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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母亲的房间 那一夜,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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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梦见了一扇门。
不是外公书房那扇暗红色的橡木门,也不是姨母家那道高高的青石门槛。是另一扇门,一扇我几乎已经忘记的、却在我跌入梦境的那一刻,无比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的门。
那是一扇白色的门。不是那种刺眼的、崭新的白,而是用了许多年之后、白漆渐渐泛出温润的米黄色的那种白。门把手是黄铜的,圆球形,同样被无数次的开关磨得锃亮,正中有一道细细的、竖向的裂纹。门的下方,靠近地板的地方,有一块小小的、长方形的补丁,是新漆过的,比周围的颜色略白一些,像一块贴在旧衣服上的新补丁。
我在那扇门前站着。我知道门后面是什么。可我伸不出手去推。我只是站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门后面隐约传来的、某种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响,像布料轻轻摩擦,像纸张被翻动,像一个人,在门的那一边,独自做着什么。
然后,门开了。
不是从里面开的。是从外面,有一只手,轻轻地、缓缓地将它推开。那手,是女人的手,纤细的,白皙的,手背上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眯着眼,努力想看清那只手的主人,却只看见一个逆光的、模糊的身影。
“念知。”
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一根羽毛,拂过我的耳畔。
我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从墙角延伸过来的裂缝。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是那种冬日特有的、灰白色的、没有温度的亮。那杯茶,还在床头柜上,早已凉透了。女佣还没有来,整个房间,只有我一个人,和我那急促的、尚未平复的心跳。
那个梦。那扇白色的门。那只手。那个声音。
是母亲。
我已经有多少年,没有梦见母亲了?
不,不是没有梦见。是梦见了,醒来便忘。像一滴水落入池塘,只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旋即便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那扇门,那只手,那个声音,它们如此清晰,如此真切,仿佛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是我在某个遗忘的角落里,重新捡拾起来的、一段真实的时光。
我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让那个梦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遍遍地重放。那扇白色的门,门把手上那道细细的裂纹,门下方那块颜色略白的新补丁——它们一点点地变得清晰,变得具体,变得触手可及。然后,那门开了,阳光涌进来,那只手,那个身影,那个声音……
母亲。
那是我小时候的家。那扇白色的门,是母亲的房门。
我已经有多少年,没有想起过那扇门了?
那个家,在我记忆里,已经变得很模糊。
只记得是在一条安静的弄堂里,一栋三层楼的房子,我们住在二楼。楼下住着一户姓周的人家,有一个比我大几岁的男孩,总在楼梯上跑上跑下,咚咚咚的,吵得母亲皱眉头。三楼住着一个单身男人,戴眼镜,很瘦,很少出门,偶尔在楼梯上遇见,他只是点点头,便侧身过去,从不说话。
我们的房子,是两个卧室、一个客厅、一间厨房、一个卫生间的格局。我和保姆住一间,父亲母亲住一间。父亲的房间?不,那是母亲的房间。父亲常年在外,那间卧室,便成了母亲一个人的领地。那扇白色的门,将她的领地,与我们的世界,隔了开来。
母亲的房间,是禁地。
这是保姆告诉我的。从我很小的时候起,她便反复叮嘱:“先生不在家,太太的房门,不可以随便推。”我问为什么,她说不出,只是摇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太太休息的时候,更不能去吵。”
可那扇门,对我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不仅仅因为它是禁地。更因为,从它的门缝里,有时会泄出一些让我着迷的东西。比如,一缕阳光。比如,一阵香粉的气息。比如,母亲低低的、自言自语的哼唱声。比如,那件挂在门后、偶尔露出一角的、月白色的丝质睡袍。
我总是想象着,门的那一边,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偶尔,母亲会让我进去。
通常是在下午。午睡醒来之后,母亲会叫保姆:“让念知进来。”于是,我便被允许推开那扇白色的门,走进那个神秘的领地。
一进门,先是一阵暖意。母亲的房间,总是比外面暖和。窗子关着,窗帘有时拉着,有时只拉上一层薄薄的纱。光线便从那纱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变得柔和了,朦胧了,像被水洗过一般。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息——有香粉的、胭脂的、头油的、还有某种我说不清的、属于女人身体的、淡淡的馨香。这些气息混在一起,不浓,却无处不在,像一层看不见的、柔软的雾,将我整个儿包裹起来。
