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豌豆凉粉+酸梅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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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花榜子不过是荣耀的象征，烧了便烧了，补不补都无所谓。真正要紧的，是参加省试的法定凭证——解状。
因着文画川是汴京人，所以要向开封府提交失状，写明失火时间、地点、解状编号、姓名、籍贯、中举名次，再由邻里街坊按上手印作证，另找三名官员担保，这材料才算准备齐全了。
材料递进开封府之后，由府衙的文书核对解试榜册和举人籍底档，确认他身份与中举皆属实了，便按原格式重新抄写解状，盖上开封府印和主考官花押，再在末尾注明“补发”字样才算完成。
新解状还需在十月二十五日前送到礼部贡院核验、备案，方可参加当年的省试。
然而，今年并无春闱，文画川补办解状也不是为了科举，但走完全套流程最快也得三日。
他去开封府交齐了纸张、印泥等工本费，便回了家候着。又过了六七天，总算来人通知他去开封府补领了。
“你还真是个举人老爷啊！”谢磲接过文画川递过来的解状，对着光瞧了半晌，还用手指腹蹭了蹭上头的红印，仔仔细细地验了个遍。
“嘶~！”邹霏雪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你别给人家弄坏了！”
她摊开手心，等谢磲将解状放上来后，立马对文画川露出一个笑脸：“妹夫！这我之前提及的辅导我家大虎小虎，你看……”
文画川闻言，先转头看向了谢蓉。见她微微点了头，他这才应下。
“承蒙嫂嫂看得起，小可不才，愿尽力一试。”
“诶！”邹霏雪高兴得拍了下手，巴掌声又脆又响，“劳妹夫费心，我先在此谢过了！有什么需要嫂嫂做的，你尽管吩咐！”
她着急忙慌地提起裙摆就要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爹娘，你们先聊，我去把大虎小虎给接回来！”
后院廊道一处不常过人的交汇口，被邹霏雪收拾了出来。
她去她爹那接孩子的时候，还顺手从他爹堆放废弃桌椅的库房里捎了几套旧桌椅回来。让谢磲拿锤子修缮过后，摆在了那处地方，高矮正合适。
周围还被她挂了层遮挡蚊虫的薄纱帐子，风一吹，纱帐轻轻飘动，倒也有几分书斋的意思。
大虎八岁了，该学《尚书》；小虎六岁，该学《数与方名》。
二人年级不同，要修习的课业也不同。但时间紧迫，离白马书院招生考试只剩三五天了，文画川只好将二人安排在一处，共同研习。
这样，大的听小的，就当温故知新；小的听大的，就当未授先窥。
阿春今年也五岁了，放在大户人家，也到了开蒙的年纪。文画川授课的时候，便将她也带在了身边，让她旁听。
小姑娘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毛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字，倒比那两个小子还专心。
邹老先生的基础打得很好，虽然大虎小虎性情顽劣了些，屁股坐不住凳子，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出恭，一会儿又拿笔在桌上画乌龟，可课业一点没耽误。该背的篇章能背，该写的字会写，底子扎实得很。
临近午时，文画川给他们布置完课业，让他们自行温习后，快步去了厨房。
干豌豆他两天前就泡上了。
皱巴巴的豌豆粒吸饱了水，青皮被撑得发亮，胀得鼓鼓囊囊的。
泡透的豌豆倒进小石磨里，握住磨柄，一圈圈推地着。
石磨发出沉闷的咕噜声，不多时，青白色的豆汁便从磨缝间缓缓淌出，一股生豆特有的清腥之气，也在屋里慢慢散开。
磨出的粗浆还需细细处理。将浆水倒入细麻布袋，扎紧袋口，架在木盆之上，双手反复揉搓挤压，浑白的浆汁从布眼渗出，淅淅沥沥落入盆中。
挤过一遍，再添清水，继续挤压。
如此反复三次，直至挤出的汁水变清，袋中只剩豆渣才算作罢。若是家中养了鸡鸭，这豆渣可是上好的饲料。
