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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中间的沉默 危机后的宁 ...

  •   伦纳德在早晨醒来时,知道今天不一样。

      不是有什么征兆——窗外的海还是那样,灰蓝的,动的,永远在来永远在退的。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样,从墙角开始,斜着穿过整个天花板,在窗户上方分岔。但有什么东西变了。在他身体里,在他脑子里,在他一直等着的那件事上。

      他起床,走到窗前。海在晨光里,一片均匀的灰蓝。远处有一艘船,很小,几乎看不见。他看着那艘船,想着塞西莉亚。她也在某艘船上吧?或者已经下船了,在伦敦的某个地方,正在开始她的新生活。他想起她走的那天,站在门口,说:“写书的时候,写我。”他笑了。会写的。但写的不是她,是她让他看见的东西——那些等待,那些选择,那些在沉默中活着的人。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笔记本还在那里,翻开在昨天写的那一页。他看了几行,然后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

      沉默不是没有声音。沉默是声音的等待。

      这句话他写过很多次了。每次都觉得对,每次都觉得不够。但今天,他不想改了。今天,他要开始。真正的开始。

      他写:

      第一章:中间的沉默

      她坐在窗前,等一封信。那封信永远不会来,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天早上,光从海上来,先到她的房间,先落在她脸上,先告诉她: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一天,新的等待,新的可能。

      她叫艾米丽。一百年前,她住在这座房子里,在这扇窗前,在这片海面前。她等一个人,等了一辈子。那个人没回来。那些信,她写的,寄出去的,从来没有回音。那些信,他写的,寄来的,她收到了,读了,藏起来了,等了一辈子。

      但这不是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沉默的故事。关于那些在等待中活着的人,关于那些在沉默中说话的人,关于那些在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发生了一切的人。

      他放下笔,看这些字。还行。不坏。是开始。他终于开始了。

      他继续写。写艾米丽,写那些信,写那些一百年前的日子。他写她早晨起床,走到窗前,看海。写她下午绣花,绣那朵永远绣不完的花。写她晚上弹琴,弹那些没人听的曲子。写她每一天,每一年,每一十年,都在那间屋子里,在那扇窗前,在那片海面前。

      写着写着,他停下来。这不是艾米丽。这是他自己。这是他在战壕里的那些日子,那些等死的日子,那些不知道下一分钟会不会活着的日子。他在写艾米丽,其实在写自己。在写那个在沉默中活着的人,在写那个在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发生了一切的人。

      他继续写。

      中午,维拉敲门,送午餐。他没听见。她又敲,还是没听见。她推开门,看见他坐在桌前,笔在手里,眼睛盯着笔记本。她把午餐放在书桌上,轻轻说:“斯特恩先生,午餐。”他点点头,没抬头。她退出房间,关上门。

      他写。一直写。写到下午,写到光开始倾斜,写到眼睛酸了,手累了,他才停下来。他看自己写的那些字,满满好几页。艾米丽活了,在那些字里,在那些页上,在他脑子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海在下午的光里,变成一片温暖的蓝。远处那艘船不见了,也许到了什么地方,也许沉了,也许只是太小看不见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海,想着艾米丽。一百年前,她也这样站在窗前,看同一片海,想同一个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为什么走。但他知道那种感觉。那种站在窗前等的感觉。他等过。在战壕里,等天亮,等天黑,等下一颗炮弹,等下一分钟。他等过。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又写。写到天黑,写到维拉来敲门说晚餐好了。他才放下笔,下楼。

      餐厅里,艾丽诺已经在等了。她坐在老位置,看窗外。窗外天黑了,看不见海,只能听见声音。维拉端来汤,他们喝汤,吃面包,说话。说塞西莉亚,说她应该已经到了伦敦,说不知道她找到住的地方没有。说拉尔夫,说他今天去了海滩,带回来一些新的标本。说查尔斯,说他来信了,问塞西莉亚的事。

      伦纳德听着,偶尔说一句。但他脑子里还是那些字,那些正在写的字,那些艾米丽的故事。它们在他脑子里,在他心里,在他每一口汤里。

      晚餐结束。他上楼,继续写。

      半夜,他停下来。不是不想写了,是写不动了。手在抖,眼睛在烧,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放下笔,躺下。闭上眼睛。在黑暗里,他看见艾米丽。她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海。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转头,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

      “你来了。”她说。

      “我来了。”

      “写完了吗?”

      “还没。刚开始。”

      她点点头。又转头看海。海在月光下,银色的,安静的。远处有一条银色的路,从窗前一直铺到天边。

      “你知道吗,”她说,“我等你很久了。”

      “等我?”