房间里的陈设,其实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一把椅子。可每一样东西,都带着一种与外面世界截然不同的、精致的、女性化的气息。床上的被子,是绸面的,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摸上去滑溜溜的,凉丝丝的。枕头是两只,并排放着,一只高一些,一只低一些,高的是母亲枕的,低的从来不用,却依旧每天被拍得松松软软。衣柜是暗红色的,高大,沉重,门上嵌着一面镜子,镜面有些模糊了,照出的人影,边缘是虚的,像浸在水里。梳妆台是母亲最喜欢待的地方。台面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瓶子、小盒子、小刷子——有圆的,有方的,有玻璃的,有瓷的,有金属的,有红的,有白的,有透明的。每一个都精致得像玩具,却又不是玩具,它们藏着某种神秘的、属于成人的秘密。
母亲便坐在那把椅子上,对着那面镜子。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丝质睡袍,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头发披散着,不是平日出门时梳得一丝不苟的模样,而是松松地、软软地垂在肩上、背上。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有时是一把梳子,有时是一盒粉,有时是一支口红——正对着镜子,慢慢地、仔细地,做着她那些我看不懂、却总觉得很好看的事情。
“过来。”她从镜子里看见我,便这样说,声音比平时更轻、更柔。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镜子里,便映出两个人——她,和我。她的脸,在镜子里,比平日看着更白、更细,眼睛也更黑、更亮。我的脸,在她旁边,像个灰扑扑的小影子。
“你看,”她指着镜子里我的脸,说,“这儿,蹭脏了。”
她拿起一块粉扑,在我脸上轻轻按了两下。那粉扑是柔软的,带着一股香喷喷的气息,按在脸上,痒痒的,又暖暖的。我闭上眼,任由她摆布。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被宠爱的小孩。
有时,她会打开梳妆台上的一个小盒子,从里面拈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小小的、圆圆的、红色的胭脂片,用薄薄的绵纸包着。她撕开绵纸,将那胭脂片放在手心里,呵一口气,然后轻轻拍在两颊上。那红色便像一朵花,在她脸上慢慢洇开,越来越淡,越来越自然,直到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桃花瓣似的颜色。
“好看吗?”她转过脸,问我。
我点点头。她笑了,那笑容,也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应付客人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从心里漾出来的、真正的、欢喜的笑。那一刻的她,不像我的母亲,倒像一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正在玩着某种心爱游戏的姐姐。
那些下午,是我童年里最幸福的时光。
可这样的时光,并不是每天都有的。更多的时候,那扇白色的门,是紧紧关着的。我只能在门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声响,猜测着母亲在做什么。
有时,是什么声响也没有。那是最让我不安的。我会把耳朵贴在门上,屏住呼吸,听。什么也没有。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那时,我会忍不住想:母亲在里面吗?她在做什么?她为什么不说话?她是不是……不在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便像一根刺,扎得我生疼。我会忍不住伸手,想去推那扇门。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保姆的话,在耳边响起:不可以。太太休息的时候,更不能去吵。
于是我便只能继续站着,继续听那什么也听不见的寂静,直到门终于从里面打开,母亲出现在门口,看见我,微微一愣,然后说:“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好好的、什么事情也没有的样子,心里那块石头,才终于落了地。可那种恐惧——那种毫无来由的、怕她消失的恐惧——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了根。
许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恐惧从何而来。
因为父亲不在家。
我的父亲,常年不在家。
父亲在我的童年里,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不是不爱我。每次回来,他也会抱我,也会亲我,也会把我放在膝头,教我看书认字。他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气息——混着烟草、汽油、还有某种我说不清的、属于远方的气息。那气息让我着迷,也让我陌生。因为我知道,过不了几天,他便又会带着这气息,离开家,去往我不知道的远方。
