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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艺术的慰藉 那年秋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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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我写了一篇关于倪瓒的文章。
不是老师布置的作业,是自己想写的。起因是在陈先生的沙龙里,看见一本画册,翻开第一页,便是一幅《容膝斋图》。
那画,我见过很多次。在各种画册里,在各种展览里。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那天那样,让我久久地站在它面前,移不开眼睛。
画里是一座小小的亭子,几棵疏疏的树,一片远远的山。亭子是空的,没有人。树是瘦的,没有叶。山是淡的,没有颜色。剩下的,便是大片大片的空白。那空白,不是空,是水,是天,是雾,是无穷无尽的、什么也没有、又什么都有的一种东西。
我站在那画前,看了很久很久。心里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庐山上的那场雾,想起林雪消失在雾里的那个背影,想起陈先生说的那些话,想起苏州河边那些来来往往的船,想起那些永远无法解开的秘密。
那画里,也有雾。不是真正的雾,是笔墨渲染出的、一种雾一样的东西。那东西,笼罩着那些树,那座亭,那片山,让它们都变得朦胧了,遥远了,仿佛隔着一层什么,怎么也看不真切。
可那看不真切,却恰恰是最真切的东西。因为那些树,那座亭,那片山,本来就是遥远的,本来就是朦胧的,本来就是只有在记忆里、在梦里、在想象里,才能看见的东西。
而倪瓒,把它们画下来了。用那些淡淡的墨,用那些疏疏的线,用那些大片大片的空白。让它们,不被彻底忘记。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艺术,是什么?
艺术,就是把那些看不见的、留不住的、说不出的东西,变成看得见的、留得住的、说得出的东西。
就像倪瓒的画,把那些逝去的山水,那些消散的时光,那些永远无法回去的地方,变成一片淡淡的墨,留在这纸上,留给后人看。
就像陈先生那幅朋友留下的画,把那些逝去的人,那些一去不返的日子,那些再也无法说的话,变成一片暗暗的颜色,挂在墙上,等着有人看。
就像木心的诗,把那些从前的、慢的、一生只够爱一个人的日子,变成一行一行的字,印在纸上,等着有人读。
就像我此刻正在做的——把那些逝去的时光,那些消散的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变成一个一个的字,留在这本手稿里,留给未来的自己,留给不知道谁的人,看。
这就是艺术的慰藉。
它不能让人复活,不能让时光倒流,不能让失去的东西回来。但它能让那些死去的东西,以另一种形式,继续活着。能让那些消逝的时光,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能让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以另一种模样,继续和我们在一起。
那篇关于倪瓒的文章,我写了很久。一边写,一边想。一边想,一边写。写到后来,那文章,已经不只是关于倪瓒的了。它关于很多东西——关于雾,关于记忆,关于失去,关于等待,关于那些永远无法说出的、却一直都在的东西。
写完之后,我给陈先生看。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欣慰,像是感慨,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懂了。”他说。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懂了吗?也许。也许只是开始懂。
可那开始,已经够了。
那年冬天,我开始去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小小的画廊,在一条很安静的弄堂里。画廊的主人,是一个中年人,瘦瘦的,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很慢,很轻,总像是在思考什么。他姓顾,我叫他顾先生。
顾先生的画廊,不大,只够挂十几幅画。可那些画,都是好东西。有中国画,有西洋画,有老的,有新的,有有名的画家画的,有没名的画家画的。他从不解释那些画,只是挂着,让它们自己说话。有人来问,他便回答几句,不多说,也不少说。正好。
我第一次去,是一个下午。画廊里没有人,只有顾先生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一本书。我走进去,看那些画,一幅一幅地看,慢慢地看。看到最后一幅,是一幅很小的油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人的背影,瘦瘦的,穿着一件旧长衫。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什么也看不清。
我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很久。因为那个背影,让我想起一个人。想起外公。想起他坐在藤椅里,望着窗外的暮色,说“都走了”的那个下午。想起陈先生。想起他坐在沙龙里,望着窗外的天,不知在想什么的那些时刻。想起父亲。想起他最后一次离开的那个清晨,我醒来,他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辛辣的烟雾,还在空气里。
那个背影,是他们所有人。是那些望着窗外、望着远方、望着再也回不来的地方的人。
顾先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也望着那幅画。他轻轻地说:
“你也喜欢这幅?”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是一个朋友画的。很多年前,他画完这幅画,就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没有回来。”
又是“再也没有回来”。
我看着那画,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些人,为什么都走了?为什么都去了很远的地方?为什么都再也没有回来?