      “等有人写我。等有人看见我。等有人知道那些信,那些等待,那些什么都没有发生却发生了一切的日子。”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在月光下的轮廓。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写我。”

      然后她消失了。窗前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只有海,只有那条银色的路。

      他醒来。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书桌上,落在笔记本上。他起来,走到书桌前,看昨天写的那些字。它们还在,和昨天一样。但不一样。今天,它们是他的了。是他在写,是他在说,是他在让艾米丽活。

      他坐下,继续写。

      维拉又来了,又送了午餐,又被他忘了。下午,艾丽诺来敲门。他让她进来。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写了一天了。”她说。

      他点点头。

      “歇一会儿吧。来喝茶。”

      他想了想。然后站起来,跟她下楼。

      客厅里,茶已经准备好了。两杯,冒着热气。他坐下,端起一杯,喝了一口。烫的,苦的,和每天一样。但今天,它是歇息,是停,是让脑子休息一下。

      “写什么?”艾丽诺问。

      “艾米丽。那些信。那个等了一辈子的人。”

      艾丽诺点点头。看着窗外,看着海。海在下午的光里,变成一片温暖的蓝。

      “你知道吗,”她说,“我从来没想过她。艾米丽。她一直在我家里,在我墙上,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但我从来没想过她。直到塞西莉亚找到那些信。”

      他看着她。五十二岁的脸,五十二岁的眼睛,五十二岁的知道。

      “现在你写她,”她说,“她就活了。”

      他点点头。是的。她就活了。在他写的那些字里,在他脑子里,在那些正在变成故事的等待里。

      他们坐着,喝茶,看窗外。不说话。那种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是装满了东西的沉默。装满了艾米丽,装满了那些信,装满了塞西莉亚,装满了所有正在发生的事。

      喝完茶,他上楼,继续写。

      晚上,他又写。写到半夜,写到眼睛睁不开,才停下来。躺下。睡着。梦里,又是艾米丽。她还在窗前,还在看海,还在等。但这次,她回头,看着他,说:“快了。”

      快了?什么快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快了。

      早晨,他醒来,继续写。

      一连三天。他写,吃,睡,写。笔记本越来越厚,字越来越多,艾米丽越来越活。她在他脑子里,在他心里,在他每一根手指上。她说话,走路,看海,等信。她的一切,都在那些字里。

      第四天,他停下来。

      不是写完了——没写完,永远写不完——是到了一个地方,一个需要想的地方,一个不能急的地方。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海在晨光里,一片均匀的灰蓝。远处有一艘船,很小,几乎看不见。他看着那艘船,想着艾米丽。她也看这样的船,也想这样的问题:他是不是在那艘船上?他是不是正在回来?

      他下楼,吃早餐。和艾丽诺一起,和维拉端来的茶一起,和窗外那片海一起。吃完,他出去走。沿着海边,走得很慢,走得很远。走到那些礁石那里,走到那些低潮时才能看见的岩石那里。他蹲下,看那些藤壶,看那些帽贝,看那些一辈子附在石头上不动的生命。它们在等。等潮水,等下一顿饭,等下一波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浪。

      他想起塞西莉亚。她说,它们和E一样,都在等。是的。都在等。但等的不是同一个东西。等的方式也不一样。藤壶等,是不知道自己在等。艾米丽等,是知道。知道自己在等,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知道自己可能永远等不到。那种等,是不一样的。那种等,是有意识的等,是痛苦的等,是绝望的等。

      但他写的是那种等。那种有意识的、知道的、绝望的等。因为那就是人的等。不是藤壶的等,是人的等。

      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回房子,走回房间,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笔。继续写。

      维拉在下午的阳光里擦银器。

      她坐在厨房门口,膝盖上铺着一块旧布,银器放在上面,一个一个地擦。银壶,银盘,银勺,银叉。它们在她手里,一个一个地亮起来,一个一个地变回它们该有的样子。她擦得很慢,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有固定的韵律。这是她做了三十年的事,闭着眼也能做。但她睁着眼,看着每一样东西,像第一次看见那样。

      窗外,海在响。那种巨大的、耐心的、永不停息的声音。她听着,擦着,想着。想什么?想很多。想塞西莉亚,不知道她到伦敦没有,不知道她找到住的地方没有,不知道她吃得好不好。想伦纳德,写了三天了,不知道写完了没有,不知道他吃不吃得消。想艾丽诺太太,她这几天好像不一样了,话少了,但看海的时间长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擦着银壶,想起这只壶的历史。老莫里斯太太说,是她婆婆的婆婆从爱尔兰带来的,在船上颠了几个月,没碎,没丢,一直传到现在。那只婆婆的婆婆长什么样?没人知道。但她的壶在这里,每天被擦亮,每天被使用,每天被收好,等第二天重新出生。

      她擦着,想着。阳光在移动,从她左肩移到右肩,从膝盖上的银器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她没注意。她只注意手里的东西,那些银的、亮的、正在变亮的东西。