他去哪儿?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这些问题,母亲从来不正面回答。我问得急了,她便说:“爸爸在外面做事。做大事。”那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我说不清的东西——是骄傲?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我只知道,父亲不在家的日子,母亲便成了另一个人。
她的话变少了。笑容也变少了。她不再像那些下午那样,对着镜子慢慢地化妆,慢慢地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她只是坐在窗边,望着窗外,一望就是很久很久。我不知道她在望什么。窗外,只有那条安静的弄堂,弄堂里偶尔走过的行人,和对面的、灰色的墙。
有时,她会叫我过去,让我坐在她身边。她不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头上,轻轻地抚摸着。那抚摸,和平时不同——不是那种亲昵的、逗弄的抚摸,而是另一种,更慢、更沉、仿佛在想着别的什么的抚摸。我被抚摸着,却感觉不到被爱,只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沉甸甸的东西,从她的手心,传到我身上。
夜里,我有时会醒来。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可我听得见。听得见隔壁房间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声音。那不是说话的声音。那是另一种声音,很低,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压抑着,却终究压抑不住,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地挤出来。我听不出那是什么。可我知道,那是母亲。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蜷成一团,想挡住那声音。可那声音,还是钻进来,细细的,弱弱的,却怎么也挡不住。我便在那声音里,慢慢地,慢慢地,又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一切如常。母亲穿着整齐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坐在餐桌前,像往常一样,给我倒牛奶,剥鸡蛋。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昨夜那声音的痕迹。可什么也找不到。她的脸,和平时一样,平静,温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那声音,只是我的一场梦。
可我知道,那不是梦。
那声音,后来便成了我童年里最深的秘密。一个我从来不敢问、母亲从来不说、却永远横亘在我们之间的秘密。
父亲偶尔回来的那些日子,是另一个样子。
他会提前来一封信。那信是薄薄的,只有一张纸,上面是父亲潦草的、我认不全的字。母亲读信的时候,脸上会浮起一种奇怪的神情。那不是纯粹的欢喜。那神情里,有欢喜,也有别的什么——是紧张?是不安?还是某种我说不清的、复杂的期待?
然后,家里便开始忙碌起来。保姆要打扫卫生,把每一个角落都擦得一尘不染。母亲要上街买菜,买那种平日舍不得买的、贵的东西。她还要去烫头发,换新衣服,把自己打扮得比平时更加漂亮。她忙碌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光,一种平时见不到的光。可那光里,似乎也藏着什么,让我觉得,她不是在准备迎接一个亲人,而是在准备迎接一个客人。一个重要的、需要郑重对待的客人。
父亲终于回来的那一天,我总是被提前告知:“爸爸今天回来,要乖,不许闹。”我便乖乖地坐着,等着。等那扇门被敲响,等保姆去开门,等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父亲进门的时候,总是先看母亲。那目光,是专注的,也是复杂的。然后,他才低下头,看我。他把我抱起来,用他那些胡茬扎我的脸,扎得我痒痒的,咯咯地笑。他身上那股混着烟草、汽油、和远方城市的气息,便又一次将我包围。
那几天,家里总是热闹的。父亲母亲有很多话说,说得很晚,我听着听着,便睡着了。白天,父亲有时会带我出门,去公园,去戏院,去他那些我听不懂名字的地方。他的手很大,很暖,握着我小小的手,一步一步地走着。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有父亲的孩子,和弄堂里那些孩子,没有什么不同。
可那样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快得我来不及好好感受,便结束了。
父亲要走的前一天晚上,母亲会变得很安静。话少了,笑容也少了。她坐在那里,看着父亲,那目光里,有我说不清的东西。父亲则避开她的目光,只是低头抽烟,一根接一根,让那辛辣的烟雾,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第二天一早,父亲便走了。
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母亲坐在餐桌前,像往常一样,给我倒牛奶,剥鸡蛋。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
那东西,是什么,我那时说不清。现在,垂暮之年,当我坐在这病榻上,回想起那些清晨,我才隐约明白。
