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番外·沈砚 砚尘 ...

  •   小时候,父亲总教我磨墨。

      墨是徽墨,上好的松烟墨,沉甸甸一块,握在手里像握着玉。父亲说,磨墨要慢,要匀,要心静。水不能多,不能少,一圈一圈,听着墨与砚台摩擦的沙沙声,像在听时间走过的脚步。

      “砚,”父亲指着砚台上的刻字,“这是你的名字。砚台是什么?是石头,要实,要稳,要经得起磨。墨磨完了,字写完了,砚台还在。干干净净的,等下一块墨,等下一个要写的字。”

      那时我不懂。只觉得磨墨很闷,想出去玩。后来父亲死了,肺痨,咳血咳死的。临终前,他把我叫到床前,递给我一块怀表。

      是瑞士表,银壳,罗马字,表链已经锈了。父亲说,这是他当年留学德国时买的,跟了他二十年,一天没差过。

      “砚儿”他喘着气说,“时间……是最公正的。不管你哭或者笑,得意或者失意,它都这么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你要像这块表,走得准,走得稳。也要像那块砚,实,稳,经得起磨。”

      我点头。那年我十三岁,已经知道要像大人一样,不能哭了。

      父亲下葬那天,我坐在书房里,磨了一下午的墨。水加了一次又一次,墨磨得极浓,极黑,像夜,像父亲咳出的血。但我没写字。只是磨,一圈一圈,听着那沙沙声,像在给父亲送行,也像在给自己找一个支点——一个实、稳、经得起磨的支点。

      后来,这块砚台跟我去了上海,去了南京,去了罗店,去了四行仓库,最后留在苏北一个破庙的菩萨脚下。菩萨的脸被香火熏黑了,但砚台还是干净的,墨迹早就干了,结成黑色的痂,像一块小小的、沉默的碑。

      学医是我自己的选择。

      母亲想让我学文,说沈家世代书香,不能断。但我想救人。父亲是咳血死的,我想救像父亲那样咳血的人。老师说,医学救国。我信了。

      在同济的日子里,很苦——解剖,药理,病理,背不完的书,做不完的实验。夜里从实验室出来,常是凌晨,上海还在沉睡,只有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像这座城市沉重的呼吸。

      我站在江边,看对岸的灯火。租界的灯很亮,像星河倒扣。我想,总有一天,我要让整个中国,都没有因为没钱治病而咳血死去的人。我要建很多医院,教很多学生,救很多人。

      很天真,是不是?但那时我信。信得虔诚,像信徒相信上帝一样。

      第一次见到苏婉,是在蓝鸟咖啡馆。

      我不是去喝咖啡的,是去躲雨的。夏天的暴雨,来得急,我在街边躲雨,看见咖啡馆的橱窗里摆着一架钢琴。鬼使神差的,我推门进去。

      她坐在钢琴前,弹肖邦的《夜曲》。手指很白,很细,在黑白琴键上跳跃,像在跳舞。雨声很大,敲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但琴声穿透雨幕,清清楚楚,像月光,清冷冷的,照进心里。

      我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水从头发上滴下来,滴在地板上,嗒,嗒,嗒。但我没动,只是听着。听那琴声里的东西——不是技巧,不是熟练,是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干净的,诚实的,像在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的东西。

      她弹完了,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浅的笑,像雨后的栀子,带着水汽,很清新。

      “先生,”她说,“您挡着门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让开。脸有点热,不知是因为淋了雨,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我知道,她叫苏婉,是圣玛利亚女校的音乐老师。后来,我常去那家咖啡馆,坐在角落里,要一杯咖啡,看一本书,其实在等她来弹琴。她有时弹肖邦,有时弹德彪西,有时弹她自己写的曲子。不管弹什么,都有那种干净的,诚实的,让人心安的东西。

      有一次,她弹完琴,走过来问我:“先生,我每次来,您都在。您很喜欢音乐?”

      我合上书,说:“是。但更喜欢您弹琴的样子。”

      她脸红了,低下头,但眼睛是亮的。那是我第一次,在战争开始后,看见这样亮的眼睛。像夜里的星,像暗处的灯,像……希望。

      和苏婉在一起的日子,像偷来的。

      我们在咖啡馆聊天,在公园散步,在琴房听她弹琴。她教我弹钢琴,我教她急救。她说,音乐是药,能治心里的伤。我说,纱布也是药,能治身上的伤。我们笑,像两个不知愁的孩子,在即将倾覆的船上,跳最后一支舞。

      我知道这偷来的时光不会久。战争在逼近,上海在燃烧。但我自私地想,能多一天是一天,多一刻是一刻。

      七月最后一天,我去圣玛利亚女校找她。她正在琴房练琴,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我站在窗外,听着。琴声很美,很静,像月光真的洒下来了,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

      但我知道,这是最后的月光了。明天,我就要去南京。医院征调,我不能不去。

      那天夜里,我刻了那块怀表。在表盖内侧,用最小号的刻刀,一笔一划,刻下:“给婉婉。1937.7.10”

      还有两个小字:“勿念”

      刻的时候,手很稳,但心在抖。我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但我想留点什么给她,留个念想,留个承诺,留个“我会回来”的证据。

      防空洞里临时搭的木板,铺了层白布,已经染红了。伤员是个小兵,最多十八岁,腿被炸烂了,骨头露出来,白森森的。麻药没了,他咬着毛巾,眼睛瞪得很大,死死盯着洞顶,汗从额头流下来,混着血,滴在我手上。

      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愤怒。这么年轻,该在学堂读书,该在田野奔跑,不该躺在这里,不该承受这样的痛苦。

      “医生……”他松开毛巾,声音嘶哑,“我还能……走路吗?”