      维拉站起来,把擦好的银器放回柜子里。然后她开始准备晚餐。今晚做什么?艾丽诺太太说,伦纳德写了几天了,该吃点好的。塞西莉亚不在,少了一个人,但还是要好好做。她想了想,决定做烤鸡。鸡是村里送来的,新鲜的,肥肥的。再加土豆泥,加青豆,加一点她去年秋天做的果酱。对了,还有汤。蔬菜汤,加薄荷,和每天一样,但今天多加一点奶油,让它浓一点。

      她开始做。切菜,烧水,调味。每一个动作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三十年前一样。重复里有安全,安全里有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活着的感觉。也许是爱的感觉。也许只是习惯。

      她做着,想着。想塞西莉亚小时候,六岁刚来的时候,瘦瘦的,小小的,不说话,只是看。看她做饭,看她擦银器,看她做那些每天做的事。看了很久,才开始说话。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在做什么?”她说:“做饭。”塞西莉亚说:“我可以看吗?”她说:“可以。”从那以后,塞西莉亚就经常来看她做饭,看她做那些每天做的事。看着看着,就长大了。长到二十岁,长到会画画,长到去伦敦。

      维拉想着,笑了。那笑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塞西莉亚走了,她想她。但想她的时候,是笑着的。

      晚餐做好了。她把菜端上桌,摆好盘子,摆好刀叉,摆好餐巾。然后她去叫艾丽诺太太和伦纳德先生。

      他们在餐厅坐下,开始吃饭。维拉站在一边,等。看着他们吃,听着他们说话。艾丽诺太太说今天的海,说下午的光,说那些永远在变的东西。伦纳德先生说他的书,说艾米丽,说那些信。他们说着,吃着,偶尔沉默。那种沉默,和平时不一样。是安静的,舒服的,是那种在一起不用说话的沉默。

      维拉听着,想着。她在庄园五十年了,见过很多人,很多事,很多变化。但有些东西没变。这桌子,这银器,这窗外的海。还有她。她还在,在这里,在厨房门口,在餐桌旁边,在每一个需要她的地方。

      晚餐结束。她收拾桌子,洗碗,擦干,放回原处。然后她走出厨房,站在院子里,看天。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只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看不见的眼睛。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房间,躺下。窗外的海还在响,那种巨大的、耐心的、永不停息的声音。她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睡着了。

      艾丽诺在黄昏时分走到崖边。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出来。只是坐不住。书看不进去,琴弹不下去,茶喝不出味道。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等,在不知道等什么。她穿上外衣,走出门,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走到崖边。

      海在黄昏的光里,变成一片奇异的颜色。不是蓝,不是灰,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难以命名的颜色。太阳正在下落,在天边留下一道红色的光,照在海面上,把海也染成红的。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红,想着那些事。

      塞西莉亚走了。去了伦敦。去那个她一直想去的地方。她为她高兴,真的高兴。但心里有一个地方,空空的,凉凉的,是塞西莉亚在的时候填满的,现在空出来了。

      伦纳德在写书。写艾米丽,写那些信,写那个等了一辈子的人。她不知道那本书会写成什么样,不知道会不会出版,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读。但她知道,他在写,在让艾米丽活,在让那些一百年前的等待被看见。

      维拉在厨房里,在做每天做的事。五十年了,她一直在做,一直在。她像这房子的一部分,像这海的一部分,像这时间的一部分。她会在,一直会在。

      而她呢?她在做什么?她在等。等什么?不知道。也许是等塞西莉亚回来,也许是等伦纳德的书写完,也许是等那封玛丽安的回信,也许是等自己变成另一个人——那个在梦里看见的、选了另一条路的人。

      她站在那里,看着海,看着太阳慢慢沉下去,看着红色慢慢变成灰色,看着灰色慢慢变成黑色。天黑下来了。月亮还没出来,只有星星,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她想起祖父的画。那朵浪花,那只若隐若现的手。她想起罗伯特,想起他说:来不及了,才知道现在就是一切。她想起E,想起她等了一辈子,等到死。她想起玛丽安,想起她那封迟到了二十七年的信。她想起自己,想起那个二十岁时站在同一个地方看海的自己。

      现在的她,和那时的她,是同一个人吗?还是变成了另一个人?她不知道。只知道中间隔了三十二年,三十二年的等待,三十二年的没等到的,三十二年的成为。

      她转身,走回房子。走进客厅,坐在老位置上。窗外的海看不见了,只能听见声音。那种巨大的、耐心的、永不停息的声音。她听着,想着,等着。

      然后她听见了。

      音乐。

      不是真的音乐,是她心里的音乐。一首她从没听过的曲子,在她脑子里响起来。不是她弹过的那些,不是她听过的那些,是新的,是从没出现过的。它在她脑子里,在她心里,在她身体里每一个地方。它响着,响着,响着。