此时盆里的浆水依旧浑浊，静置一夜，便会自然分层。撇去上层清水，底下那层雪白细腻的膏体，便是他费尽功夫所得的豌豆淀粉。
文画川怕粉质不够细腻、混有杂质，又添清水搅匀，用极细密的绢布重新过滤一遍。再次静置沉淀，才得了如今这点精纯豌豆粉。
他兑入清水，以筷子搅匀。淀粉入水极易沉底，需不停搅动，直至浆水呈均匀乳白，淀粉尽数化开，无半粒结块才算妥当。
大锅里水沸滚，他将调好的淀粉浆缓缓倒入，一边倒一边不停搅动。
浆水遇热，瞬间变得黏稠。
手中筷子一刻未停，贴着锅底匀速画圈。浆色由乳白转为半透明，质地从稀薄渐成浓稠，咕嘟咕嘟冒着大泡。溅起的浆糊滚烫，稍一沾手，便是一道红印。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锅中糊糊已成半透明膏状，稠得筷子竖在其中都能稳稳立住。他舀起一勺，糊糊拉成晶莹细缕，滴落时断断续续，如碎雨连绵。
这便是成了。
他将熬好的粉糊倒入几只浅口瓷碗里，再端着碗在水面上轻轻顿一顿，让表面尽量平整，置于阴凉处，静待其自然凝固。
经过一上午的时间，它已然成了晶莹剔透的豌豆凉粉了。
文画川持刀沿碗边轻轻一划，倒扣碗身，“啪”一声，整块凉粉滑落在案板上，颤巍巍地晃着。
取特制刮子在灰白透亮的凉粉上轻轻一旋，圆润的凉粉条簌簌落下，软弹筋道，看着便惹人食欲。
黄瓜切丝，豆芽焯熟，一一码在凉粉之上。蒜末、香菜碎撒匀，再将醋、酱清、茱萸油、花椒油并少许糖调匀的料汁，顺着碗边缓缓浇下。
霎时间，碗中灰绿的凉粉、青翠的黄瓜、嫩白的豆芽尽数裹上油亮酱汁，泛着温润光泽，香气扑面而来。
码头上的苦力整日风吹日晒，虽说才刚四月，可他们时常搬扛重物、来回奔走，已经开始汗流浃背的，热得不行了。
是以，文画川便特意熬了锅酸梅汤，既能解渴，又清热解乏。
乌梅、山楂、甘草、陈皮各抓一把，清水洗净，浸泡一刻钟。锅中添水，下入泡好的料材，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地熬。半个时辰下来，汤色已呈深琥珀色，滤去药渣，加糖冰搅化，搁在凉水里镇上。
四月正是跑漕运的好时节。
谢家在汴京休整了小半月，不打算接短途。他们准备从东水门出发，顺着陈留、商丘、宿州这条航线一路南下，去江南一带售卖当地稀缺的米面盐铁，回城的时候再从当地收购茧丝绢布、鱼鲜、淮盐和瓜果蔬菜回汴京来卖。
文画川日日都会提着食篮，去码头给谢家父子送饭。别说码头上一众扛活的汉子们了，便是育猫坊周遭的街坊邻里，都对他脸熟了。
“文家小郎君，又去给你岳丈和大哥送送饭啊？”旁边康婆子糟鸭铺的康大娘拿他打趣，声音又尖又亮，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起初文画川还颇有些不好意思，如今已是能神色如常地搭两句话。
“嗯。” 他朝康大娘微微颔首，脚下不自觉加快，想赶紧过去。
“慢些走！仔细摔着！”
文画川闷头走出老远，身后还飘着康大娘爽朗的笑声。
码头上，谢宏盛正蹲在船边清点货物，谢磲则在船尾检修缆绳。白忠眼尖，远远瞧见文画川的身影，当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老谢！好福气啊！你家女婿又来送饭了！”
谢宏盛头也没抬，手上活计半点没停，嘴里淡淡哼了一声：“有什么稀罕的，他乐意送，我还能拦着不成？”
话虽这么说，可他嘴角却不自觉往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住。
谢磲在船尾听见动静，探出头望了一眼，又缩回去继续忙活，脸上笑意也是藏都藏不住。
“岳父，大哥，吃饭了。” 文画川走到船边唤了一声，将食盒搁在船头当桌的木板上，一样样把饭菜端了出来。
两大碗豌豆凉粉，一碟酱菜，一罐酸梅汤，还有几张烙饼。
谢家父子净了手，各自拿起筷子。
凉粉滑嫩得很，筷子夹住了，稍一用力就滑脱了。好容易夹起送入口中，只觉冰凉沁爽，酸辣开胃。蒜泥的鲜辣、茱萸油的微麻在舌尖次第散开，混着醋香，满口生津。
凉粉入口即化，滑溜溜顺喉而下，一身燥热都散了大半。拌在其中的黄瓜丝与豆芽脆嫩爽口，嚼起来咯吱作响，格外清爽。
再灌一大口酸梅汤，汤色红亮，酸甜冰凉，入喉清冽，暑气顿消。
