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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番外·陈望 望北 ...

  •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陈望离开本溪那天,辽河刚刚开冻。

      父亲送他到火车站,一路无话。这个在铁矿上干了半辈子的汉子,背已经有些驼了,但步子迈得很大,踩在化冻的泥地上,噗嗤噗嗤响。陈望提着一个小藤箱,里面是两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母亲连夜烙的饼,用油纸包着,还热着。

      “到了上海,来信。”在月台上,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要是……要是回不来,也来信。”

      陈望鼻子一酸,用力点头。他知道父亲的意思。东北沦陷六年了,日本人看得紧,年轻人偷偷往关内跑,叫“反满抗日”,抓住就是死。他是第三个走的,前两个堂兄,一个死在山海关,一个没了音信。

      火车来了,是那种老式的蒸汽机车,黑乎乎的,喘着粗气。车厢里挤满了人,大多是年轻人,眼神里有不安,有决绝,也有茫然。陈望挤上去,找到靠窗的位置,把藤箱抱在怀里。

      父亲站在月台上,一动不动,像尊雕塑。火车开动时,陈望看见他抬起手,挥了挥,然后迅速转身,背影消失在晨雾里。那竟是陈望最后一次看见父亲——后来才知道,就在他走后第三个月,父亲在矿上“意外”坠井,尸首都没找全。

      火车在山海关被拦下了。

      日本兵上车搜查,刺刀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寒光。陈望的心提到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他怀里揣着学生证,上面盖着“满洲国”的戳,还有一张去北平的假车票——他实际要去上海。

      一个日本兵停在他面前,用生硬的中文问:“去哪?”

      “北、北平。”陈望的声音在抖。

      “干什么?”

      “探亲。姑、姑妈病了。”

      日本兵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从他怀里抽出那本《呐喊》。书是旧的,封面都磨毛了。日本兵翻了几页,皱起眉——他不认识汉字,但认识鲁迅的名字,那在满洲是禁书。

      “这是什么?”日本兵厉声问。

      “是……是课本。”陈望脑子一片空白。

      日本兵把书摔在他脸上,转身走了。陈望坐在那里,浑身发冷,直到火车重新开动,才缓过神来。他捡起书,小心擦掉封面上的鞋印,抱在怀里,像抱着救命稻草。

      过了山海关,就是“中国”了。虽然还在日本人手里,但感觉不一样。陈望向窗外看,田野,村庄,远处青灰色的山。这里和东北没什么不同,但空气似乎松快了些——也许只是错觉。

      在天津转车时,他遇见了一群人。也是年轻人,穿学生装,围着一个小个子男人,听他低声讲话。男人戴眼镜,声音很轻,但很有力:

      “……北平守不住了,往南走。去上海,去南京,去武汉。中国还没亡,只要我们还没死绝……”

      陈望站在人群外,听着。血液在身体里奔涌,热热的,像要烧起来。他想起父亲,想起矿上那些被日本人打死的工友,想起课本上“满洲国”三个字,像三把刀,插在心上。

      小个子男人看见了他,走过来。

      “小兄弟,去哪?”

      “上海。”

      “去上海做什么?”

      陈望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做什么?他不知道。逃命?读书?还是……做点什么?

      男人似乎看出来了,拍拍他的肩:“到上海,去闸北找圣约翰大学,找一个姓李的先生。就说,是老李让你来的。”

      他给了陈望一个地址,还有几块钱。陈望不要钱,男人硬塞给他。

      “拿着。路上用。到了上海,用得着。”

      火车又开了。陈望靠着车窗,看窗外飞速后退的华北平原。天黑了,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垂死的星。他打开藤箱,拿出母亲烙的饼。饼已经凉了,硬了,但他小口小口吃着,吃得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饼是玉米面的,掺了豆渣,很糙,但很香。是东北的味道。他想,也许再也吃不到这个味道了。

      七月二十八日,陈望到了上海。

      上海很大,很吵,很亮。霓虹灯,电车,黄包车,穿着旗袍的女人,穿着西装的男人,还有挎着枪的日本兵——虽然他们在租界外,但那身黄皮,像一道移动的阴影,罩在每个人心头。

      陈望按地址找到圣约翰大学。学校放假了,很安静。他在传达室问了李先生的住处,是个小弄堂里的石库门房子。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很瘦,眼神警惕。

      “我找李老师。”陈望说,“是老李让我来的。”

      女人打量了他几眼,侧身让他进来。屋里很暗,只有一盏小灯。李先生坐在桌前,戴眼镜,正在看书。看见陈望,他站起来。

      “从东北来的?”

      “嗯。本溪。”

      “路上辛苦了。”李先生让他坐下,倒了杯水,“家里……还好吗?”

