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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桂花的香味”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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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本庭宣判,被告人证据不合理,庭审结束。”随着庭审结束的钟声一起响起的还有观众热烈的掌声。
这个经过几次谈判,几次庭审的大案件终于结束了。
时小鸣站起身,扣上西服的最后一颗纽扣,收拾文件,整理袖口,动作行云流水,一切都透露着无懈可击。他甚至,都没抬头看一眼那个因辩护失败而瘫软的对手律师。
在往外走的走廊里,一直听到周围的人七讲八讲,“还得是Beta 啊”“还好时律师是个Beta ,心态就是稳”。
法庭外站着不少人,有想通过这次案件大写文章的各个报社的记者,有期待出结果的两个公司的合作伙伴……
记者看到时小鸣出来,一窝蜂上去围住他,都想问出一点可以写在文章里有含金量的消息。
而合伙人看到时小鸣出来,则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时小鸣被挤得寸步难行,最后被助理小陈护着走出来。
上了车,时小鸣坐在后座上,伸手够副驾的零食袋。
时小鸣爱吃点零食,经常买好多放车里。
“时律,你先别吃了。”小陈一边开车一边说,“等会还有一个金融分享会呢。”
“知道啦知道啦。”时小鸣连包装还没撕开就把手里薯片放回袋子里了。
下午六点的京远市车水马龙,小陈开着车走走停停,时小鸣看完演讲稿之后就让小陈放金融新闻。
最近有好多金融投资的公司上市竞标,案子也变得越来越多了,加班都加不完。
终于在六点四十分,到达金融分享会召开的主办酒店。
时小鸣刚下车,风衣下摆被吹起一个角,他抬手盖住。走到酒店门口,像想起来什么,大声对小陈喊:“小陈啊,你回家吧。”说完挥了挥手。
走进酒店大堂,地砖被保洁擦得反光,映出时小鸣的影子。
会议中心暖气给得很足,空气里混杂着各式各样的香水味,咖啡味,还有被减弱的Alpha 和Omega 的信息素的味道。
时小鸣下意识屏住呼吸,又若无其事地松开。
大厅里人来人往,大部分都是在业内打拼了十几年才有成就的老总,三三两两,深色西装,表情严肃,互相寒暄。
偶尔也有几个穿着华丽礼服的女高管,穿着高跟鞋哒哒走过。
时小鸣穿过人群去签字台签名,路过墙上的镜子,简单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二十五岁,眉眼生得干净锋利,鼻梁高挺,唇线薄而明晰,是不笑时显得有些冷淡的长相。他穿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深灰色大衣搭在臂弯里。身上喷了惯用的那款中性香水——木质调,带点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
时小鸣垂下眼,转头走向大厅里面。
“时律师!”时小鸣被这一喊绊住脚步。
“周总。”周总是时小鸣的一个券商朋友,也是这次金融分享会的半个主办方,四十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时律师,可把你盼来了。”说着,周总就伸出手,表情里带着热络。“一会儿结束别走了,咱们去城北新开的那家日料聚一聚,那都是东京——”
时小鸣笑容不变,心里却叹了口气。
这种局他见得太多了。说是吃饭,实际上是拼酒;说是认识人,实际上是要被一群Alpha围着打量。他一个“Beta”,去了就是陪衬,不去反倒落人口实。
“周总,实在抱歉,”他看了看手表,“下周要开庭,案卷还没看完。下次,下次我做东。”
周总还想再劝,时小鸣已经侧过身,目光漫不经心地往会场里扫了一眼。
然后他顿住了。
会场里已经坐了七八成的人,都是西装革履的金融圈人士,灰白头发占大多数。但前排靠过道的位置,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只露出半个侧脸。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他坐姿很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正偏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侧脸轮廓很深,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说话时喉结微微滚动。
时小鸣看不清他的正脸,只能看见他偶尔侧头时露出的眉眼——眉毛很浓,眼窝很深,像是藏着什么看不透的东西。
这个圈子里,很少有这么年轻的人,坐在这种位置。
“那是程焰。”周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了几分忌惮,“焰火金融的创始人,今年才二十九,厉害得很。今天这活动一半的钱是他出的,也是这次的主办,他今天也要演讲的,啧,老程总的这个儿子真是出色,朝哪里拜才能生一个这样的啊。”
时小鸣转头看看周总,拍了拍他的肩膀,“命里无时莫强求。”
周总白了他一眼,“你小子。”
时小鸣又看向那个背影。
焰火金融。
最近总出现在各种金融类的报纸杂志上,但是都是专业相关,好多家报社甚至想爆料一些关于这家公司的花边新闻来获得更多流量,谁知这家公司的老板,也就是程焰,一点私生活都没有。
“时律师,可以来候场了。”
“好。”时小鸣收回视线,跟着礼仪小姐走向台侧。
他刚走到台侧,就听到台上的主持人说:“下面有请焰火金融的创始人,程焰。”
他看到程焰走上讲台,他的演讲有理有据,玩笑适度,既不枯燥,也不轻浮。
这就是Alpha 的天赋嘛。
时小鸣坐在台侧的椅子上,直直地看着台上的人。
很快程焰的演讲结束了,他下台走向观众席,坐在了第一排,离讲台距离不到三米远。
时小鸣简单准备了一下,就被主持人邀请到讲台上去,开始了演讲。
