽诺放下这封信,看信封里还有另一封。更旧的,更黄的,折痕处快要断开的。她打开。是玛丽安的字,和二十七年前那封一样。
亲爱的罗伯特,
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到你手里。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但有些话我必须说,哪怕你永远不会读到。
那天你走之后,我想了很多。想你说的那些话,想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想你眼睛里那种光——那种每次说起远方就会亮起来的光。我知道你会走。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那种必须走的人,像候鸟,像潮水,像那些身体里有古老钟声的人。
但我没想到,我会这么想你。
你走之后,我每天坐在窗前,看那条你走过的路。我想你会回来。我想你会突然出现在路的尽头,笑着,说:我回来了。但你不在。那条路一直是空的。
我去过我们一起去过的那些地方。咖啡馆,公园,河边。它们还在,和以前一样。但你不在了。它们就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只有回忆、没有你的地方。
我开始画画。画你。画你说话的样子,画你看远方的样子,画你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画了很多,挂满了房间。朋友来的时候,问:这是谁?我说:一个走了的人。
她们不懂。她们以为“走了”就是分手了,就是不爱了。但你不是不爱了,你是必须走。我懂。我一开始就懂。但我没想到,懂和受是两回事。懂可以,受很难。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收到这封信。也许永远收不到。也许收到的时候,你已经忘了我。也许收到的时候,你已经去了更远的地方。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人在这里,在等你回来。不是要你留下,只是要你知道。
如果你回来,来见我。如果你不回来,就算了。但我会记得你。会一直记得。会画你,想你,等那永远不会来的回信。
永远爱你的,
玛丽安
1899年9月12日
和那封一样。一模一样。她写了两封。一封寄了,一封留着。寄的那封,走了二十七年,到了艾丽诺手里。留的这封,等了一辈子,等她女儿在她死后交给回信的人。
艾丽诺拿着那封信,很久没有动。眼泪流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她想起玛丽安。那个坐在窗前等信的女人。那个等了一辈子的女人。那个和她一样,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的女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海在晨光里,一片均匀的蓝。远处有一艘船,很小,几乎看不见。她看着那艘船,想着玛丽安。她也这样看船吗?也这样想:他是不是在那艘船上?他是不是正在回来?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玛丽安等了五十年。等到死。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她转身,拿着那封信,上楼。走进阁楼。走到那个小木箱前,蹲下,打开。那些信还在,E的,W的,玛丽安的,塞西莉亚的。她把玛丽安这封放进去,和那封一起。两封一样的信,一封寄了,一封留着。现在它们在一起了。等了五十年,它们在一起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信。一百年的等待,五十年的等待,二十七年的等待。它们都在这里,在这个小木箱里,在月光下,在阁楼里。它们等了这么久,等到了她。
她突然想起伦纳德说的话:也许它等的不是罗伯特。也许它等的是现在,是你们,是这个时刻。
是的。这些信等的不是那些人。那些人已经死了。它们等的是她,是塞西莉亚,是这个阁楼,是那些会读它们、会记住它们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海在上午的光里,变成一片耀眼的蓝。远处那艘船不见了,也许到了什么地方,也许沉了,也许只是太小看不见了。她站在那里,看着海,想着那些等待的人。
E,W,玛丽安,罗伯特。他们都在那片蓝里,在那片永远在来永远在退的蓝里。
她下楼。走进客厅。伦纳德坐在那里,看书。看见她进来,抬起头。
“怎么了?”
她把信给他看。他读了。读完,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等了五十年。”
艾丽诺点点头。
“等到死。”
艾丽诺又点点头。
伦纳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都在等。等不同的东西。等不同的时间。但都在等。”
艾丽诺看着他。他也在等。等一本书写完。等一个结尾。等他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你的书写完了吗?”她问。
他摇摇头。“还没。但快了。我知道该怎么结尾了。”
“怎么结尾?”
