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风华》作家日月同辉

4、春深浅，心事藏 民国十七年

　　民国十七年，立夏未至。
　　沪上的春光渐渐走了浓艳，转成一派温润的浅绿。庭院里的梧桐枝叶愈发繁茂，层层叠叠的叶影筛过阳光，在青石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风轻轻摇曳。

　　叶蓁蓁这几日的生活，照旧是安静的。
　　清晨侍弄过院中的兰草，午后便安坐于窗前案前，研墨提笔，或是临帖，或是为报社撰稿。只是，那方被送来的端砚，如今正静静摆在案头，触手温润，与寻常砚台不同。她每一次落墨前，都会下意识摩挲几下，指尖似还能残留起那日接过信笺时的微烫。

　　那封夹在书里的信笺，她已反复看过数遍。字句间的坦荡与关怀，像春日里的一缕和风，无声地拂过心湖，在心底漾开圈圈涟漪。她也曾犹豫过，是否该回上一封书信，可斟酌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敢落笔。她怕自己的文字多了几分不该有的心绪，也怕这往来的笔墨，会在这乱世里牵出不必要的纠葛。

　　可命运的线，似乎总在悄然拉扯。

　　午后的时光，阳光正好。叶蓁蓁正临一幅《兰石图》，笔尖刚落下数笔，门外忽然传来佣人轻声的禀报：“小姐，报社的王先生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叶蓁蓁放下笔，理了理衣襟：“请他到客厅稍候，我这就来。”

　　来的是《沪上新报》的主编王敬之，一位年近五十的儒雅先生，亦是叶蓁蓁在文字路上的引路人。他一进门，便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径直走到叶蓁蓁面前，压低声音道：“蓁蓁啊，你这次的专栏文章，可是火了！”

　　叶蓁蓁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王先生过奖了，不过是些寻常文字。”

　　“寻常？”王敬之摇摇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报纸，摊在桌上，“你自己看，这是连日来的读者反馈，还有不少报社想转载你的文章。更有意思的是——”他话锋一顿，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你这文章的风骨，连陈将军府上的人都注意到了。”

　　叶蓁蓁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微微蜷缩：“王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方才陈将军的副官登门，说是将军见了你近日发表的那篇《乱世笔墨情》，十分赞赏，特意让副官送来一幅字，说是回赠你的墨宝。”王敬之说着，从包里展开一幅卷着的宣纸，“你瞧，这是陈将军的真迹。”

　　叶蓁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宣纸展开，一行行遒劲有力的行书跃然纸上，笔势跌宕，气势磅礴，却又在转折处，藏着几分难得的温润。字句不长，却是她文中的一句：“笔底有山河，心中存清明。”

　　落款处，是潇洒的“陈华阳”三字。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宣纸上，墨色的字迹仿佛都活了过来，带着一股凛然的正气，又隐隐透着一丝亲近。叶蓁蓁望着那行字，心头百感交集。

　　她从没想过，自己笔下的只言片语，竟会被那样一位身处硝烟中心的将领记在心上。更没想过，他会以这样的方式，给予她最郑重的回应。

　　“将军还特意吩咐，说这幅字若你肯收，便是他的荣幸。”王敬之看着叶蓁蓁眼中的动容，笑着补充，“蓁蓁，陈将军虽身在戎装，却对文字颇有见地，能得他赏识，是你的机缘。”

　　叶蓁蓁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拂过宣纸上的字迹，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王先生，”她缓缓抬起头，眼眸清澈，语气却多了几分坚定，“这幅字，我收下。烦请转告陈将军，多谢他的厚爱。另外，我也想回赠一幅自己的画作，还请副官明日来取，不知可否？”

　　王敬之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好！好一个有来有往！蓁蓁，你这一步，走得稳！”

　　夕阳西下，余晖将庭院染成了暖金色。
　　叶蓁蓁坐在案前，面前铺着素绢，手中握着狼毫。
　　这一次，她的心绪不再慌乱，反而异常平静。她想起茶社里那场雨，想起他接过画作时认真的眼神，想起那封带着墨香的信笺，想起此刻这幅回赠的字。
　　笔尖缓缓落下，素绢上，一株幽兰缓缓绽放，旁侧一块青石，棱角分明。

　　画的是兰，亦是她心中的自己。
　　亦想起他，如那青石，坚韧挺拔，守护山河。

　　夜色渐浓，灯火亮起。
　　叶蓁蓁将画好的《兰石图》仔细卷好，放在桌上。
　　她知道，明日之后，她与陈华阳之间，那层薄薄的窗纸，或许就要被轻轻戳破了。

　　而这沪上的春光，这浅浅的春意，连同她藏了许久的心事，都将在不久的将来，借着一纸笔墨，公之于众。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轻声诉说着，一段即将在乱世中悄然绽放的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