是因为这个时代吗?是因为那些动荡、那些离散、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失去吗?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们留下的那些东西——那些画,那些诗,那些信,那些记忆——都还在。在这间小小的画廊里,在那些沉默的角落,在那些愿意看、愿意听、愿意记住的人心里。
这就够了。
那之后,我常常去顾先生的画廊。
有时看画,有时和顾先生聊天,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那里,让自己被那些画包围着。那些画,有的热闹,有的安静,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看得懂,有的看不懂。可它们在一起,便成了一种语言,一种不用说话、却什么都能说的语言。
有一天,顾先生拿出一幅画给我看。
是一幅中国画,很长,很长,像一卷慢慢展开的故事。画里是一座山,很多很多的山,一层一层地,往远处伸。山里有云,有雾,有树,有房子,有小路,有看不见的人。最远处,是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几笔,像是山,又像是天,又像是什么也没有。
“这是谁画的?”我问。
顾先生笑了笑,说:“一个老人。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老人。他画了一辈子山,画到后来,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越来越像没有。有人问他,你画的是哪座山?他说,是我心里的山。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山。”
心里的山。再也回不去的山。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庐山。想起那栋红色的别墅,想起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想起那场越来越浓的雾,想起那个消失在雾里的白色的背影。
那座山,也是我心里的山。那座我再也回不去的山。
可它在这画里,活着。在那些淡淡的墨里,在那些疏疏的线里,在那些大片大片的空白里。就像这画里的山,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活着。
我看着那画,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湿了。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一种说不出的、很深的感动。感动于那些老人,那些画家,那些诗人,他们用一生的时间,去做一件事——把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画下来,写下来,让它们不被彻底忘记。
而我,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那年春天,陈先生的沙龙里,来了一位稀客。
是一个外国人。高个子,蓝眼睛,头发已经白了,说话带着奇怪的口音,可中文说得很好。他说他叫皮埃尔,是法国人,年轻时在上海待过很多年,后来回国了,这次是回来看看。
他来的那天,沙龙里人很多。大家围着他,听他讲那些法国的事。讲巴黎的街道,讲塞纳河的桥,讲那些咖啡馆,讲那些画家、诗人、音乐家。他讲得很慢,很细,让那些遥远的地方,在我们眼前,一点一点地,活起来。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想着。想着那些我从未去过的地方,想着那些可能永远不会见到的人,想着那些和我此刻正在经历的、完全不同的生活。
讲到最后,他忽然说:“你们知道,我最想念上海的什么吗?”
大家摇头。
他想了想,说:“是那些树。那些法国梧桐。它们陪了我很多年。我看着它们发芽,长叶,变黄,落叶。一年一年地,它们在那里,陪着我。后来我回国了,再也没有见过它们。可它们,一直在我心里。”
他指着窗外,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弄堂,说:“看,它们还在。还是那样。和我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大家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窗外,那些梧桐树,正抽着新芽,嫩绿的,星星点点的,在春天的阳光里,闪着光。
它们还在。和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和陈先生年轻时候看见的,一模一样。和皮埃尔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那些人呢?那些当年和皮埃尔一起看树的人呢?那些曾经在这条弄堂里来来去去的人呢?他们还在吗?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那些树,替他们活着。替他们看着这个世界,一年一年地,抽芽,长叶,变黄,落叶。
这也是艺术的慰藉。让那些不会说话的树,替那些已经不在的人,继续活着。
那天晚上,沙龙散了之后,皮埃尔没有走。他和陈先生坐在壁炉前,喝着茶,用那种我听不大懂的法语,慢慢地聊着。我本来想走,可陈先生叫我留下。
“听听也好。”他说。
我便坐在一旁,听着那些陌生的声音,看着那些忽明忽暗的火光,想着那些遥远的地方和遥远的人。
他们聊了很久。聊到后来,皮埃尔忽然转过头,看着我。他用中文说:
“你画画吗?”
我摇摇头。
“写东西吗?”