      我看着他,说不出来话。腿保不住了,要截肢。可我怎么告诉他?告诉他,你十八岁,以后要靠着拐杖,或者假肢,过一辈子?

      “先活下来。”最后我说,“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他点点头,重新咬住毛巾。手术很顺利,如果锯掉一条腿算顺利的话。结束后,我坐在防空洞外,看南京灰蒙蒙的天。手里还拿着锯子,血顺着刃往下滴,嗒,嗒,嗒,像钟摆,像倒计时。

      同事递给我一支烟。我从来不抽烟,但接了,点燃,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咳着咳着,眼泪就下来了。

      “沈医生,”同事拍拍我的肩,“习惯就好了。在这地方,能救一个是一个。救不了,也别怪自己。要怪,就怪这该死的战争。”

      我擦掉眼泪,站起来,回去继续做手术。一台,又一台。手渐渐不抖了,心渐渐硬了。但夜里做梦,还是梦见那些眼睛——年轻的,苍老的,男人的,女人的,濒死的眼睛,都看着我,像在问:为什么?为什么救不了我?

      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医生,我能做的,只是拿手术刀,切开皮肉,取出弹片,缝合伤口。我救不了战争,救不了这个正在流血的国家。

      后来,在四行仓库的最后一眼,是我一生最痛的记忆。

      我推开担架,看见她在桥上,隔着雨,隔着硝烟,隔着五十米的河面,看着我。我想对她喊,喊“快走”,喊“等我”,但炮弹的声音淹没了所有。

      落水的那一刻,我在想,那块表她收到了吗?那行“勿念”,她看懂了吗?她会不会真的不念了,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也好。忘了好。

      可我没想到,我会活下来。王班长用命换来的这条命,像一道枷锁,锁住了我。我不能死,因为我的命是别人给的。我不能找她,因为会害了她。我只能当沈砚死了,作为陈默活着,在印刷机的轰鸣里,在油墨的气味里,一天天,等时间过去。

      可等来的,是她被捕的消息。

      等来的,是她在76号受刑的消息。

      等来的,是我终于救出她,她却在我怀里死去的消息。

      她死的时候,眼睛看着我,说:“沈砚,春天来了。”

      我说:“嗯,春天来了。”

      她说:“替我看看。”

      我说:“好,我替你看。”

      她笑了,闭上眼睛。手从我手里滑落,像一片叶子,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我抱着她,走了三天。不觉得重,不觉得累,只觉得空。像心被掏空了,风从那里穿过,呼呼的响,很冷,很空。

      埋葬她那天,我想死。枪抵在太阳穴上,很凉,像她最后的手。可那个放羊的小女孩来了,唱着歌,那么天真,那么干净,像当年的她。

      我不能在她面前死。不能玷污那样的歌声,那样的干净。

      所以我活下来了。替她看春天,一年又一年。春天来了,花开了,很美。可她不在了。再美的春天,也是残缺的,像一首永远弹不完的曲子,停在最不该停的地方。

      晚年,我常梦见父亲。

      他还是病床上的样子,瘦,咳,但眼睛很亮。他问我:“砚儿,时间走得准吗?”

      我说:“准。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那你呢?走得稳吗?”

      我沉默了。我走得稳吗?这三十年,我像一具行尸走肉,教书,抓药,整理档案,沉默地活,沉默地等,等时间把我带到她身边。这算稳吗?

      父亲笑了,说:“稳不稳,自己知道就行。砚台嘛,实,稳,经得起磨。你经得起,就够了。”

      醒来时,枕边是湿的。我摸出怀表,打开,看着那行字:“给婉婉。1937.7.10”

      表针永远停在四点零三分。可我的心跳还在继续,一下,一下,像在数着离她还有多远,还有多久。

      有时我想,父亲说得对。我就是一块砚台。实,稳,经得起磨。墨磨完了,字写完了,故事讲完了,砚台还在。干干净净的,等下一块墨,等下一个要写的字。

      可我的墨,早就干了。我的字,早就写完了。我的故事,在1938年春天就结束了。

      剩下的,只是等待。等待时间终于慈悲,把我带回那个有栀子花香、有琴声、有她的时间。

      等待最后的春天,把我带走。

      最后那天,我闻到了栀子花香。

      很浓,很甜,像她身上的味道。我跟着香气走,走过长长的黑暗,走到一片白光里。她在光里,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发上别着栀子,对我笑。

      “沈砚,”她说,“你来了。”

      “嗯,我来了。”

      “等你好久。”

      “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她摇头,伸出手。手很白,很软,像当年弹琴的手。我握住,很紧,很紧。

      “这次,”她说,“不走了。”

      “嗯,不走了。”

      我们站在栀子花丛里,香气把我们淹没。阳光很好,暖暖的,亮亮的,像那个夏天的午后,在蓝鸟咖啡馆,我第一次听见她弹琴。

      琴声又响起来了。是《月光》,很完整,很圆满,没有断弦,没有枪声,没有离别。只有月光,只有花香,只有她,只有我。

      只有这个迟到了三十年的,完整的春天。

      我闭上眼睛,笑了。

      终于,等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番外·沈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