      陈望捧着水杯,水是温的。他摇摇头,没说话。

      李先生明白了,不再问。他看了看陈望的藤箱,看到那本《呐喊》,拿起来翻了翻。

      “喜欢鲁迅?”

      “嗯。”

      “为什么?”

      陈望想了想,说:“他说话……像刀。能割开东西。”

      李先生笑了,很淡的笑:“是,像刀。现在这个时代,就需要刀。”

      那天晚上,陈望就住下了。阁楼很小,只能放一张床,一个桌子。但从老虎窗能看到外面的天空——上海的夜空是红的,被霓虹灯染的,不像东北,黑得像墨,星星亮得像钉上去的。

      夜里,他梦见父亲。梦见父亲在矿洞里,头顶的木头嘎吱嘎吱响,然后轰隆一声,全塌了。他惊醒,浑身冷汗。窗外,有夜行的电车驶过,叮叮当当,像送葬的铃声。

      八月,仗打起来了。

      陈望是从广播里听到的。那天他在闸北一带发传单——李先生让他干的,说“让上海人知道,中国人还没死绝”。传单是他自己刻印的,很简单:“日本进攻上海,同胞奋起抵抗!”

      广播里传来急促的播报声时,他正在一家茶馆后门贴传单。枪声很突然,很密,从东北方向传来。街上瞬间乱了,人们四散奔逃。陈望把剩下的传单塞进怀里,跟着人群跑。

      跑到苏州河边,他停住了。对岸,闸北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枪炮声像爆豆一样,没有间歇。河边挤满了人,都在看,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压抑不住的啜泣。

      陈望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手里的传单被汗浸湿了,墨迹晕开,字都糊了。他突然觉得,这些传单,这些口号,在真正的炮火面前,多么无力,多么可笑。

      但他还是把传单掏出来,一张一张,撒进河里。传单落在黑色的水面上,漂着,像无数白色的祭文,顺流而下,流向黄浦江,流向大海。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李先生也在,脸色凝重。

      “仗打起来了。”李先生说,“我们要做点实际的。”

      “什么实际的?”

      “救护。”李先生说,“前线需要人,抬担架,救伤员。你……敢去吗?”

      陈望没犹豫:“敢。”

      陈望第一次上战场,是八月十五日,罗店。

      那不是战场,是地狱。炮弹把地犁了一遍又一遍,泥土是红的,空气是腥的。尸体摞着尸体,残肢断臂到处都是。呻吟声,惨叫声,咒骂声,混在枪炮声里,像来自地狱的交响乐。

      陈望和一个姓王的兵抬一副担架。伤兵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肚子被弹片划开了,肠子流出来,他用手捂着,但捂不住,血从指缝往外涌。他疼得直抽气,但没哭,只是喃喃地说:“娘……娘……”

      “坚持住,马上就到救护站了!”陈望喊,但自己都不信。救护站在三里外,路上还有日本人的机枪封锁。

      果然,刚冲出阵地,机枪就响了。子弹打在身边,噗噗作响。王兵一个趔趄,倒下了,胸口一个血窟窿。担架翻了,伤兵滚在地上,惨叫。

      陈望趴下,爬到王兵身边。王兵已经没气了,眼睛睁着,看着天。陈望伸手,合上他的眼睛。然后转身,去拖那个伤兵。

      伤兵抓住他的手,很用力,指甲抠进肉里。

      “兄、兄弟……”他喘着气,“给我……给我个痛快……”

      陈望愣住了。

      “求你了……”伤兵眼泪流下来,“疼……太疼了……”

      陈望的手在抖。他看着伤兵,看着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年轻的脸。然后,他捡起王兵的枪,拉开枪栓。

      枪很沉,很冷。他举起枪,对准伤兵的额头。

      伤兵看着他,眼神里是感激,是解脱。

      “谢……谢……”他说。

      陈望闭上眼,扣动扳机。

      砰。

      很轻的一声。在震耳欲聋的炮声中,几乎听不见。

      他睁开眼。伤兵不动了,脸上很平静,像睡着了。血从额头的弹孔流出来,混进红色的泥土里。

      陈望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的枪掉在地上,他也没感觉。他只是看着那个死去的伤兵,看着那个被他亲手结束的生命。

      很久之后,他站起来,捡起枪,转身,往回走。

      脚步很稳,但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他抬了七个伤员,亲手“送走”了三个。回到救护站时,天已经黑了。他坐在帐篷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

      一个医生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

      “第一次?”

      陈望点头。

      医生在他身边坐下,点了支烟。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鬼火。

      “习惯就好了。”医生说,声音很疲惫,“在这地方,杀人有时候是慈悲。”

      陈望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九月,陈望在救护站遇见了沈砚。

      那时沈砚刚从手术台下来,浑身是血,眼镜片上溅了血点,但他顾不上擦,只是靠在墙上,闭着眼,喘气。连续三台截肢手术,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

      陈望给他端了杯水。沈砚睁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

      “谢谢。”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陈望看着他,忽然问:“医生,你说……我们能赢吗?”

