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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书写即存在 那一夜之后 ...

  •   那一夜之后,我又活了很久。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活,是另一种——很慢的,很静的,像一滴水,在荷叶上慢慢地滚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去,却还在滚着。

      医生说,这是奇迹。我笑笑,没有说话。我知道,这不是奇迹。是那些还没写完的字,在拉着我,不让我走。是那些还没说完的话,在等着我,让我说完。

      每天清晨,护士来量体温的时候,我 already 醒着。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因为白天太短了,要做的事太多了。那本手稿,已经写了厚厚一叠,可还有太多的事没记,太多的人没写,太多的话没说。

      于是我便写。靠在床头,就着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一笔一划地写。有时写得快,有时写得慢。快的时候,是因为那些记忆自己涌出来,拦都拦不住;慢的时候,是因为要停下来想,想那些细节,那些气味,那些颜色,那些声音,那些早已模糊、却还在心里某个角落亮着的东西。

      护士看见了,说:“您真是……都这样了,还写。”

      我笑笑,说:“就是因为这样了,才要写。”

      她不懂。我也不指望她懂。可我知道,我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比吃饭重要,比睡觉重要,比活着本身还重要。因为我在让那些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让那些逝去的时光,重新流回来。让那个已经消失的王国,重新建立起来。

      在这纸上。在这些字里。在我心里。

      有一天,陈勉之来看我。

      他带了一束花,白色的,淡淡的香,插在我床头的瓶子里。他坐在床边,看着我,看着那本手稿,看着我写字的姿势,很久没有说话。

      “还在写?”他终于开口。

      我点点头。

      “写了多少了?”

      我想了想,说:“差不多十五万字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给我看看。”

      我把手稿递给他。他接过去,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病房里很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走廊里的脚步声,和窗外远处隐隐约约的汽车声。他翻页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秋天的叶子落在干地上。

      我看着他看,心里忽然有些紧张。那些字,那些事,那些人——他会怎么看?会觉得无聊吗?会觉得太长吗?会觉得我太啰嗦吗?

      可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某些地方,他会停下来,看很久。看到某些地方,他的眉头会微微皱一下。看到某些地方,他的嘴角会浮起一丝笑。那笑,很淡,却让我觉得,他看懂了。

      他看了很久。从下午看到傍晚,从傍晚看到天黑。护士来开灯,他也没抬头。直到把那厚厚一叠手稿,全部看完,他才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有些红,有些湿。

      “这是你的一生。”他说。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那手,还是温热的,有力的,握着我的手,握了很久。

      “谢谢你。”他说。

      我一愣。谢什么?

      他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很真诚的东西。

      “谢谢你把这些记下来。谢谢你把我们都记下来。谢谢你让那些事,不被忘记。”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是欣慰,是感动,也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原来,不只是我需要这些字。别人也需要。那些还活着的人,也需要知道,那些死去的人,曾经怎样活过。那些已经消失的事,曾经怎样发生过。那个已经逝去的王国,曾经怎样存在过。

      这,就是书写的意义。不只是为自己,也是为别人。不只是为了记住,也是为了被记住。不只是为了让过去活过来,也是为了让自己,在那些字里,继续活下去。

      陈勉之走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想着他说的话。想着那些字,那些事,那些人。想着我这一生,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变成了这些纸上的墨迹。

      可那些墨迹,真的是我吗?

      我想起陈先生说过的话。他说,你写下的那些东西,就是你的。不管你还在不在,它们都会在。

      是的。它们会在。在那些纸里,在那些字里,在那些不知道会流落到什么地方的手稿里。也许会被人看见,也许不会。也许会被珍藏,也许会变成废纸,被烧掉,被扔掉,被忘记。

      可那又怎样?