他想了想。然后说:“不结尾。就停在那里。停在中间。停在等待里。因为那就是真的。没有结尾。只有继续等,继续活,继续走。”
艾丽诺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看着海,想着那些等待的人。E,W,玛丽安,罗伯特,她自己,伦纳德,塞西莉亚。都在等。都在中间。都在那个没有结尾的地方。
下午,另一封信来了。
塞西莉亚的。艾丽诺拆开,读。
亲爱的姑姑,
你的信收到了。查尔斯的事,我想了很久。
我不回去。不是现在。也许以后,但不是现在。
我在伦敦,在画画,在看那些没见过的画,在学那些没学过的东西。我在成为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还不知道会不会结婚,会不会安定,会不会过那种日子。
告诉小查尔斯,谢谢他。谢谢他等我。但我不能答应。我不能因为有人等,就变成那个人等的人。我要变成我自己等的人。
我会回来的。根在那里。画在那里。你在那里。但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会是另一个人。一个选了这条路的人。
爱你的,
塞西莉亚
艾丽诺读着,笑了。那笑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塞西莉亚选了。选了那条路,选了那个自己,选了那个正在成为的人。她在伦敦,在画画,在活。她会回来的。但回来的时候,会是另一个人。
她把信给伦纳德看。伦纳德读了,也笑了。
“她选了。”他说。
艾丽诺点点头。
“和E不一样。和玛丽安不一样。她没等。她选了。”
艾丽诺想着这句话。没等。她选了。是的。塞西莉亚没等。她去了伦敦,去了那个她想去的地方,去了那个正在成为的自己。她没等。她选了。
窗外的光开始倾斜。下午过去了,黄昏来了。海在黄昏的光里,变成一片奇异的颜色。不是蓝,不是灰,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难以命名的颜色。艾丽诺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颜色,想着那些事。
塞西莉亚选了。玛丽安等了。E等了。罗伯特走了。她自己呢?她选了还是等了?她不知道。只知道她在这里,在这窗前,在这片海面前,在这座房子里。她选了留下。选了等。选了那些没选的路在心里活着。
伦纳德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窗外,看海,看那片正在变暗的颜色。
“你知道吗,”他说,“你的书写完了。”
她看着他。“我的书?”
“那首曲子。你心里的那首。你一直在弹的那首。它写完了。”
她想了想。是的。那首曲子,在她心里,在她梦里,在她每一次坐在钢琴前的时候。它写完了。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时间写的。用那些等待,那些看见,那些没选的路写的。
“谢谢你。”她说。
他看着她。“谢什么?”
“谢你看见。”
他笑了。那笑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
他们站着,看海,不说话。天黑了,月亮出来了,照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银色的路。他们看着那条路,想着那些走在路上的人。塞西莉亚在伦敦,在路上。玛丽安在死了,也在路上。E在信里,也在路上。罗伯特在海里,也在路上。他们都在那条月光铺成的路上,走着,等着,成为着。
维拉进来,说晚餐好了。他们转身,走进餐厅。坐下。吃饭。说话。沉默。和每天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因为塞西莉亚选了。因为玛丽安的信到了。因为那首心里的曲子弹完了。因为那些等待的人,都在那条月光铺成的路上,走着。
晚餐结束。艾丽诺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坐在窗前,看海。月光在海面上,铺成那条银色的路。她看着那条路,想着那些走在路上的人。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放在琴键上。开始弹。
弹那首心里的曲子。弹那些从没弹过的音符。弹那些等待,那些看见,那些没选的路。弹了一夜。
早晨,阳光从窗户进来,落在地上,落在琴键上,落在她手上。她停下来。站起来。走到窗前。
海在晨光里,一片均匀的蓝。远处有一艘船,很小,几乎看不见。她看着那艘船,想着那些在船上的人。塞西莉亚是不是也在某艘船上?是不是正在回来的路上?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首曲子弹完了。那些等待,那些看见,那些没选的路,都在那首曲子里了。它会一直在。在她心里,在她梦里,在她每一次坐在钢琴前的时候。
她下楼。走进餐厅。银壶在桌上,光落在上面,切开蜂蜜的凝滞和瓷器的清冷。维拉端来茶,她喝了一口。和每天一样。
伦纳德下来,坐下。他们吃早餐,说话,沉默。和每天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因为塞西莉亚的信来了。因为她选了。因为她正在成为另一个人。
早餐结束。艾丽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海还是那样。蓝的,动的,永远在来永远在退的。远处那艘船不见了,也许到了什么地方,也许沉了,也许只是太小看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看海。看着那片永远在动永远在退的世界。
那首心里的曲子,在她脑子里,轻轻的,远远的,响着。它会一直在。一直陪着她。在她喝茶的时候,在她看海的时候,在她等的时候。
她会等。等塞西莉亚回来,等伦纳德的书写完,等那封玛丽安的回信被记住,等自己变成那个正在成为的人。
但她也会活。会弹琴,会看海,会坐在窗前,会喝茶。会在那些等待的日子里,活。
因为活着,就是等。等那些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东西。等那些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等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但活着,也是活。在等的时候活。在不知道的时候活。在那些中间的沉默里活。
她站在那里,看海。看着那片永远在来永远在退的蓝。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