“明日，就是白马书院招生考试了吧？”吃到半途，谢宏盛忽然开口道。
“是。”文画川点头，“不过您放心，我跟娘说好了，会把饭提前做出来，温在锅里，让娘中午来给你们送。”
谢宏盛诧异地瞥了他一眼。
这小子怎么是个实心眼啊？他问的是这个吗？他分明是想让他明日歇一歇，去送两孩子去考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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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了！考中了！”邹霏雪乐呵呵地从外头跑进来，脸颊红扑扑的，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大……”
“大虎小虎都考中了！我听见了！”坐在柜台后盘账的谢蓉抢先一步，替她把话给补全了。
“可不是嘛！”邹霏雪高兴得跟自己考进了书院似的，裙摆都飞起来了，“你家这夫婿还真是神了！要不是他提前压中了考题，大虎和小虎也中不了！”
说到这，她一把捉住了谢蓉的手，攥得紧紧的：“你知道吗，大虎倒数第二，小虎倒数第一啊！”
邹霏雪连拍了谢蓉手背好几下：“要我说，妹夫就应该继续科考！反正他已经是你的人了，就是高中了，也不怕被人榜下捉婿！况且我瞧他也是个老实的，应该也做不出抛弃糟糠妻的事，你觉得呢？”
她觉得？
谢蓉心虚地吞了下口水，眼睛往别处乱飘。
她一个东家，如何能做伙计的主？
况且人家是举人老爷，正经的功名在身，她不过是趁人之危，捡了个便宜。若文画川真中了榜，再小也是个官，她一届商人，谁高谁低，一目了然。
“呵哈哈。”她干笑了两声，“我回头问问他，听听他的意见。”
说完，她抽回了手，低头继续拨弄起算盘珠子来，噼里啪啦的，比方才急了许多。
邹霏雪原本还想再劝劝她。士农工商，毕竟文画川真中了榜，她可就摆脱了商人的微末地位，成了官夫人了！可见她脸上没什么喜色，又瞬间反应了过来。
如今是她家得势，文画川依附于她家。若调换地位，文画川得了势，她们谢家还不一定能掌控得住他了。
于是，邹霏雪没再多言，兴冲冲地去了后院，给家里的其他人报喜去了。
傍晚，谢家刚要摆饭，得了喜讯的邹老先生特意提着酒肉赶了过来。
“亲家！同喜同喜啊！”他拎着许多东西，笑呵呵地跨进门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文画川听见动静，站在厨房门槛前，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碗筷，回身去多添了一副。
原本他还担心菜不够，可邹老先生拎了江记肉肆的卤肉和煎肉丸来，变相地添了两道现成的菜。
酒过三巡，邹老先生放下筷子，端起了酒杯。
“亲家女婿，”他看向文画川，脸上带笑，话说得十分诚恳，“你一手辅导出来两名学生考入白马书院，可谓名声大噪。你可愿去老夫那做个先生？”
文画川拿不准主意，下意识就看向了坐在他身侧的谢蓉。
顿时，全桌人的目光也随他一同探了过来。
谢蓉夹菜的手一僵，筷子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邹伯问你呢，你看我干嘛！”她将问题又抛了回去，低头狠狠扒了一口饭。
邹霏雪见谢蓉不像是反对，便趁热打铁，开口提议：“妹夫，明年就是秋闱了，你可考虑参加？”
文画川刚要去端酒杯的手又缩回了膝头。
他在谢家的日子过得就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样温馨。可他记得自己的身份，这一切都是镜花泡影，一碰就碎，全是假的。
况且，读书最是费钱。笔墨纸砚、书本文集、束脩火烛，哪一样不要钱？他现在连自己都是寄人篱下，哪有资格谈什么科举？
他略微思忖后，端起酒杯，在邹老先生的杯底轻轻碰了一下。
“谢邹老先生青睐，愿，不负邹老先生所托。”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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