      重要的是,我写了。我把那些记忆,从时间的深渊里打捞上来,给了它们一个形式,一个位置,一个可以存在的地方。它们不再只是我脑子里那些飘忽不定的影子,而是变成了这些实实在在的、可以触摸的、墨迹未干的字。

      它们存在了。

      而我,也因为写下它们,存在了。

      那之后的日子,我写得更多了。

      不只是那些过去的事,也开始写一些别的东西。写此刻的感受,写窗外的风景,写护士们的脸,写那些偶尔飞进窗子里来的小鸟,写阳光落在被子上的样子,写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的痕迹。

      那些东西,看起来很琐碎,很无聊,可我知道,它们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是此刻的我,正在经历的一切。是那些将来的人,如果看到这些字,会想知道的东西。

      有一天,一只麻雀飞进了窗户。

      它不知怎么进来的,在房间里乱飞,撞在墙上,撞在玻璃上,撞在天花板上。它很害怕,拼命地想找出口,可怎么也找不到。护士们想帮它,追着它跑,它更慌了,飞得更乱。

      我躺在那里,看着它,心里忽然有些难过。

      它也和我一样。困在这里,出不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飞走,不知道还能不能飞走。只能扑腾着,撞着,一次次地尝试,一次次地失败。

      后来,一个护士想了个办法。她把所有窗户都打开,然后关上门,让我们都出去,只留下它一个。它飞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一扇开着的窗户,扑棱一下,飞了出去,消失在蓝蓝的天里。

      我躺在那里,望着那扇它飞出去的窗户,心里忽然有些羡慕。

      它能飞走。我不能。

      可我又想,也许,我也能飞走。用这些字。等我不在了,它们会飞出去,飞到不知道谁的手里,飞进不知道谁的心里。在那里,继续活着,继续扑腾,继续让那些看见它们的人,想起些什么,感到些什么,懂得些什么。

      那,也是一种飞。

      有一天,沈念华又来了。

      她从台北来,带了些东西。一些点心,一些水果,还有一封信。信是她父亲的老朋友写的,那个章秉文的父亲。信上说,他终于找到了小舅舅在台湾的一些旧照片,寄了过来,让我看看。

      我接过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有年轻的、站在海边的、望着远方的小舅舅。有中年的、坐在书桌前、低头写着什么的小舅舅。有老年的、拄着拐杖、站在一棵树下、笑着的小舅舅。

      那张笑着的,让我看了很久很久。那笑容,和全家福上那个调皮的笑,一模一样。老了,脸上的皱纹多了,头发白了,可那笑,还是那样。调皮的,温暖的,让人看了,也想笑。

      我把那张照片,放在枕头下面。和那枚玉佩,和那块怀表,和那些手稿,放在一起。

      小舅舅,终于到我身边来了。

      沈念华走的那天,我请她做一件事。

      “帮我把这些手稿,带出去。”我说。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我指了指床边那个箱子。里面装着那厚厚一叠手稿,整整齐齐地码着,用细绳捆好。

      “万一我走了,”我说,“这些东西,就没人知道了。你帮我带出去。找个地方,放着。以后,也许有人想看。”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可她没有哭。只是点点头,走过去,抱起那个箱子。

      那箱子,不重。可我知道,她抱着的,不只是那些纸。是我的一生。是我的记忆。是那些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的证据。

      她抱着箱子,站在门口,看着我。很久很久。

      “我会好好保管的。”她说。

      我点点头。

      她转身,走了。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忽然有些空,又有些满。空的是,那些写了那么久的字,不在身边了。满的是,它们终于有了一个去处,一个可以继续存在的地方。

      它们,安全了。

      而我,也可以安心了。

      那之后的日子,越来越慢。

      慢得像一滴水,在荷叶上,几乎不动了。可还是在动,还是在流,还是在一点一点地,向那个看不见的边缘,滚去。

      我每天做的事,越来越少。醒来,喝点水,吃点东西,望着窗外,睡一会儿,再醒来。那些曾经那么重要的事——看书,听音乐,想事情——现在都不重要了。只有一件事,还在做。

      想。

      想那些过去的事,那些人,那些地方。一遍一遍地想,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放。放那些已经写了进去的,也放那些还没来得及写的。