      沈砚转过头,看着他。眼镜片后的眼睛很红,很疲惫,但很亮。

      “不知道。”他如实说,“但如果我们不抵抗,就肯定输。”

      “可死了这么多人……”

      “所以才要继续打。”沈砚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能让这些人白死。”

      陈望沉默了。他看着帐篷外,远处还有火光,还有炮声。战争像个无底洞,吞噬着生命,吞噬着希望,但总有人,像沈砚这样,还在坚持,还在相信。

      “医生,”他忽然说,“等仗打完了,你想做什么?”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淡的笑。

      “回上海,开个小诊所,娶个媳妇,生个孩子。”他说,眼神有些飘忽,“平平淡淡的,挺好。”

      陈望看着他,心里有些酸楚。他知道,这个简单的愿望,在这个时代,是多么奢侈,多么遥远。

      “你呢?”沈砚问。

      “我?”陈望想了想,“回东北。把我爹的坟修一修,告诉他,他儿子没给他丢人。”

      沈砚拍拍他的肩:“会回去的。总有一天。”

      可他们都知道,这个“总有一天”,也许永远不会来。

      十月,四行仓库。

      陈望是第一批撤出来的。他腿受了伤,不算重,但走不了路,被人抬着过了苏州河。在租界的救护站,他听说沈砚也撤出来了,但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他想去看沈砚,但走不动。等他能下地时,沈砚已经不见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被送到后方了,没人知道确切消息。

      陈望在租界养伤,伤好了,也没走。他加入了地下组织,印传单,散传单,做那些“没用”但必须做的事。他想,沈砚说得对,不能让那些人白死。

      他遇见了苏婉。在圣玛利亚女校,他去送传单,看见她在弹琴。弹的是《革命》,手指在琴键上狂奔,像在厮杀。他站在窗外,听了很久。琴声很急,很猛,像要把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悲痛,都砸出来。

      后来,他和两个同学住进了她家。她没多问,只是腾出房间,每天多做点饭。夜里,他们在客厅印传单,她知道,但不说,只是把窗户用黑布蒙好,在门口放哨。

      有一天,他给她几颗糖。是从纱厂工友那里换的,劣质糖,但甜。她接过,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眼泪忽然掉下来。

      “甜。”她说,声音哽咽。

      陈望心里一酸。他想起东北,想起母亲烙的饼,想起那些简单、平凡、再也回不去的甜。

      再后来,他去听她的音乐会。在兰心戏院,她弹《革命》,弦断了。掌声如雷,但他看见她在台上,汗如雨下,手在抖。他知道,那不是演奏,是搏命。

      民国二十八年春,苏婉被捕了。

      陈望是第二天知道的。他去学校找她,学生说,苏老师没来。他心一沉,赶到她家,门口贴着封条,邻居说,昨天夜里,被76号带走了。

      他疯了似的去找关系,打听消息。但76号是铜墙铁壁,进去的人,很难出来。他听说她受了刑,听说她不肯招,听说她快不行了。

      那些日子,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坐在窗前,看外面的黑夜,看远处76号那栋灰色小楼。他想冲进去,把她救出来,但他知道,那是送死。

      他只能等,只能做他唯一能做的事——印更多传单,撒更多传单。让更多人知道,有个女老师,在76号里,宁死不屈。让更多人记住,她叫苏婉,弹钢琴,教孩子,是个好人。

      四月,他终于得到消息:有个营救计划。他参与了,负责在外围接应。那天夜里,他躲在戏院二楼,看她上台,弹琴,弦断,被带走。他的心揪成一团,但他不能动,只能看着,眼睁睁看着。

      后来,他听说她被救出来了,受了重伤,被送出上海了。他松了口气,但又怅然若失。他知道,也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也好。他想。活着就好。在某个地方,好好活着。

      民国三十四年,日本投降那天,陈望在重庆。

      他跟着组织撤到后方,在报社工作,还是做老本行——印东西,不过这次是报纸。消息传来时,整个山城都沸腾了。人们涌上街头,哭,笑,喊,放鞭炮。

      陈望站在报社门口,看着这一切。他该高兴的,八年了,终于赢了。可他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起了很多人。父亲,王兵,那些死在罗店的弟兄,沈砚,苏婉……他们看不到了。这场胜利,是用他们的命换来的。

      夜里,他一个人走到嘉陵江边。江很大,很黑,水声哗哗,像无数人在低语。他点了支烟,抽了一口,很呛,但他没咳,只是看着江面。

      “爹,”他轻声说,“仗打完了。咱们赢了。”