我想了想,点点头。
他笑了。那笑容,和陈先生一样,是一种经历过很多、却依旧温和、依旧宽容的笑。
“好。”他说,“写下去。把你看见的,听见的,想到的,都写下来。有一天,你会知道,这些字,比你想象的,更重要。”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点点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一眼就看穿了我心里所有的犹豫和怀疑。
“你不信?”他问。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笑了笑,说:“我年轻的时候,也不信。觉得那些写东西的人,都是些没事干的人,做些没用的事。可后来,我老了,走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我才明白,那些看起来没用的东西,恰恰是最有用的。”
他指着窗外那些梧桐树,说:“那些树,有什么用?不能吃,不能穿,不能盖房子。可它们在那里,一年一年地,陪着你,看着你,让你觉得,这世界,不那么荒凉。”
他又指着墙上那些画,说:“那些画,有什么用?不能换钱,不能当饭吃。可它们在那里,让你看见那些你看不见的东西,让你记住那些你记不住的东西,让你知道,这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美好的、值得珍惜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很真诚的东西。
“你写的东西,也是一样。它们也许没有用,不能当饭吃,不能换钱。可它们会在那里。在那些愿意看的人心里,在那些需要它们的人心里。让它们觉得,这世界,不那么荒凉。让它们知道,那些逝去的、消散的、再也回不来的东西,还有人记得。”
他顿了顿,说:“这就是艺术的意义。不是有用。是慰藉。”
慰藉。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落在我心里那片平静的水面上,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是啊。慰藉。不是有用,是慰藉。是让那些孤单的人,知道自己不孤单。让那些失去的人,知道自己没有完全失去。让那些悲伤的人,知道自己的悲伤,有人懂。
这就是我一直在做的事。从那个被茶香唤醒的午后开始,就在做的事。
给那些逝去的人,一个存在的证明。给那些失去的时光,一个重现的机会。给那些孤单的人,一个陪伴的声音。
这就是艺术的慰藉。
皮埃尔走后,沙龙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可我心里,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因为皮埃尔那些话,像一盏灯,照亮了我心里一个一直黑暗的角落。那个角落里,藏着我的怀疑——我做的事,到底有没有意义?这些字,这些回忆,这些永远无法弥补的过去,写下来,又有什么用?
可现在我知道了。有用。也许不是那种看得见、摸得着的“用”,可它是一种更重要的“用”。是一种让那些死去的东西,继续活着的东西。是一种让那些孤单的人,不再孤单的东西。是一种让这世界,不那么荒凉的东西。
从那天起,我写得更多了。
不只是那些往事,那些记忆,那些人。也开始写一些别的东西——看画时的感受,听音乐时的想法,走在苏州河边时看见的风景,坐在陈先生沙龙里时听见的话。那些东西,没有目的,没有用处,只是写着,写着,像一个人,自言自语,自己说给自己听。
可写着写着,我渐渐发现,那些自言自语,其实不是在对自己说。是在对另一个人说。对那个永远消失在雾里的人说。对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说。
林雪。
我写下的每一个字,好像都是写给她的。那些看画的感受,是想让她也看看那些画。那些听音乐的念头,是想让她也听听那些音乐。那些走在苏州河边看见的风景,是想让她也站在我身边,一起看那黄昏的河,那来来往往的船,那镀着金光的水面。
可她不在了。她在一个我永远找不到的地方,过着我不知道的生活。也许嫁了人,也许有了孩子,也许早已把我忘了。也许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夏天,那座山,那些信,想起那个叫沈念知的人——可也只是想起而已。像想起一场很久很久以前的梦。
可我不怪她。因为这就是人生。人来了,人走了,人散了,人忘了。能留下的,只是那些字,那些画,那些记忆。只是那些自己说给自己听的、永远不会有人听见的话。
可那些话,还是要说。因为说出来,它们就存在了。存在在这纸上,存在在这手稿里,存在在那些可能永远不会有人看、却永远不会消失的字里。
这就是我的艺术。我的慰藉。
那年夏天,顾先生的画廊里,办了一个小展览。
展览的名字,叫“窗”。展出的,都是画窗户的画。有画打开窗户的,有画关上窗户的。有画窗外风景的,有画窗内人影的。有画白天窗户的,有画夜晚窗户的。各种各样的窗户,各种各样的画。
我去看了。一幅一幅地看,慢慢地看。看到最后一幅,我站住了。
那幅画里,只有一扇窗户。窗户是关着的,窗玻璃上,映着一个人的影子。那人的脸,模糊的,看不清是谁。可那身影,那姿势,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
想起母亲。
想起那个夏夜,那道门缝后面,她独自望着镜子的那个背影。想起那些下午,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一望就是很久很久的那些下午。想起她最后送我上学那天,站在校门口,望着我走远,很久很久才转身离开的那个清晨。
母亲。她也是那个站在窗前的人。望着窗外,望着远方,望着那些她再也回不去的地方,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那幅画下面,有一行小字: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扇窗。窗外,是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我站在那画前,看了很久很久。心里想着母亲,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想着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然后,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扇窗,不只是母亲的。也是我的。也是每一个人的。我们心里,都有一扇窗。窗外,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童年,故乡,初恋,那些已经逝去的人,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我们站在窗内,望着窗外,望着那些再也无法触及的东西,望着,望着,直到我们也变成别人窗外的风景。