      那些还没来得及写的,还有很多。很多很多。可我知道,写不完了。时间不够了。只能让它们,在我脑子里,继续活着。和我一起,慢慢地,流到那个看不见的地方去。

      有一天,我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那是我五岁还是六岁的时候。一个春天的下午,母亲带我去公园。公园里有一片草地,草地上有很多很多的三叶草。我蹲下来,在那些三叶草里找,找那传说中会带来幸运的四叶草。

      找了很久很久,也没有找到。我有些沮丧,撅着嘴,不想起来。母亲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也帮我找。她找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看,这是不是?”

      我凑过去看。她指着一片叶子,那叶子,真的是四片的。小小的,绿绿的,比别的叶子都小一些,可真的是四片的。

      我高兴极了,把那片四叶草摘下来,握在手心里,觉得它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后来,它干了,碎了,不见了。可那个下午,那片草地,母亲蹲在我旁边帮我找四叶草的样子,一直在我心里。

      此刻,它又浮上来,清清楚楚的,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我想,这就是记忆。它们一直都在。只是等着某个时刻,被唤醒。而我现在,就是那个时刻。那些记忆,一个一个地,排着队,等着被我看见,被我记住,被我带走。

      我会带走它们的。一个不落。

      有一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外公的书房。那扇暗红色的橡木门,开着。我走进去,外公坐在书桌后面,像从前一样,低头写着什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他身上,落在那盏青瓷的笔洗上。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

      “来了?”他说。

      我点点头。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拿下一本书,递给我。

      “看看。”他说。

      我接过来,翻开。书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那字迹,是我的。是我这些日子写下的那些字。

      我抬起头,看着外公。他笑着,没有说话。

      我又翻了几页。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纸上浮起来,变成一个个小小的光点,飘在空中。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最后,整个书房,都被那些光点充满了。亮得像白天,又比白天更亮,更温暖。

      我站在那光里,觉得从来没有这么安心过。

      然后,我醒了。

      醒来时,窗外还是黑的。可我心里,亮着。亮得像那些光点还在,还在我周围,还在我身体里,还在那些我写下的字里。

      我知道,那个梦,是真的。那些字,真的在发光。在某个地方,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继续亮着。

      天快亮的时候,陈勉之又来了。

      他来得比平时早。进来的时候,我还没睡,正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他在床边坐下,握着我的手。那手,还是温热的,有力的。

      “我梦见了你。”他说。

      我转过头,看着他。

      “梦见你站在一个很亮的地方,”他说,“周围都是光。你对我笑,说,我很好,不用担心。”

      我听着,心里忽然暖暖的。

      那个梦,是真的。我也在梦里,看见了他。看见他站在那里,望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却没有流下来。

      “我不担心。”我说,“我很好。”

      他点点头。握着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天越来越亮了。那光,从灰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金黄,从金黄变成一片明亮的、温暖的、什么都能照亮的光。

      那光,照进窗来,落在我身上,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床白色的被子上,落在我手边那支用完了墨水的笔上。

      我望着那光,心里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个被茶香唤醒的午后。想起那杯龙井的香气,想起那扇暗红色的橡木门,想起那个穿着灯芯绒短裤、站在门外不敢敲门的孩子。

      那个孩子,是我。那个老人,也是我。

      我走过了长长的一生。很长,又很短。很快乐,也很悲伤。有很多人陪着,也常常一个人。得到过很多,也失去过很多。

      可我不后悔。

      因为那些得到,那些失去,那些快乐,那些悲伤,那些陪着我的人,那些离开的人——他们,都是我。都是我的一部分。都是我这一生,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

      而现在,我把它们都写下来了。在这本手稿里,在这些字里,在这十五万字的长长的故事里。

      它们,安全了。

      我,也安全了。

      陈勉之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很久很久。然后,他说:

      “我会再来的。”