那是一种空缺。一种本应有个人在那里、却不再在那里的空缺。那空缺,填满了整个房间,整个家,整个往后的日子。而我们,便在那空缺里,继续生活着,仿佛它并不存在。可它存在。它一直都在。在母亲偶尔望向窗外的、漫长的凝视里。在我夜里醒来时听见的那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里。在那扇永远紧闭的、母亲的房门后面,那间我们谁也无法真正进入的、她一个人的房间里。
有一件事,我始终忘不掉。
那是一个夏夜,特别热。我睡不着,便爬起来,想去厨房找水喝。走过母亲房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门开着一道缝。里面亮着灯。我鬼使神差地凑过去,从那道缝里往里看。
母亲坐在梳妆台前。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丝质睡袍,头发披散着。她没有化妆。她只是坐着,一动不动,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那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被昏黄的灯光照着,苍白得像一张纸。她就那样望着,望着,仿佛要从那镜子里,看出什么来。
我看了很久,她始终没有动。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坐了多久。我只是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巨大的、说不出的难过。那难过,不是因为什么具体的事。是因为那个背影,那个在深夜里独自望着镜子的、一动不动的背影,它太孤单了。孤单得像一座岛。一座四面都是无边无际的海水、没有任何船只经过的、永远的孤岛。
我想推门进去,想叫她,想抱住她,想把她从那孤单里拉出来。可我没有。我只是站在那里,透过那道门缝,看着那个孤单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我的腿站酸了,才悄悄地走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蜷在床上,一夜无眠。
那个背影,后来便成了我对母亲最深的记忆。不是她笑着给我化妆的下午,不是她抱着我讲故事的那些夜晚,而是那个夏夜,那道门缝后面,那个独自望着镜子的、一动不动的、孤单的背影。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个夜晚,父亲已经三个月没有来信了。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母亲那些年在等什么,怕什么,独自承受着什么。可那个夜晚,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孩子,一个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自己母亲、却不知道如何走进去的孩子。
如今,我自己也老了,也孤单了,也常常在深夜里独自坐着,望着虚空,不知在想什么。每当这样的时候,我便会想起那个夏夜,想起那道门缝后面那个孤单的背影。我终于懂了。懂了她那一刻的心境,懂了她那些年的等待与恐惧,懂了她独自承受的一切。可懂了又如何?她已经不在了。她早已不在了。那些懂得,那些迟来的理解,只能对着虚空,说给自己听。
这或许,便是人生最深的悲哀。
除了母亲,那栋楼里,还有另一个人,也是我记忆里抹不去的。
楼下的周家那个男孩,叫建国。比我大几岁,黑黑瘦瘦的,一双眼睛特别亮,整天在楼梯上跑上跑下,咚咚咚的,像永远停不下来。他妈总是骂他:“建国!你又跑!楼板都要被你踩塌了!”他便放慢脚步,可过不了一会儿,又跑起来了。
我不太敢和他玩。他太野了。有一回,他在弄堂里捉到一只蜻蜓,便用手捏着它的翅膀,让它在手指间挣扎。那蜻蜓的翅膀是透明的,薄薄的,在阳光下闪着五彩的光。它拼命地扑腾着,可怎么也挣不脱。建国便笑,那笑,让我有些害怕。
“放了它吧。”我说。
他看我一眼,那眼神,有些奇怪。像是意外,又像是不屑。“放了?”他说,“我好不容易捉到的。”
他最终还是放了。不是因为听我的话。是因为那只蜻蜓,挣扎得太厉害,挣断了一只翅膀,掉在地上,被他妈一脚踩死了。他妈看了一眼,说:“晦气。”便走开了。建国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团模糊的东西,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他抬起头,看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便跑开了。
从那以后,他看见我,便不再打招呼。我也远远地躲着他。可夜里,我有时会听见楼上楼下传来的、他母亲骂他的声音,和他偶尔的、压抑的哭声。那哭声,隔着楼板,闷闷的,细细的,和母亲夜里那些压抑的声音,有些像。
我便想,原来,不只是我们家这样。原来,每一扇关着的门后面,都有一些别人听不见的声音,都有一些独自醒着的人。
这念头,让我在那个年纪,便隐约明白了什么。明白了这世界,并不只是我看见的、听见的那些。在每一扇门后面,在每一堵墙的后面,还有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和我们同时存在着,却永远无法相通。
父亲最后一次回来,是我七岁那年。
那一次,他待了很久。整整一个月。那一个月里,他几乎每天都带我出门。我们去过很多地方——城隍庙,兆丰公园,大世界。他给我买过很多我从未吃过的东西——梨膏糖,擂沙圆,五香豆。他把我扛在肩上,在人山人海里穿行,让我看得比谁都高。我骑在他肩上,得意洋洋,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可我心里,始终有一个隐隐的疑问。这个疑问,我不敢问。可它一直在那里,像一根细小的刺。
为什么这次,待这么久?