      风很大,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没人听见。

      他又说:“苏老师,沈医生,仗打完了。你们……可以安心了。”

      还是没人回答。只有江水,哗哗地流,流向远方,像时间,头也不回。

      他抽完烟,把烟头扔进江里。一点红光,在黑暗里划了道弧线,然后灭了,沉了。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但背有点驼,像背着很重的东西。

      天快亮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可那些死去的人,永远活在昨天了。

      一九五零年,陈望回到了东北。

      不是本溪,是沈阳。他在一家机械厂当宣传干事,写稿子,出板报,教工人识字。厂里有很多东北人,说话口音和他一样,爱吃酸菜,爱听二人转。他觉得自己回家了,但又觉得不是家——家没了,爹没了,娘也没了,那个叫本溪的地方,只存在于记忆里。

      他结了婚,是厂里的女工,很朴实,很能干。他们生了个儿子,取名陈辽——辽宁的辽。妻子问他,为什么不叫陈本,或者陈溪?他摇头,说,辽好,辽大,辽远,有盼头。

      夜里,他常做梦。梦见罗店的炮火,梦见担架上那个求他开枪的伤兵,梦见苏州河漂着的传单,梦见苏婉弹琴时,手指在琴键上狂奔的样子。

      醒来时,枕边湿漉漉的。妻子问他梦见了什么,他说,梦见了老家。

      他不能说真话。那些事,那些人,是这个新时代不需要的“旧包袱”。他要向前看,要建设新中国,要把那些血、那些泪、那些死在1937年的人,都忘掉。

      可他忘不掉。

      每年清明,他都会去北陵,对着南方,烧点纸。不写名字,不立牌位,只是烧。纸灰在风里打转,像黑色的雪,飘向南方,飘向上海,飘向那个有栀子花香、有琴声、有太多回不去的地方。

      一九六七年,□□来了。

      陈望被关进了牛棚。罪名是“历史不清”——他在上海参加过“反动组织”,印过“反动传单”。批斗会上,他们让他交代同伙,交代“上级”。

      他不说,打死也不说。

      他们打他,用皮带抽,用棍子打,打断了两根肋骨。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暗红色的,像很多年前,罗店的红土。

      夜里,他躺在牛棚的草堆上,浑身疼,但心里很平静。他想起了沈砚。那个在战地救护站,浑身是血,但眼神很亮的医生。他想起了苏婉。那个在钢琴前,用生命弹奏《革命》的女老师。

      他想,他们如果在,会怎么做?

      大概,也会像他一样,沉默,坚持,不低头。

      他笑了。很淡的笑,在黑暗里,没人看见。

      一九七六年,□□结束,陈望平反了。

      他回到工厂,但已经不让他当宣传干事了,调去看仓库。仓库很大,很静,堆满了生锈的零件,积着厚厚的灰。他每天扫地,整理,登记,很清闲,很适合他。

      儿子陈辽下乡回来了,进了厂,当钳工。小伙子很壮实,手很巧,像他爷爷。有一天,陈辽问他:

      “爸,你以前……是不是打过仗?”

      陈望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

      “可我听说,你在上海,参加过抗日……”

      “听谁胡说的。”陈望打断他,“没有的事。我就是个教书的,后来逃难到重庆,在报社工作。就这些。”

      陈辽看着他,眼神里有怀疑,但没再问。

      夜里,陈望一个人坐在仓库里,点了支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缭绕,像往事,看不清,散不去。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很旧,纸都黄了。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是张合影。1937年秋,在上海,圣约翰大学门口。十几个人,都很年轻,笑着,眼神明亮。前排左三是他,很瘦,但腰板挺得直。后排右二是沈砚,戴眼镜,微微笑着。边上还有个模糊的身影,是苏婉,她那天刚好来找李先生,被拉进来一起照相。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但人脸还清晰。他看着,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那些脸,那些再也回不来的青春,那些死在战争中、运动中、时间中的人。

      然后,他划了根火柴,点燃了照片。

      火苗窜起来,吞噬了那些笑脸,那些眼睛,那些永远凝固在1937年的、年轻的样子。他看着,直到照片烧成灰,灰烬在风里飘散,像黑色的蝴蝶,飞向夜空,飞向记忆深处,再也找不回来。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关灯,锁门,回家。

      家不远,走十分钟就到。路灯很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辈子那么长。

      他走得很慢,很稳。路过一棵老槐树时,他停下脚步。槐树很老了,树干要两人合抱,树冠很大,在夜风里沙沙响,像在说什么。

      他抬头,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沈医生,苏老师,仗打完了。天亮了。我……也老了。”

      风停了。树静了。世界一片寂静。

      他继续往前走。前面,家的窗户亮着灯,很暖,很亮,像在等他。

      他加快了脚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番外·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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