      我点点头。

      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想着他的话。他会再来的。可我不知道,到时候,我还在不在。

      可那又怎样?重要的是,他来过了。陪了我这么久。握着我的手,让我觉得,不那么孤单。

      这就够了。

      那之后的日子,越来越模糊。

      时间不再是线性的,而是变成了一片。一片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的雾。那些过去的事,那些现在的事,那些梦里的事,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有时,我以为自己还在外公的书房里,站在那扇暗红色的橡木门前,不敢敲门。有时,我以为自己还在姨母家的花园里,蹲在玉兰树下,捡那些落了一地的花瓣。有时,我以为自己还在庐山上,站在那场越来越浓的雾里,望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消失。

      有时,我以为自己还在那间有白色房门的家里,站在母亲房门外,听着里面隐隐约约的、压抑的哭声。有时,我以为自己还在陈先生的沙龙里,坐在那昏黄的灯光下,听着那首低沉的、悠长的大提琴曲。

      有时,我以为自己还在苏州河边,望着那灰黄色的水,那些来来往往的船,那些镀着一层金光的黄昏。有时,我以为自己还在台北,站在淡水海边,望着那片蓝蓝的、一望无际的海。

      那些人,也来了。父亲,母亲,外公,姨母,静宜,林雪,唐雪,小舅舅,方婉贞,陈先生,陈勉之,沈念华。他们都来了。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笑着,对我伸出手。

      我伸出手,想握住他们。可握不住。他们像光一样,穿过了我的手,继续在那里,笑着,看着我。

      我知道,他们不是在等我握住。他们只是来陪我。在最后的这一刻,陪着我,让我不那么孤单。

      有一天,护士进来,问我:“今天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说:“酒酿饼。”

      她愣了一下,说:“酒酿饼?那是什么?”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走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粥进来,说:“没有酒酿饼,喝点粥吧。”

      我点点头,喝了几口,便放下了。

      不是不想吃。是知道,那个味道,再也吃不到了。那个味道,是母亲做的,是阿大学的,是属于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的。

      现在,那个地方,终于要回去了。

      那是一个下午。

      阳光很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被子上,落在我手上,落在那些已经空了的药瓶上。我看着那阳光,觉得它特别亮,特别暖,比平时都亮,都暖。

      护士进来量体温,看了看,说:“正常。”

      我笑笑,没有说话。

      她走了。我一个人,躺在那阳光里,觉得很舒服,很安心。

      然后,我看见了那扇门。

      那扇暗红色的橡木门,就在我面前。门开着。门后面,是外公的书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那盏青瓷的笔洗上。外公坐在书桌后面,抬起头,看着我,笑着。

      我站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能站起来了。我走向那扇门,走进那个书房。

      外公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摸摸我的头。

      “来了?”他说。

      我点点头。

      他笑了。那笑容,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我转过身,看见门外面,还有很多人在等着。母亲,父亲,姨母,静宜,林雪,小舅舅,方婉贞,陈先生,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却一直在我心里的人。他们都站在那里,看着我,笑着,对我招手。

      我向他们走过去。

      走进那阳光里。

      走进那个再也没有离散、再也没有等待、再也没有遗憾的地方。

      窗外,阳光正好。

      被子上的光,还在。那些药瓶,还在。那支用完了墨水的笔,还在。

      可那个人,不在了。

      他走了。

      去和那些等他的人,重逢了。

      去那个他写下的王国,永远地,住下来了。

      后来,陈勉之来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空了的床,很久很久。然后,他看见了我留下的东西——那枚玉佩,那块怀表,那封小舅舅的信,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替我,告诉所有人,我很好。

      他把那些东西,小心地收起来。放进那个我带回来的木盒子里。和那些手稿,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出病房,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那阳光,和刚才照在被子上的阳光,是一样的。暖的,亮的,让人觉着,什么都不怕了。

      他抬起头,望着那蓝蓝的天,轻轻地说:

      “你很好。我们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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