母亲似乎也有同样的疑问。可她也不问。她只是每天做很多好吃的,把父亲照顾得无微不至。她脸上的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亮。那光亮得有些刺眼,让我不敢直视。
一个月后,父亲走了。
和以往一样,一个清晨,醒来,他已经不在了。母亲坐在餐桌前,像往常一样,给我倒牛奶,剥鸡蛋。可这一次,她的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悲伤,不是平静,不是任何我能认出的表情。那是一种空洞。一种巨大的、仿佛整个人的灵魂都被抽走了的空洞。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一次,父亲是回来和她商量离婚的。他们谈了很久,谈了一个月,最终,母亲没有同意。不是不同意离婚。是不同意父亲提出的条件——把我带走。父亲想把我带走,带到他的那个远方去。母亲说,不行。你要走,你走。孩子,留下。
父亲走了。没有带我。从此,他便真的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那些细节,是我长大后,从亲戚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可那个清晨,母亲脸上那个空洞的表情,是我亲眼看见的。那个表情,比任何语言,都更深刻地告诉我:有什么东西,彻底地、永远地,改变了。
从那以后,那扇白色的门,关得更紧了。
母亲不再让我在下午进她的房间。她也不再坐在梳妆台前,慢慢地化妆,慢慢地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她只是待在里面,待很久很久,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偶尔,门开的时候,我看见她躺在床上,脸朝着墙,一动不动。我不知道她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我不敢问,只是悄悄地走开。
夜里,那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比以前更多了。有时,我半夜醒来,还能听见。我把被子蒙在头上,蜷成一团,可那声音,还是钻进来。我便在那声音里,慢慢地,慢慢地,学会了一件事:人,终究是孤单的。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无法真正走进彼此的孤单里。
那栋楼,我们后来搬走了。
搬走的原因,母亲没有说。只记得有一天,她突然开始收拾东西,把那些用了很多年的家具,一件一件地卖掉,把那些衣服、书籍、杂物,一样一样地打包。那扇白色的门,最后被拆了下来,靠在墙上,露出一间空荡荡的房间。我第一次看见那个房间,没有了床,没有了梳妆台,没有了那些精致的瓶瓶罐罐,只是一间普通的、四壁空空的、有着一扇窗户的房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上,那么亮,那么亮,亮得有些刺眼。
母亲站在那扇拆下的门前,看了很久。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那扇门,拆下来了,便只是一扇普通的门。白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的底色。门把手上那道细细的裂纹,还在。下方那块颜色略白的新补丁,也还在。可它已经不再是那扇门了。它只是一件旧物,一件即将被卖掉、被扔掉、被忘记的旧物。
“走吧。”母亲说。
她拉着我的手,走出那间空荡荡的房间,走下那咚咚响的楼梯,走出那扇我们进出了无数次的楼门,走进外面那条安静的弄堂里。我们没有回头。至少,我没有。我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回头。我不敢看。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曾经试图去找过那栋楼。那条弄堂还在,可那栋楼,已经不在了。拆了,盖了新楼,一栋贴着白色瓷砖的、毫无特色的、崭新的楼。我站在那弄堂里,看着那栋陌生的楼,试图从它的轮廓里,找到一点当年的影子。什么也找不到。
可我知道,那栋楼,还在。在我记忆的某个角落里,它还在。那扇白色的门,还在。母亲的房间,还在。梳妆台上的那些小瓶子、小盒子、小刷子,还在。母亲坐在镜子前,回头对我笑的那张脸,还在。
它们都在。只是,只在我的记忆里了。
我又回到病榻上。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是那种冬日少有的、明亮的、甚至有些刺眼的亮。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我盖着的被子上,落在床头柜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上,落在我摊开的、写满了字的本子上。
我看着那阳光,忽然想起母亲房间里的那些下午。那些阳光从纱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下午,那些光线柔和得像被水洗过的下午,那些我站在母亲身边、看她对着镜子慢慢化妆的下午。那时的阳光,和此刻的阳光,是一样的吗?是同一个太阳,发出的光吗?如果是,那为什么,那时的阳光那么暖,此刻的阳光,却这么凉?