演讲进行得十分顺利,时小鸣已经参加过很多次这样的分享会,虽然台下都是比他大个二三十岁的老总,他也不怵,会熟练地抛出恰当的玩笑和恰当的论点,演讲结束时,台下掌声热烈不绝。
时小鸣鞠躬下台,穿上大衣,正准备开溜,就被这次宴会的甜点绊住了脚步。
不愧是焰火金融和周氏资本,甜点准备都是最高规格。
时小鸣从服务员那里拿了盘子,边走边看,看到草莓小蛋糕就用叉子叉了一个放到盘子里,又去选了一杯喝的,颜色浅浅的,看不出是酒还是什么桃子或者葡萄的果汁。
他一手端盘子,一手拿杯子,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他要慢慢享用。
直到现在,这个分享会上依然有一大半的人,他们各处交流,各种讨论,整个会堂都充斥着酒精和信息素混杂的气息。
时小鸣坐在面对窗户的吧台处,是个不起眼的地方。他不想被搭讪。
“时律师,你在这啊。”
好吧。还是来了。
时小鸣转头看向斜后方,看到的不是一张熟脸,而是一张明显喝得醉醺醺的面露红光的圆脸,看起来四十左右,却一身油腻腻的感觉。
“你好,恕我眼拙,请问您是?”时小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
“我是周总的合伙人,百广科技的张涛。”说着就拉起时小鸣的手,看似在握手,指腹却在时小鸣的手背上蹭了蹭。
时小鸣肤色白,皮肤也细,一眼看去就是小时候家里养得很好的那种小孩。
“哦。张总。”时小鸣快速抽出手,在大衣上擦了擦,要把什么脏东西擦下去的样子。
时小鸣端着盘子,看了一眼杯子,转身要走,却被张涛把住了肩膀。
“别急着走啊。不想接个案子嘛?”张涛把嘴凑到时小鸣的耳边,“和我走啊小时律师。 ”
时小鸣闻到一股强烈的alpha 的信息素的味道,里面还夹杂着酒精的气味,令人作呕。
他用力甩了一下身子,挣出张涛的手掌,对张涛说:“张总请您自重。”头也没回,快步离开这个区域,走向洗手间时,经过了一个正在低头看手机的男人,还有淡淡的薄荷香和清清的酒味。
他走进一个隔间,感到头晕目眩,浑身燥热,他摸了摸口袋,想用抑制剂,怎么都没有摸到。
味道渐渐掩盖不住,时小鸣晕得靠着侧墙蹲下,把头埋在膝盖里,用手紧紧捂住脖子侧后面的腺体。
草莓味越来越浓,omega 伪装成Beta ,这件事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甚至想在洗手间挺到分享会结束。
越来越晕,越来越虚,眼睛快要闭上了,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还有一句“还好吗?”
时小鸣又用一只手紧紧捂住嘴巴,不让自己急促的喘息被听到。
他清楚地听到这个声音,是刚刚在台上演讲流利,在台下和其他老总谈笑风生的alpha ,程焰。
迷迷糊糊中,时小鸣闻到了熟悉的清淡的酒味。
那股味道没有敲门,没有入侵,只是——存在。
像有人在不远处,开着门,让夜风把气味吹进来。
时小鸣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隔间里待了多久。
等他洗完脸、整理好领口、确认镜子里的人看不出任何破绽时,卫生间已经空无一人。
时小鸣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酒会的喧闹声隐约传来。
刚才那个味道,大概是太渴望安抚而产生的幻觉吧。
他这样想。
还好挺过来了。
酒会上依旧烟雾缭绕,人声喧杂,酒杯碰撞的叮当响。
而此时程焰坐在高脚凳上,他的视角正好可以看到时小鸣,看到他天台的方向去。
露台的门很重,推开时有轻微的嘎吱声。
时小鸣背对着他,站在栏杆边。
晚风把他衬衫的后领吹得微微鼓起,露出一小截抑制贴的边缘。
程焰站在门口,没有继续往前走。
“时律师?”
时小鸣转过身。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的痕迹,不红,不湿,也不慌乱。好像那二十分钟的卫生间、那失控的草莓味,都是程焰的幻觉。
“程总。”时小鸣点头,“也来透气?”
声音很稳。
程焰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什么都没有。
“嗯。”程焰走到他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站定,“里面太吵。”
时小鸣闻到了程焰身上若有若无的酒味。
“程总,有闻到什么气味嘛?”时小鸣眼睛亮亮的,面向程焰。
“闻到了。”程焰盯着时小鸣的眼睛,又转头看向栏杆外,“是桂花的香味。”
除了桂花味,还有淡淡的草莓味,程焰没说,因为这股草莓味是热的。
听到这,时小鸣的心变得轻飘飘的。
两人并肩站着,看露台外的夜景。
京远九月底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时小鸣的手搭在栏杆上,指节被风吹得有点泛白,毛绒绒的棕色微卷发也被风吹起来一点。
程焰低头,看到他的袖口。
白色法式翻袖,铂金袖扣,很贵,很精致。
袖扣边缘沾着一小块干涸的、暗红色的渍。
是刚刚反抗张涛时按碎的草莓挞。
天空的蓝色越来越深,时小鸣还没吃饱,他想回去了,想去经常去那家菜馆好好吃一顿。
于是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时律师,等一下。”程焰在后面追上时小鸣,“刚刚听你演讲对我很有帮助,想请教几个问题,留个联系方式可以吗?”
“哦哦好。”时小鸣摸了摸西服口袋,又摸了摸裤子口袋,朝程焰笑了笑,又把胳膊上挎着的大衣举起来,伸进口袋摸了摸,终于把手机掏出来了。
“有问题随时问。”说完摆了摆手,上了个台阶,走出露台。
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程焰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
微信好友申请页面,头像是一只卡通草莓。
他点了“通过”。
然后抬起头,看向时小鸣离开的方向。
露台上只剩他一个人。
风把什么味道吹散了,又好像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