      她闭上眼睛,让那音乐流过去。它带着她,去了一些地方。小时候的楼梯口,母亲的裙摆,罗伯特的笑,祖父的画,塞西莉亚的颜料,那些信,那些等待,那些没等到的东西。它把它们都串起来,串成一条线,一条像月光铺成的路一样的线。

      她睁开眼睛。音乐还在。但不一样了。现在它是安静的,是慢的,是那种可以一直听下去的。她坐在那里,听那音乐,听海,听自己的心跳。

      维拉进来,说该休息了。她点点头,站起来,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躺下。闭上眼睛。那音乐还在,轻轻的,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睡去。

      梦里,她又在弹琴。不是那架小立式钢琴,是那架布洛德伍德,是罗伯特送的那架。她弹那首心里的曲子,弹那些从没弹过的音符。月光从窗户进来,落在琴键上,落在她手上,落在那些正在响的音乐上。她弹着,弹着,弹着。直到天亮。

      她醒来。阳光从窗户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书桌上,落在她脸上。她起来,走到窗前。海在晨光里,一片均匀的蓝。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下楼,走进餐厅。银壶在桌上,光落在上面,切开蜂蜜的凝滞和瓷器的清冷。维拉端来茶,她喝了一口。和每天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那音乐还在。在她心里,在她脑子里,在她身体里。它会一直在。她知道。

      伦纳德从楼上下来。他坐下,拿起面包,涂上果酱,咬了一口。他看着艾丽诺,问:“昨晚睡得好吗?”

      她想了想。睡得好吗?梦里在弹琴,弹了一夜。不知道算不算睡得好。但心里那音乐还在,还在响,还在陪着她。

      “还好。”她说。

      他点点头。继续吃早餐。

      维拉进来,添茶。她的动作还是那样,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有固定的韵律。她添完茶,退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在第三块地板的接缝处发出那声几乎听不出的嘎吱。

      艾丽诺喝着茶,看着窗外。海还是那样,蓝的,动的,永远在来永远在退的。远处有一艘船,很小,几乎看不见。她看着那艘船,想着那些在船上的人。塞西莉亚是不是也在某艘船上?是不是也在看海,想她?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音乐在。那首心里的曲子,会一直陪着她。在她喝茶的时候,在她看海的时候,在她等的时候。它会一直在。

      早餐结束。伦纳德站起来,说回房间继续写。艾丽诺点点头。她坐在那里,继续看窗外。光在移动,从海面移到窗户,从窗户移到桌上,从桌上移到她脸上。

      维拉进来收拾桌子。她看着艾丽诺,问:“太太,今天有什么安排?”

      艾丽诺想了想。安排?没有。等。等那音乐继续响,等塞西莉亚来信,等伦纳德的书写完,等玛丽安的回信。等所有那些正在等的事。

      “没有。”她说。

      维拉点点头,继续收拾。她收走盘子,收走茶杯,收走餐巾。然后她退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艾丽诺一个人坐着。窗外,海还在。光还在移动。那音乐还在她心里,轻轻的,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闭上眼睛。在那片橙红色的光里,她看见罗伯特。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她一辈子都会记得。

      “别等了。”他说。

      她睁开眼睛。窗外,海还是那样。蓝的,动的,永远在来永远在退的。远处那艘船不见了,也许到了什么地方,也许沉了,也许只是太小看不见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那里,看着海。看着那片永远在动永远在退的世界。

      那音乐还在。一直在。

      中午,维拉来叫她吃饭。她下楼,走进餐厅。伦纳德已经在等了。他们坐下,吃饭。说话,沉默,说话,沉默。和每天一样。

      下午,她坐在客厅里,看书。但看不进去。那音乐还在,一直在响,一直在她脑子里。她放下书,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放在琴键上。凉的,和每天一样。

      她开始弹。弹那首心里的曲子。那些从没弹过的音符,一个一个从她手指下流出来,流进房间里,流到窗外,流进那片海。

      她弹了很久。不知道多久。只知道弹完了,天已经黑了。维拉进来点灯,说晚餐好了。她站起来,走进餐厅。伦纳德已经在等了。他们坐下,吃饭。说话,沉默,说话,沉默。

      晚餐结束。她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躺下。闭上眼睛。那音乐还在,轻轻的,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睡去。

      梦里,她又在弹琴。弹那首心里的曲子。弹了一夜。

      早晨醒来,阳光从窗户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书桌上,落在她脸上。她起来,走到窗前。海在晨光里,一片均匀的蓝。新的一天开始了。

      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一样。

      但不一样。那音乐在。她会一直弹下去。在梦里,在心里,在每一个她坐在钢琴前的时刻。

      那是她和自己和解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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