我伸出手,让那阳光落在我的手背上。我的手,已经老了,皮肤松弛了,布满了褐色的斑点。这双手,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孩子的手。可阳光,还是那样的阳光。它穿过几十年的光阴,落在这双苍老的手上,仿佛在提醒我:你还活着。你还在。你曾经经历的一切,都还在你身上。
我低下头,继续写。
写母亲房间里的气息——香粉的、胭脂的、头油的、还有那属于女人身体的、淡淡的馨香。写那些下午,母亲回头对我笑的那张脸,那笑容,从心里漾出来,像一朵慢慢开放的花。写那个夏夜,那道门缝后面,那个独自望着镜子的、一动不动的、孤单的背影。写那个清晨,母亲脸上那个巨大的、仿佛灵魂被抽走的空洞。
写父亲。写他身上的气息——烟草、汽油、还有远方。写他扛着我在人山人海里穿行,让我骑在他肩上,看得比谁都高。写他最后一次离开的那个清晨,我醒来,他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辛辣的烟雾,还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写楼下那个叫建国的男孩,和他那些隔着楼板传来的、压抑的哭声。写那只被他捉住、又挣断了翅膀、最后被他一脚踩死的蜻蜓。写那个瞬间,我忽然明白的:每一扇关着的门后面,都有一些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写那扇白色的门。门把手上那道细细的裂纹。门下方那块颜色略白的新补丁。写它最后被拆下来,靠在墙上,变成一扇普通的、即将被遗忘的门。
写着写着,我的眼眶,忽然湿了。
不是悲伤。是另一种东西。是看见那些已经逝去的时光,在自己笔下,一点一点地重新活过来,重新有了颜色,有了气息,有了声音。是看见母亲,那个孤单的、沉默的、独自承受了一切的母亲,终于从记忆的深处走出来,站在我面前,对我微笑。
我想告诉她,我懂了。我终于懂了。懂了她那些年的等待与恐惧,懂了她独自承受的一切,懂了她为什么宁肯一个人,也要把我留下。我想告诉她,谢谢。谢谢你把我留下。谢谢你让我活下来,让我有机会,在这个冬日的上午,坐在这里,写下这一切。
可她已经不在了。她听不见了。
不,她听得见。她就在那里。在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里,在那些重新活过来的下午里,在那些阳光、那些气息、那些声音里。她一直,都在那里。
窗外的阳光,越发明亮了。它照在本子上,照在我写的那些字上,让它们也仿佛有了光。我低头,看着那些字。它们歪歪斜斜的,有些潦草,有些模糊,可它们,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母亲。父亲。那扇白色的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它们都在这里了。
我把笔放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第四章,终于写完了。可我知道,母亲的故事,还没有完。她后来的日子,她那些沉默的、独自度过的漫长岁月,还有太多太多,等着我去打捞,去书写。
那些,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我只想静静地坐在这里,让这冬日的阳光,暖暖地照着我。就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些下午,阳光暖暖地照着母亲,照着她的梳妆台,照着她手里的粉扑,照着她回头对我笑的那张脸。
那时的阳光,和此刻的阳光,是一样的。
它们穿过几十年的光阴,穿过那些逝去的人与事,穿过这间病房的窗,落在我身上。仿佛在告诉我:
你记住的,便永远存在。
我闭上眼睛,让那阳光,落在我的眼皮上。眼前是一片温暖的、橙红色的光。那光里,恍惚间,我又看见了那扇白色的门。它开着。母亲站在门里,穿着那件月白色的丝质睡袍,头发披散着,对我伸出手。
“念知,”她说,“进来。”
我走过去。走进那扇门,走进那个房间,走进那个永远停留在那里的、温暖的下午。
阳光,从纱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像水洗过一般,柔和,朦胧,无边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