这就是人生。
而艺术,就是那扇窗。让我们可以站在那里,望着,想着,记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那个展览之后,我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窗》。
写的是那些画里的窗户,也是我心里的窗户。写母亲,写父亲,写外公,写林雪,写那些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人。写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写艺术如何让我们站在那里,望着那些逝去的东西,而不至于被悲伤淹没。
文章写完之后,我给陈先生看。他看了很久,然后说:
“这一篇,比上一篇更好。”
我问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因为上一篇,你是在说倪瓒。这一篇,你是在说自己。说自己的事,总是更容易动人。”
他顿了顿,又说:“可也更容易疼。说自己的事,就要把自己心里那些最软的地方,翻开给别人看。这不是容易的事。”
我听着,没有说话。因为他说得对。写这篇《窗》的时候,我几次停下来,几次写不下去。因为那些事,太近了,太疼了,写出来,就像把伤口再撕开一次。
可我还是写了。因为不写,那些事,那些疼,就会永远堵在心里,永远无法释怀。写出来,它们就出来了。像脓,挤出来,伤口才能愈合。
这也是艺术的慰藉。不是让人忘记疼,是让人把疼说出来,让人知道,这疼,有人懂。
那年秋天,顾先生的画廊关门了。
不是因为生意不好,是因为他要去别的地方了。他收到一封信,是他多年不见的一个老朋友写来的,让他去北京,一起办一个更大的画廊。他想了很多天,最后还是决定去。
临走之前,他请我去画廊坐坐,说是告别。
那天下午,画廊里很安静。那些画,都已经取下来了,装在箱子里,准备运走。墙上空空的,只剩下那些挂画的钉子,和一些浅浅的痕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空空的墙上,落在那光秃秃的地板上,落在他身上。
他坐在角落里那张他常坐的椅子上,看着我,笑了笑。
“以后,这里就不是画廊了。”他说,“也许会变成别的什么。也许什么也不变,就这么空着。等着下一个主人来。”
我在他对面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以后,还会写吗?”
我点点头。
“好。”他说,“写下去。不管有没有人看,都要写下去。因为那些字,是你的。是你留给这个世界的,唯一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幅画。很小,只有巴掌那么大。画里,是一扇窗户。窗户是开着的,窗外是一片淡淡的、朦胧的、什么也看不清的风景。窗内,是空的。没有人。
“这个,送给你。”他说。
我接过来,看着那幅小小的画。画里的那扇窗,让我想起很多事。想起母亲,想起林雪,想起那些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人。也想起自己,想起自己也是那个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望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谢谢。”我说。
他点点头,站起身,伸出手。我也站起来,和他握手。他的手,瘦瘦的,却很有力,握着我的手,握了很久。
“好好写。”他说。
然后,他便走了。走进那条安静的弄堂,走进那秋天的阳光里,走进那个我不知道的、北京的未来里。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弄堂的拐角。
又是“见一面,就是最后一面”。
可这一次,我忽然不那么难过了。因为他留给我的,不只是这个背影。还有那幅画,还有那些话,还有那些我们一起看画、一起聊天的日子。它们都会留下来。在这幅小小的画里,在我的记忆里,在我以后写的那些字里。
它们不会消失。永远,不会消失。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看着那幅小小的画。
画里的那扇窗,在灯光下,显得更朦胧了,更遥远了。窗外那片淡淡的风景,像雾一样,什么也看不清。可我知道,那片雾里,藏着很多东西。藏着母亲,藏着林雪,藏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藏着那些画里的山,那些诗里的远方,那些音乐里的沉默。藏着所有那些逝去的、却从未真正消失的东西。
我把那幅画,放在枕头下面。和那张全家福,和那封信,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它们,都是我的窗。让我可以随时推开,望着窗外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的天际,有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
我望着那些星星,心里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姨母家那个池塘边,和静宜一起看的那些星星。它们还是那么亮,那么远,那么安静。它们看过很多人,很多事,很多离散。它们知道很多秘密,很多悲伤,很多永远无法说出的故事。
可它们不说。只是看着,亮着,永恒地,亮着。
我们这些短暂的人,能做的,也只是这样。看着,亮着,让那些逝去的、被遗忘的、沉在河底的东西,在我们心里,暂时地,闪一闪光。
这就是我们的慰藉。
这就是我们和永恒之间,唯一的联系。
我低下头,看着本子上那些字。第十一章,写到这里,已经很长了。可我知道,那些关于艺术、关于慰藉、关于窗的故事,还没有完。它们会一直陪着我,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因为艺术,就是我的窗。是我推开之后,可以看见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的、唯一的窗。
窗内,是我。
窗外,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